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迷惘（上）
夜。
又是一个夜晚。
又是那样的夜，明月为伴，清风为曲，星斗为舞，美得无法比拟，美得无法形
容，美得更加让人害怕。
杀气！
只有在这么美的夜晚才会有这样浓厚的杀气，只有在这样一位绝代美人身边才
会感觉到如此浓厚的杀气。
沈湛在林如水身后，在她的素裙之后，呆呆的想着，这次他可能真的就要死了。
在他的心中浮现的仍旧是凤彩依的影子。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沈湛很迷惘，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诗，在这样的夜，这样的诗？为什么？
沈湛已经身负绝世武功了，在短短几日之内，他竟然将林如水的毕身神功都学
会、学精了，这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秦真真也已经被林如水安全的送回了九华
山。
沈湛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短短几日内真的成为了绝顶高手，现在已经够资
格和武林的绝顶高手一较高下了。
“沈湛，这里就是玄天门的玄天殿了，我马上就会请明无崖这小贼来这里。”
说着她飞快出爪，一招“千里飞鹰”竟然将远在几丈之外的人给抓了来，那人见到
林如水有如此本事，怕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林如水厉声道：“你去告诉明无崖，让他马上到玄天殿来，就说故友到访，请
他到此一聚。”
那人连话都不敢说，只不住的点头。
林如水又道：“我不放心，只怕我放了你，你又跑了。”说着，迅捷无比的往
那人口中塞入了一样东西，放开了他才道：“我给你吃的是‘生死无极丹’，你若
不给我把话带到，我会让你七孔流血，受万虫叮咬之苦而死！”
那人连说了三个“是”，才离开。“生死无极丹”是玄天门最霸道的毒药，他
当然也是知道的，况且，刚刚闻的气味以及适才的感觉都证明了她说的话不假，这
种毒药只有门主才有，他是一定会去找明无崖的。
“前辈，这样能行吗？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林如水缓缓道：“玄天殿是我惩治叛徒的地方，我做门主四十余一直都在这块
地方惩治叛徒，这块地方沾染了不少人的鲜血，明无崖是所有叛徒中最为可恶的一
个，我一定要他的血流遍这里的角角落落！”
沈湛忽觉背心很冷，有一股冷风钻了进来，这究竟是一股冷风，还是她的话语
中潜藏的强大的杀气？他怎么会让自己和一个这样的人在同一阵线呢？
沈湛看了看这玄天殿，这地方就像皇帝上朝的地方一样，最前面有一个龙椅一
般的大椅子，椅子左右两旁各有一张桌子，殿堂中左右各三根金黄色铜柱。但整个
屋子却很宽敞，这倒似极了练武场，只是缺少兵器的摆放罢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一个小妞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然敢自称是我的
故友，不想活了吗？”此时，在这偌大的厅堂之中，在门主的那如皇帝龙椅般的椅
子上，赫然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相貌堂堂、浓眉大眼，身穿一件深灰色
的袍子，看上去十分俊雅，也颇具威严。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坐在那里了，
光这点功夫，就已经能看出他的武功之高了。
沈湛一惊，他这张脸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竟然和云咏怀长得十分相
似！
林如水不知何时已经用丝巾蒙住了脸，她练成了《九转神功》，样貌身形宛如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也难怪明无崖认不出来。
林如水对沈湛道：“你去跟他比拼！”
