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蝴蝶仙子（上）

    一阵清雅动听的箫声打破了夜的静谧，或低沉、或高亢、或轻快、或舒缓。此
箫曲正是江南名曲，听曲的音韵，就知道是个极内行的名家所奏，再听箫所发出的
声音，纯正无比，此箫必是难得的名箫。名曲配名箫，再由名家吹奏，正应了“此
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的句子。

    可在这豪宅之中的人，却不禁皱了皱眉。“曲至人至”这个神化会不会被打破，
就要看今夜了。所谓“曲至”就是指这动听的箫声，“人至”则是指蝴蝶仙子到，
她要杀的人就已至地府了。

    此时，一个白衣男子面带微笑，道：“这‘曲至’的箫声倒是别致动听。”

    坐在他身边的黑衣男子轻叱道：“大师兄，这时候你还有心听箫？”

    这两个人再加上坐在他们另一边的青衣男子，在江湖上称为“天龙三剑”！

    “碧水剑”沈湛、“清风剑”雁孤鸿、“烈火剑”独孤俊，都是号称武林第一
派——天龙剑派的得意弟子。此番下山正是为了追查蝴蝶仙子凤彩依的，蝴蝶仙子
初涉江湖近两年，被人称为武林第一美人，也被人说成是毒蝎美人，因为在这两年
中江湖的许多英雄豪杰都死在了她的手上。

    这次说来也巧，他们刚下山便遇到了一个钱老爷，他说接到了蝴蝶镖，蝴蝶仙
子今夜要杀他的儿子钱豪，于是沈湛一行便专程赶来会会这两年来的第一魔头蝴蝶
仙子的。

    厅中那白衣男子正是“碧水剑”沈湛，青衣男子便是二师兄雁孤鸿了，这黑衣
男子正是那三师兄独孤俊。坐在右首满脸富态的老者，就是钱老爷钱富了。

    此时，一曲已经终了。厅中已多了一个女子，只在眨眼间，这女子便如鬼魅般
悄无声息的站在了厅中。钱富一见到她，脸色早已便了，立刻指着那女子道：“她
……她……她……”连说了三个她，显然是怕极了。

    那女子身材婀娜，穿着一件白得纤尘不染的衣裙，容貌极其秀雅，看上去顶多
十八岁年纪。她右手拿着一支白玉箫，玲珑有致，箫上竟有只红色的蝴蝶，十分精
致，仿佛是这玉石本身就有的。她就如同仙女下凡一般，静静的站着，“沉鱼落雁
之容，敝月羞花之貌”，他们只能想出这句话来形容。

    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她是一个女魔头，反而会相信她是仙女。的确，若不是仙
女下凡，这世间又怎能造出这等完美无暇的女子呢？

    她的确够资格做这武林第一美人。

    沈湛一行均是一呆，这个如仙女下凡一般的女子就是蝴蝶仙子凤彩依？但他们
又不得不信，天下除了蝴蝶仙子外，还有谁会有这等姿色，还有谁会在脸上刺一只
蝴蝶，而且还是一只血红色的蝴蝶，和玉箫上一模一样的红色蝴蝶，仿佛随时在滴
血的红色蝴蝶。

    此时的情况已不用多说了，眼前这如仙女下凡的女子无疑就是蝴蝶仙子，令天
下人无不杀之而后快的蝴蝶仙子！

    沈湛、雁孤鸿、独孤俊已不约而同的拔出了长剑，他们知道这样以三敌一是很
不公平的，甚至会被武林同道所耻，但若是对付邪魔歪道自又另当别论了。

    碧水剑、清风剑、烈火剑均是江湖中极为不凡的宝剑，又由当世三个年轻有为
的侠世出手，自然是非同凡响的。

    无论是什么人见到这等架势，都会不自觉的冒冷汗的。

    但凤彩依只微微一笑，道：“‘天龙三剑’？”她的声音非常动听，宛若她的
箫声，低沉而柔美。

    独孤俊笑道：“你倒还有点见识。”能够让蝴蝶仙子凤彩依记住的江湖人士一
定不是泛泛之辈。

    凤彩依笑道：“三位若是现在离开呢，我可以保证让你们平安回到九华山。”

