第三章  作风奇特

    京城崇文门西侧有一所广大的宅院，现已御赐命名为“博府”，主人乃大清一
等贪吃伯，内阁学士宇华啸。

    吏部郎中张勇负责为“博府”主人打点一切。本以为“贪吃伯”这一封号乃是
皇上一时兴起而授的名称，待亲眼见到宇华啸对食店老板提出“打包”这一要求时，
方才暗赞皇上英明，“贪吃”一封，绝无偏妄。其实中国人自古至今，都是不习惯
“打包”或是耻于“打包”的，凡“打包”者，多被视作“吝啬”、“小气”，宇
华啸没被封成“吝啬伯”，运气倒好。

    一行人来到“博府”门前，奴仆迎接新主，宇华啸命众仆自我介绍一番。待进
至府内正厅，张勇建议道：“宇大人，皇上龙恩浩荡，念大人海外初归，暂无发辫
可梳，出门在外时仪表不免失雅，现已特赐长辫一条。大人何不趁此带上，好让下
官也得以第一眼目睹大人的威容。”宇华啸道：“张大人，咱俩在天津第一次会面
时，你不是已经见过我的样貌了吗？”张勇点头道：“不错。大人的确是仪表出众，
器宇不凡。但若早一刻带上长辫，相信更能体现出大人作为我天朝上国子民的威望。”
宇华啸哈哈大笑，认同道：“张大人所言甚是，明天我就带上长辫。不过今日天色
已晚，我也倦了，想早点休息。”张勇见机识趣，忙告辞道：“那下官就不打扰大
人休息了。大人但有吩咐，下官随时候命！”宇华啸亲自送他出府。

    送走张勇后，宇华啸立即召集府内上下到正厅议事。屋内点满巨烛，把偌大一
个厅堂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只见宇华啸站在正厅主位，对下人道：“各位，我虽然
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不强迫各位在这里办事。有谁不愿呆在这儿的，请站出来说
明，马上就可走人。我送每人黄金十两，绝不食言。”

    话音甫毕，众奴仆不禁小声议论。但凡官家府内的下人，多半是幼时自家贫困，
家人不得已把孩儿卖给官家为奴。但也有许多婢女生得好看，是被官家强拉来的。
一进这官宅之门，就再难有回家之日，许多下人，终生伺候一家主子，困毙于深宅
大院之内，毫无自由可言。眼下这个主子不但要放人，还送钱助你，莫不是在做梦
么？众人乱了一阵，终于有个胆大的男子往前走上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告
道：“大人，小的本是白河堡村民，因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叔父把我卖到了官家
做个长工，如今小人已离家十四年了，很想回去看看……”

    还未说完，站在宇华啸前面的一个锦衣胖子已连声呵斥：“赵平，你回不回乡
老爷自有主张，要你多嘴？”赵平被这胖子一喝，不敢再多说什么。这胖子是个师
爷，姓朱名存，面容虽显得和善，但狡狯多诈，平时举止装模作样，别人不知道的，
往往被其表面所迷惑。

    宇华啸走上前去扶起赵平，拿出黄金十两放到他手中，温言道：“去吧。你现
在就可以走，不过天色已晚，你不如再在府上住一宿，明日起行。”朱存急道：
“老爷，这等下人，你何必……唉，再说这、这也不符合规矩呀！”宇华啸不去理
他，当下又有十多个男女站出，宇华啸皆允各人可自行离去，并送每人黄金十两。

    其他仆人见主子如此仁义，都大感意外。这些人从前大都挨过旧主虐待，长期
忍受屈辱煎熬，加上早已无家可归，人性已近乎麻木。如今遇到宇华啸，当真是重
获新生一般。乍喜之下，心内好生感激，又听宇华啸朗声道：“自愿在此留下做事
的，听我一言。以后大伙住在一块儿，便应亲如家人。从今往后，我府内绝无贵贱
之别，只有分工不同！大伙要平等相待，不得恃强凌弱！还有，本府中人人皆有权
自由出入，他人不得随意干涉！”刚说到这里，只听有人问道：“府内的人可自由
出入，那我这府外之人呢？”声音清脆悦耳，同时一个人突然从窗外跳了进来。

    这不速之客竟是个身穿夜行衣的少女，乌黑闪亮的秀发垂至背上，身材长秀柔
美，容貌颇为俏丽。宇华啸示意众人不必妄动。却听来者笑问道：“小女子冒昧拜
访，宇大人不会见怪吧？”

    宇华啸挥手命众人散去，戏谑直言：“得了吧。刚才还拿我作挡箭牌，现在又
装什么客气！”少女脸色一红，正想开口，却听宇华啸又道：“我知道你并不是要
害我，而是想用我的装扮来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最多他们硬揭掉这件外套，那时
见了我的相貌，知道找错了人，自然就会忙着去别处抓你了。对吧？”少女点头承
认，心中佩服，叹道：“大人果然与其他当官的不同！小女子还有一问：我的易容
术一般人都难以瞧出破绽，大人何以一眼便可看穿？”宇华啸嗯了一声，坦言道：
“在我看来，这是显而易见的。至于别人怎么会识不破，我也就不知道了。”

    少女更无疑虑，低首拜谢道：“陈青莞多谢大人相救之恩！”

    宇华啸连忙轻声呵斥：“快起来！我和你年岁相仿，又不是你长辈，你乱拜什
么！”忽听外面有人高声叫道：“威武镖局总镖头钱岸标带同五百名弟兄特来拜会
宇大人！”接着一阵齐喝：“拜会宇大人！”听起来果真有数百人的声势。

