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
“起床了!”一声吆喝把女孩从昏沉中喝醒。匆忙地穿好衣服后, 女孩跑到院中的
空地上, 那是他们的练功场. 天还略微有些黑, 只有一线橘红色的光芒隐藏在云朵的后
面. 左右使都在, 还有一些她没有见过的人."你, 站到这边来!"话是对她说的, 除荷正
看向她的方向. 是在对她说话? 走出来, 站到除荷所在的地方, 她低下了头. 而事实上
, 练习场中虽然有上百人, 却并没有人注意她, 除了, 那个同样也算新手的孩子.
又有人来到这里了, 他默默地想. 看那个女孩的表情, 应该是刚刚来吧? 面对着这
里, 居然有好奇的神色, 在这样的地方, 好奇是不被允许的. 几天以后, 她就会完全地
改变, 这个地方所造就出来的人, 即使面貌各有不同, 然而心里的某个地方, 有些情感
, 却是大同小异的吧?
" 每人挑一样武器, 三人一组, 开始练习, 直到有人倒下为止. 萧灵, 愣着干什么
? 挑一种兵刃, 和阿辉、阿蒙一组!"女孩愣住了, 自己也要去么? 可是自己还什么都不
会呀. “最右面的那一组其余两个人都只比你早来了几天, 算是旗鼓相当,你就到那里
去! ”从兵器架上抽下一把剑, “给你. ”女孩接过剑, 走到右面那一组. 而此时, 分
归其他人管辖的杀手们已然开始了械斗. 在她的左面, 一个男孩已经呻吟着倒了下去,
手紧紧地捂着腹部, 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他面前的右使辉戎没有任何表情地, 看着扑
倒在地的男孩. 旁边的人也都是漠然置之, 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
?
然而, 来不及多想, 随着除荷冷厉的" 开始" 声, 同组的二人已迅速将手里的兵刃
刺来, 阿蒙的那把是刺向她, 而阿辉的那把, 则是刺向阿蒙. 被明晃晃的光芒吓得忘记
了闪躲, 她站在那里, 等着死亡的到来. 然而, 因为阿辉的偷袭, 阿蒙剑刺到一半, 不
得不急速收回, 封住阿辉已袭到身前的兵器. 该怎么办? 他们要杀我, 要杀我! 虽然这
么做不应该, 可是我要活着, 不管怎样, 我要活着! 她偷偷递出了手里的剑, 对准了阿
蒙的背. 边打边退,"噗" 的一声, 那个叫“阿蒙”的男孩晃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男孩的
背后, 是阿辉惊愕而又含着喜悦表情的脸. 她的手剧烈地抖着, 使劲地想把剑抽出来,
却带出了漫天飞蓬的血花."啪",剑掉在地上. 不敢再看那个流着血的身体, 她一点一点
地挪动着身子, 却发现除荷正注视着她.
" 萧灵, 过来."女孩慢慢地走了过去,"我不是故意的......""没什么, 我不是要责
备你. 你做得很好, 不需要害怕什么. 你不杀他, 他就会杀你。你胜了, 今天的训练就
算到此为止了, 你下去吧."
恍恍忽忽地, 萧灵走到了她居住的房子外面, 那里有一条河, 她静静地站在河边,
看着水流湍急而下.
不知道站了多久,"你觉得对不起他?"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阁主. 不知什么时
候, 阁主来到了这里. 同样注视着溪水, 她问.
" 伯伯教过我, 不能......""现在保着你的命的, 不是你的伯伯, 而是我."冷漠地
打断了她的话, 白衣女子说着,"仓廪实然后知礼节, 衣食足而后知荣辱. 在命都保不住
的时候, 人是没有尊严可言的. 你所做的, 只是为了保命而已, 那是本能. 况且, 做杀
手的人, 哪里会有什么尊严? 不计代价, 不计手段, 杀死你的敌人, 只有这个, 才是目
标. 虽然没有什么底子, 但是我很高兴地看到, 你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 要想活下去,
只有一条路可走, 就是毁灭所有已经或者可能成为你的敌人的人. 这就是身为杀手的命
运. 总之, 想活下去的话, 就要记得, 有人威胁到你的时候, 杀了他. 不管他是谁, 在
他狠得下心威胁你的时候, 他是谁就已经不重要了."
走出几步, 白衣女子转过身,"我忘了告诉你杀手必须要遵循的原则: 无条件地执行
上级的命令, 不要提出疑问, 更不要想要违抗———分辨善恶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人
该不该杀也不是该关心的问题, 雇主叫我们杀谁, 我们就杀谁, 当然",她意味深长地笑
了笑,"被杀者如果愿意出更高的价钱要保住自己的命或者报复的话, 当然也是可以的.
但是, 雇主的资料是绝对不能透露的. 今天子夜, 你去除荷的房里刺杀她. 刺杀熟睡的
人是不需要什么武功的. 午夜,直刺心口,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雇主要求的每一点都必
须做到,这是另一条规矩."看着女孩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淡淡地笑了,"很好, 总算记住
了我的话, 命令是用来执行而不是被质疑的, 在执行任务的时候, 你们只不过是杀人的
工具而已. 工具是不能反抗的."" 还有",顿了一下,"你觉得我不该对她下杀手吗? 任何
可能成为威胁的人都要死,任何人."