    雁孤鸿冷笑一声，道：“凤姑娘若是现在离开，我们师兄弟三人可以保证让你
回到蝴蝶谷写一份遗书再死。”

    凤彩依笑了，笑得很美、很甜，她道：“当今江湖能够有胆量威胁我的可能就
只有你‘清风剑’雁孤鸿了。”

    雁孤鸿一笑，道：“我并不是威胁你，今天，我这把清风剑一定要喝了你的血
才会回鞘！”

    凤彩依道：“我这把剑也一定不会留情的。”

    沈湛、雁孤鸿、独孤俊又一呆，她的手上明明是一支玉箫，她竟然说是剑，这
难道是欺他们不懂剑？

    说着她那支玉箫已攻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沈湛、雁孤鸿分别出剑攻她面
门、下盘，这样快的剑在江湖中已属少有，纵使尽数整个江湖，也没有几个能抵挡
得住沈雁二人的合攻，可凤彩依就在他们同时攻过来的那一刻，忽然消失了，如同
她来的那样，悄无声息的在他们眼前消失了。沈雁二人均是一呆，看来这个蝴蝶仙
子并非浪得虚名。

    不知何时，那支玉箫突然闪现，已从上空功向独孤俊，独孤俊举剑力斩玉箫，
气势宏大，正是天龙剑派剑法中的杀招之一“洞开先河”，独孤俊的一剑是能够斩
开千斤大石的，可这奋力一斩却连那只玉箫的边儿都没碰到，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
反弹开了。独孤俊只觉手顿时一麻，剑已飞出门外。

    就在此时，玉箫中白光一闪，箫中弹出一利刃，此刃名为“箫中剑”，剑身不
逾五寸，是江湖中最难练的兵器之一，就是他们的师父，当今天下的武林盟主秦天
龙恐怕也没能耐使这剑。

    原来这就是她所说的“剑”。传闻“箫中剑”除非是使剑者自己收剑，很难在
剑下逃生。

    独孤俊顿时呆住了，不住的往后退，竟忘了闪躲，其实，在蝴蝶仙子的剑下闪
躲也是枉然。可他已退到了无路可退的墙边。就在这时，凤彩依眼前闪过一个清秀
俊雅的白衣男子，是沈湛！他竟要代师弟一死！就在那一刻，就在沈湛出现的那一
刻，凤彩依的心像是忽然被什么提了一下似的，不自觉的跳了起来，很快，像要跳
出胸口一般！

    他那双眼睛、那种眼神，如同黑夜中最亮的一颗星，他的眼眸中充满了无数的
数不清的情感，似乎似曾相识。

    那双眼睛似带有魔力一般，顿时占据了凤彩依的整颗心！凤彩依在看见他的眼
睛时，心中便有一个极强烈的声音在说：“不能杀他！不能杀他！……”

    终于，凤彩依在剑刃离沈湛不逾一尺之时飞身收箫，可是“箫中剑”出手必须
将内力灌输于箫中，此时忽然收箫，箫中真气逆行，马上她体内两股强大的真气就
会互相冲撞，若此时不立即调息，很可能有生命之忧！

    她在空中急转，当刚站稳之时，一把明晃晃的剑已刺了过来，是雁孤鸿！她向
右一闪，可体内真气乱串，动作显然慢了许多，但雁孤鸿的剑却丝毫未缓，直直的
刺入了她的左肩。鲜血顿时涌出，凤彩依只觉左肩一麻，似失去了知觉，剑身有毒！
而雁孤鸿却连人带剑整个被弹开了。她右手捂住泉涌似的鲜血，转头看了看沈湛，
使出全身力气飞身离开了。

    沈湛等人立刻冲出去，就在这时，一个包袱从墙外稳稳的投入了雁孤鸿的怀里，
雁孤鸿忽觉极其不安，他小心的将包袱打开，立刻呆住了。里面赫然是一个青年男
子血淋淋的人头！钱豪的人头！在那人头的额上，有血一般鲜红的六个大字：使乱
终弃者，杀！