    陈青莞“霍”地站起来，对宇华啸道：“大人，他们是为我而来。青莞这就出
去，绝不连累大人！”宇华啸举起右手食指，轻轻摇晃，打趣道：“噢，你已经连
累我了，再连累多些也无所谓。”说完径自大步走到前院，亲手打开府门。

    只见街道上火光冲天，前后左右都是人，想必已把整个伯爵府围住。宇华啸不
等他人开口，首先发问：“你们，是来找个女的么？”

    一个四十来岁，身着灰色短褂的男子上前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宇大人了，
失敬失敬。大人既然开门见山，那咱们也就直说不妨。在下钱岸标，与众位兄弟正
是为那姑娘而来。就请大人立刻请那姑娘出来，叨扰之过，钱某日后定当带上厚礼，
亲自登门谢罪！”

    宇华啸抬手止住了正向外冲的陈青莞，正色道：“鄙人虽不读所谓的圣贤之书，
但待客之道还是懂得一二的。现在这位姑娘就在各位眼前，但她既是我府中客人，
岂容尔等在此处把人带走！废话少说，要命的速速离去！”说罢迅速转身关门，然
后立即命所有人众齐集正厅，严闭房屋门窗，任何人不得踏出正厅一步。

    钱岸标等想不到宇华啸敢如此直接翻脸，与手下商议一阵，终于跃墙入院，强
闯伯爵府。

    正厅之内，只听外头许多人已进到院中，却随即传来惨叫之声，接着打斗之声
此起彼伏。陈青莞与众仆都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院内藏有伏兵？但刚才从院
内进入厅中，哪有人影？

    宇华啸坐到正中主位，厉声喝问：“朱存，你这个假师爷为何去引人来此？”
朱存慌忙叫道：“冤枉啊老爷！冤枉啊！奴才终心侍候老爷，怎说得上去私通外人？”
边说边痛哭流涕，其状甚是惹人怜悯。

    宇华啸冷笑一声，问众仆道：“吏部着人搬运我的行李，都放到哪儿去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婢女小声应道：“回老爷，行李都安放在西园小楼内。”宇华啸道
：“你是莲儿吧，你没正式的姓名吗？”莲儿应道：“回老爷，奴婢从小都被别人
这么叫着，原本姓什么、叫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宇华啸摇了摇头，吩咐道：
“那么就请你去一趟西园小楼，把我那个最小的蓝色盒子拿来吧。对了，以后和我
说话，不准再加上‘回老爷’这三个字。”厅外的杀声，不知何时已没有了。

    莲儿取来盒子，宇华啸伸手接过，打开盒盖，取出一个白色的球体。他缓缓把
双手悬于此球上空，对众人道：“你们可以围上来看个清楚。”众人大感有趣，都
上前围观，但见球体竟由白转亮，再由明变暗，渐生影像，众皆大奇。待影像成形，
人们不约而同都“啊”的一声，惊呼起来。

    原来球体所显，赫然便是朱存鬼鬼祟祟地蹲在后园之内，看着四周无人，把一
枚烟火讯号放上天空。接着画面一转，到了一所府第所在，看门上匾额，正是“威
武镖局”四个大字。镖内有人见了烟火讯号，急忙传声发令，集众出发。此镖局所
在离“博府”甚近，不过一盏茶时分便可来到伯爵府外。

    宇华啸放下双手，球体影像消失。朱存看得脸都白了，待众人都把目光射向他
时，嘿了一声，颓然道：“宇大人，看来什么也瞒不过你！”陈青莞忍不住开口喝
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怎地一见我来便去发消息？”朱存哼了一声，瞪着她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再隐瞒了。告诉你，我本是保清王府一等护卫，王爷的二公
子被你打伤了，你想就这么溜么？要不是你那天跑得快，我当场就能把你擒下！”
又转而对宇华啸道：“宇大人，王爷暗中安排小人至此，不想还没到两个时辰就被
你识破，大人果然不简单。但此女子是王爷要的人，大人还是想清楚了再办事！若
是得罪了王爷，嘿嘿……”接下去只是连声冷笑。

    忽然众人眼前一花，再眨眼细看时，朱存已被宇华啸用左手捏看脖子举了起来。
他身为王府一等护卫，身经百战，江湖中人纵是武功绝高的，也难以把他一招制住。
岂料宇华啸随手抓来，如缚小鸡，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已经喀喇一声捏碎了他的脖
子。众人大骇之下，却听宇华啸冷冷道：“还有谁来这儿是刺探消息的，出来受死
吧！”当即便有五人抱头鼠窜夺门而出，其中一个还把朱存的尸体都搬去了。

    宇华啸也不阻止，待他把尸搬出，轻轻说了句：“有本事尽管跑。”料定内奸
都跑得远了，才对剩下的仆人朗声道：“各位勿惊，现在内奸已除，我们今后言行
再无顾忌。以后我与大家一起做事，还请各位多多指教！”言毕抬起右手，除下了
罩住脸面的帽子。

    一张二十岁左右的英俊脸孔出现在众人面前。两道剑眉，一双深邃的眼睛，加
上那高而直的鼻梁，轮廓分明的外形，配合其略显飘逸的神情，透出了无与伦比的
气质。谁也没有想到大清的“贪吃伯”，竟会是如此一个仪表超群的青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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