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 女子渐渐地走远了. 剩下女孩孤独地站在河边.
这些话, 虽然当时不能完全理解, 却深深地烙在她的心里, 成了她成长的基石. 不
择手段, 背叛, 强者为王, 鲜血, 冷漠, 放弃尊严求生存, 这是她在碎兵阁第二天所学
到的东西, 却比她以往在任何地方懂得的都要多. 这些令读着圣贤书的先生们万分不齿
的东西, 恰恰成了她以后生存最有力的武器.
迈着细碎的步伐, 女孩走进了除荷居住的房间,夜正深沉。
走到除荷身边, 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宿, 正是午夜, 没有丝毫差错. 女孩拿起了
手里的长剑, 按照阁主所说的, 直直刺向除荷."叮叮叮叮",一阵金属交击的响声, 除荷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手里也不知怎么多了一支绳索, 正是那绳索卷住了她的剑,"
是阁主让你来的?"除荷问道, 眼睛看着的, 却是窗外迷蒙的夜色.
女孩陡然间张口结舌, 脚像生了根一样, 想要走却怎么都动不了分毫.
" 做得很好."眼中流露出不可捉摸的神秘微笑, 除荷说着,"这是每一个被希望成为
重要杀手的人所必须经受的考验. 不需要愧疚, 看这绳索",把犹自卷着长剑的绳索举到
她面前, 幽幽的月光下, 绳索闪着淡蓝色的冷光, 那上面, 绳索两侧, 有许许多多的刀
刺, 看到女孩的神色, 除荷淡淡道:"这上面淬有剧毒, 刚才如果你不向我出手, 被卷起
的就是你. 而中了这上面的毒的话, 是必死无疑的."抚摩着长剑, 除荷的表情没有丝毫
波动."你不杀我, 死的就是你! 在生死之间, 不要有丝毫的游移, 也不要指望着别人会
对你手下留情. 在你之前, 已经有十二个人在考验中失败, 死在我的手里. 他们有一些
, 是没有掌握好出手的时机, 在我的绳索已经脱手后才发起攻击, 结果可想而知; 还有
的, 是不忍心对我下杀手, 那些人, 也死了."凌空将长剑从窗子甩了出去, 她微微笑着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怜悯他人和软弱的人只能死。就算我不杀他们, 他们也决计
无法成为优秀的杀手, 迟早也会被别人杀死. 你的生命, 不是自己支撑的, 是用别人的
死亡换来的, 虽然也许不情愿, 但是这是唯一保命的方法."转过身躺下,"你走吧, 明天
起训练之后随我练武功."
萧灵, 那个曾经那样天真的女孩,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灌输中, 日渐地萎缩死去了
. 而同时, 慢慢成长起来的, 是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
一个被认为资质驽钝、又是在十岁才开始修习武功的女孩, 然而却终于修得相当高
的造诣. 其中所经历的一切, 那种与世隔绝的苦修, 是外人无法想象的. 重要的不在于
此, 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 她眼中所见的, 并非光怪陆离的世界, 也没有什么可以
依靠的人, 更不要提什么爱情, 所有从前的思想, 都被磨灭了. 今日的她对于这个世界
所有的认识, 都来自于那些闪着寒光的, 永远不会说话的兵器. 握在谁的手里, 就为谁
效命, 全然不顾面对的是自己从前的主人或是其它———即使这样,也总比那些表面上
忠诚, 暗地里背叛的人好得多. 人啊人, 既然已经下决心要背叛, 为什么非要编出些什
么理由来自欺欺人呢? 为自己谋求利益是所有人的本能, 非要冠以什么冠冕堂皇的名义
, 只有更加可笑而已.
日日夜夜的苦修与暗地里的思索, 对未来, 对外面的世界, 她并没有向往, 也没有
期盼.
" 灵儿, 你去一趟洛阳, 这次的目标是洛阳县令付铎, 雇主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拿着令牌, 去阿辉那里取盘缠吧."
" 是, 属下领命."从大堂退出后, 走过开满牡丹的院落, 她的眼里忽然就有了一丝
迷惘———阿辉,第一次训练里和她一组的那个少年,终于活着离开了训练场,完成了
训练,被安排管理阁中的财务。虽然并比不上外面的安静,却也不必日日在刀剑中拼杀
了。这,恐怕是他自己也未曾想到的吧?而洛阳······那个以牡丹而闻名的地方
, 如今也该是遍地花香了吧? 那里是她出生的地方, 不知现在变得如何. 关于从前的记
忆已经日渐模糊, 甚至伯伯的面目也早已记不起来. 想来, 伯伯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 不然的话怎么会十多年来都没有来看过自己一次?
那里, 曾经是她的家, 然而如今, 却再也没有她的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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