    独孤俊和沈湛看了看人头，相顾无语。

    原来钱富怕他找来的三个年轻人斗不过名满天下的蝴蝶仙子，才让儿子装扮成
家丁模样连夜逃走。可凤彩依武功何等高强，他们的计谋早就被凤彩依看穿，于是
她一直在门外候着，钱豪逃走反而是自找死路了。

    沈湛和雁孤鸿对望了一眼，已经猜到了这其中的原委。钱家虽然很大，但以他
三人的功力不可能听不到房内有打斗声。可蝴蝶仙子杀人却是事实，他们也没有细
问，互相点点头，已经有了一致的想法：她中了毒，走不远，若兵分三路一定可以
将她抓到！

    凤彩依逃到了荒草原野之上，她肩上的伤虽有毒，但却帮了她一个大忙，适才
她体内真气逆行于肩头之时，幸好有这伤让她的真气有了个宣泄之所，才使她有了
喘息的机会，这反而让她的真气归入了正道，有利必有弊，有弊也一定有利的，否
则现在她已经死了。

    她微微一笑，知道自己已经逃过一劫，自言自语道：“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
谢谢雁孤鸿的救命之恩才行！”

    她找到了一块平稳的空地，坐了下来，她的整个左臂已经完全动不得了，一定
是真气的流动加速了毒血的扩散，她看看手臂，一笑道：“这样也好，起码不会痛
了。”她笑得很凄凉，这毒也不知找谁解才好，到武林第一庄——江心庄去？可是
那江夫人的规矩也太怪了，只怕还没有等到让她治，就已经死了。自己的元气也还
没有恢复，又不能运功把毒逼出来，这次难道真的会死？

    随后她又想起了沈湛。

    为什么？为什么当时没有将他杀了？这次明明可以全身而退的，但却为了他，
她甚至会赔上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蝴蝶仙子玉箫下从不留活口，今天居然为了这
素未蒙面的男子破了。

    据说，天龙剑派的沈湛英俊潇洒，女人见了他都会爱上他，这当然是夸张的说
法，就算是真的，女人见了他都爱上他也好！这与她凤彩依又有何相干？她又不是
一个普通的女子，她可是武林绝谷——蝴蝶谷的谷主呀！难道……难道仅那一眼、
仅那一面，她就爱上了他？

    不！这决不可能！她拼命摇头，似要把沈湛的影子从她脑中甩出一般。可……
除了爱以外，还有什么能令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而死呢？她停止了摇头，沈湛的那双
眼睛、那种眼神就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那样清晰、那样真实，仿佛就还在她眼
前一般。

    “你……还好吧？”一个极温柔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她回头一看，又是那
双眼睛、那种眼神！

    是沈湛！他不知何时已经找到了她，却一直没有惊扰她，甚至连一点声响也没
有，只是静静坐在她的后面。

    凤彩依却是一惊，这个人坐在她身后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她却一点都没
有发觉，若是他对她下毒手，此刻就算有了如何解毒的法子也难免一死了。

    “我好得很！若是你要替钱豪报仇，我蝴蝶仙子随时奉陪！”她的声音非常冷，
可她的人却冷不起来了。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沈湛的脸，她还没有细细
看过他呢！

    此时，沈湛的脸映着淡淡的月光显得更加苍朗了，他并非如江湖中的那些小白
脸一样，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却是在英俊中更显男子汉气概。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那我刚刚就可以取你性命了。”沈湛道。

    这话若是平时让凤彩依听到了，非把说话那人大卸八块不可。可此时，沈湛说
的也确是实话，她竟也不着恼，道：“那你来干什么？”声音竟柔了。

    沈湛没有答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拔出塞子，就这样往凤彩依受
伤的肩头倒去。凤彩依立刻用手捂住肩头，厉声道：“我不要！”

    沈湛皱一皱眉头，道：“你当真不要？”

    凤彩依咬咬上唇，斩钉截铁地道：“不要！”