此话一出，沈湛就双掌飘飘直向明无崖攻来，他所使的掌法叫“玄女掌”，这
套掌法是以阴柔见长，明无崖所习掌法以阳刚为主。
明无崖见他出招之际，衣袍便随之鼓动互住了全身，内功实在不下于他，而且
所使掌法精妙无比，又针对自己的功夫，当下也使出双掌与沈湛打了起来。
明无崖当初为歼人所害，不得已投入了玄天门门下，他的一身武功全是林如水
所授，此时，虽然小有所成，但自己武功的弱点只有自己最清楚。林如水授沈湛武
功之时，把每一招的弱点都告诉了沈湛，沈湛天资聪颖，也都记了下来，沈湛所习
的武功全是针对明无崖的弱点。林如水连看也不看，微笑着，等着明无崖战败，想
着如何让他生不如死。
果然，五十招不到，沈湛一掌“地动山摇”打向了明无崖的胸口，明无崖顿时
喷出了一大口鲜血，从半空中跌落，已经躺在地上大喘粗气了。
沈湛很高兴，明无崖居然如此好对付，他的功夫似乎连师弟雁孤鸿都不如，浑
然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碧水剑”沈湛了，已经脱胎换骨，已经有和凤彩依、
秦天龙等江湖绝顶高手一决高下的能力了。
“什么人？”“门主！”几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前喝道。
适才还站在殿中的林如水忽的袭到沈湛身边，道：“你去把他们几个解决了。”
沈湛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五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其中，站在他们前面的老婆婆
便是当日沈湛于松鹤楼见过的贺若水月！
沈湛抱拳道：“你们难道是玄天门‘金木水火土’五大护法？”
一个矮胖的老者道：“你小子看来还有点儿见识。”
沈湛背心立时冒出了冷汗，“金木水火土”五大护法，任何一个人都是江湖中
的绝顶高手，五个联手只怕是连凤彩依、秦天龙也绝难抵挡，何况他？
一个高高瘦瘦的老者笑道：“我是‘金’於陵金，他是我二弟，”他用那干枯
的手指指着适才的那胖矮老者道：“‘木’豢龙木，”说着又指指贺若水月，道：
“这是我三妹‘水’贺若水月，”又指指后面的红衣老者和白衣老者，笑笑道：
“这是我四弟五弟‘火’浩星火和‘土’浮屠土。我们五个是江湖中的老前辈，我
不希望你死了还不知道我们是谁，死不瞑目！”
说到“瞑”字的时候他的掌就已经攻了过来，其余的四个老者也应和着向沈湛
的前后左右分别攻了过来，沈湛迅速扫视他五人的招式，竟然和林如水所授的“七
阵夺魂掌”掌法丝毫无差。
“七阵夺魂掌”掌法阴毒狠辣，但招式之间因“狠”而疏忽了防，在打斗之际
难免会让人有空子所钻，因而此种掌法若不能得手，便会给敌人一个很好的时机。
他们五人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同时使用了同一种掌法，但招式各不相同，却
都是攻向沈湛的要害，都有十分惊人的魄力，且互补互利，都将彼此的招式弱点弥
补了。这种阵势简直已经接近无懈可击，连一丝破绽都找不出，恐怕当今天下已无
人能够破解，更何况今日破此阵的还是一个刚出江湖的青年。
沈湛只觉呼吸越来越仓促，越来越紧，一种无形的压力已经包围住了他，困住
他，他似乎已经没有还手的余地。
就在此时，沈湛左脚向右一斜，变掌为爪，使出“龙虎爪”先是抓住了於陵金
右掌的腕脉，再向右一摔，这的确破解了於陵金的攻势，但就在此刻，他背后被一
股强大的力量猛击过来，其余的也都分别打在沈湛的要穴之上，於陵金也飞快变换
掌法，打中了他的前胸的将台穴上。本来以他们五人的功力，每人击沈湛一掌，他
必定会吐血身亡，可这五掌却恰好打在沈湛的要穴之上，这也就救了沈湛一命。
他们五人见出掌得手都相对笑了一笑，体内真气立刻顺着掌流入了沈湛的穴道
之中，过了一会儿，沈湛却如同丝毫没有受到伤害一般，倒是他们五各都像正在被
人吸精血一般，都开始虚脱，流入沈湛体内的真气已经无法收回，反而还被吸走了
许多。
其实沈湛体内也不好受，他的五大要穴都有股强大的内力源源不绝的流入，他
的体内真气鼓荡，全身似要被分成五块一般，好在这五股内力都是属于阳刚之气，
碰在一起即便相融。否则，阴阳相刻，他早就被分成五块了。