    此话一出，她已动弹不得了，原来沈湛在她说话之间迅捷的点了她的穴道。本
来以凤彩依的武功，纵使沈湛的师父也绝难点中她的穴，但也不知为什么，一见到
沈湛，天生的那份机警便消失了。现在要穴被封，又身中剧毒，只有任沈湛摆布了。

    只见沈湛轻轻将她的手放下，又撕开了她肩头的衣服，她的肩头已经全变黑了，
沈湛眉头紧蹙，似自言自语又似问凤彩依，道：“怎么这么快？”凤彩依肩头的伤
口已经愈合了。

    凤彩依知道这是由于内力流动加速了伤口的愈合。

    凤彩依看着他，看着他那满副认真又俊俏非凡的脸，知道他是来帮她解毒的，
心中一阵阵甜意。

    沈湛看看她的脸，道：“得罪了！”他竟然用力将凤彩依的袖子从她的身上扯
开，顿时，凤彩依的整个臂膀就这样裸露出来了。

    沈湛看见她没有变黑的肌肤，晶莹洁白、娇美胜雪，脸微微一红，从厕身取出
一柄小刀，轻轻在她的臂膀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血，黑色的血就从那伤口中缓
缓流出，直到伤口的血变成了红色，沈湛才将那小瓷瓶中的白色粉末倒在伤口上，
又从身上撕下一块白布，小心翼翼地将她的伤口包扎好，才解开凤彩依的穴道。

    沈湛望着她美丽的脸庞道：“必须这样才行，好在你内功高强，应该不会留下
疤痕。”

    凤彩依很快感觉到她的手臂有了点知觉，手指已经可以活动自如了。她一阵欣
喜，沈湛又给她披上了一件白色的袍子，免去了凤彩依肩膀外露在沈湛眼前的尴尬。

    凤彩依微微一笑，道：“你为什么要帮我解毒？”

    沈湛看着她，很久才道：“你为什么不杀我？谁都看得出来，你那一剑刺下去
就不会被雁师弟伤到了。我们的确不是你的敌手。”

    凤彩依的脸顿时火辣辣的，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只听他又续道：“蝴蝶仙子手下有那么多冤魂，又何必在乎我沈湛一个？”

    凤彩依看着他，道：“冤魂？你当我杀的都是好人吗？”

    沈湛一脸迷茫的看着她，道：“难道他们都不是好人？”

    凤彩依冷笑一声，道：“我杀的全都是一些伪君子！就拿那钱豪来说吧！他在
几个月结识了一位李姑娘，花言巧语的把她给骗了，人家李姑娘把什么都给了他，
可钱豪却把她给抛弃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就这样被他给毁了，若不是我刚巧路
过，那姑娘现在已经在地府了！”

    沈湛一脸疑惑，眼前这个女子可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蝴蝶仙子呀！他实在
难以相信，这个江湖中的第一魔头竟是一直在做好事。

    凤彩依抬头看着星空，冷冷的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语音竟是十分凄凉。

    沈湛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有所顿悟一般，一笑道：“我信！”

    凤彩依很吃惊，眼中流露出了感动的神情。她出道两年了，有人骂她是妖女，
有人把她当成邪魔歪道，从来没有人会相信她所说的是真话，当然，除了她发出蝴
蝶镖要取一个人的性命。

    沈湛笑着又道：“我真的相信！在江湖中什么样的人没有呢？只是……上天有
好生之德，以后还是不要杀人的好。废去他们的武功就可以了，或者吓吓他们，说
若是再犯，就取他们的狗命！”

    凤彩依一笑，道：“好呀！你叫我不杀人，以后若不到万不得已我决不杀人！”
她说完此化后脸立刻红了，只是四处昏暗，看不出来。

    沈湛冲她笑笑，道：“很晚了，想必我的两个师弟已经回去了，凤姑娘，有机
会我们再见。”说完他就离开了。他走得很急，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他却又
说不上来，只是凤彩依刚刚的笑容好美，让他久久难忘，她的笑让人有种说不出的
舒心，说不出的幸福。

    凤彩依看着沈湛远去的背影，缓缓起身，她的毒已经完全解了，她轻轻拉了拉
沈湛的那件白色长袍，甜甜一笑，缓缓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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