浩星火强忍着痛苦，叫道：“大哥，这……这是《天运神功》！”
浩星火不说还好，一说他们各个看起来似乎都更加痛苦了，《天运神功》是吸
人内力的武功，若不是使用此功的人自己收功，那就是不把别人体内的功力吸完是
放不开的，他们苦心修练了半辈子的武功，到头来反而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平白
拿走了，这如何不叫人痛苦，如何不叫人伤心？
此时，贺若水月有气无力的道：“少侠，你就饶了我们吧！我们一把老骨头，
你又何忍至我们于死地？”
豢龙木也接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的确不是少侠的对手，但我们仇敌甚
多，只怕没有这么点功夫，很快就会被人给宰了。”
浩星火也道：“我们已经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了，又何必再让我们临死时还受
那么大的罪呢？”
沈湛听后，心一软，的确，他们都已经这么痛苦了，又何苦再这样折磨他们呢？
他想起林如水在近日前的确告诉过他如何收功，当下他运功将五大穴流入的真气与
已经在体内的真气相撞，顿时，他们五人都被沈湛强大的真气震了出去。
他们被震开后立马起身调息，不久，在五人的脸上均显出痛苦之色，原来，他
们的内力十成中已经有七成去了沈湛体内，现在他们的功力，恐怕连一个不会功夫
的常人也很难打死，只是保住了一条老命而已。
“本来你们这几个老家伙都该被废了武功，但既然沈湛饶了你们，我也就不追
究了。”林如水在一旁冷笑道。
贺若水月忍着痛楚，缓缓抬起了头，当她看见林如水的脸时，整个都僵住了，
她的嘴张的老大，其余的四人也不比她的脸色好看，很久他们五人才齐声叫道：
“师父！”
躺在地上的明无崖好不容易抬起头，看见了她那比花更美更娇俏的容颜时，也
呆住了，这个竟然是他十年前打下山崖的师父！他也自知这次难逃一死，轻轻闭上
眼睛，用力一咬，打算要咬舌自尽，但在他要咬自己舌头的时候，已经不能动了。
林如水走到他的面前，恻阴阴的笑了起来，就像是魔鬼的笑声一样恐怖，只听
她娇柔的笑道：“你知道为什么你来玄天门的时候，我把你当成我的亲信吗？”
在场的“金木水火土”五大护法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师父
会那么信任他，从他一到玄天门的那一天开始，就把他当成了亲信。
明无崖也睁开眼睛，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林如水站起来扫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若有所思般缓缓地道：“因为你长得
很像他，他离开了我，可你却来了，你们真的很像，就像是双胞胎一样。”
林如水笑了笑，沈湛第一次看见她笑得如此天真，就像是一个不经时世的少女
一样。她续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这个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当然都想知道那
个“他”是谁了。
她笑道：“他是我的丈夫云风扬，当初江湖上称之为‘机关通灵王’的云风扬，
可是他却抛弃了我，和我的师妹凤莹在一起躲到了蝴蝶谷！我那时怀着他的孩子，
他说如果是个女儿就起名叫彩依，如果是儿子就叫咏怀，可他连我临盆都没有等到，
就跟凤莹那小贱人跑了！他们欺我不懂五行数术，故意在蝴蝶谷前布下迷阵，让我
无法前去！”在场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竟然会是这样的原因！
她突然转过头对明无崖道：“你觉得我如果要报仇应该怎么报？无崖，我最信
任你，可你却害我冰封十年，你有没有想到有今日呢？你觉得这仇我要如何报才能
消我心头之恨？我想了很久，什么五马分尸、刀山油锅都不够，你一向很聪明，你
给我想一个好法子。”
明无崖的额头就像被大雨淋了一样，滴滴汗水都落了下来，侵湿了他那件用上
好丝绸做成的袍子。沈湛也惊呆了，这个女子积了几十年的仇恨，对她丈夫的、对
他的都统统要发泄在明无崖的身上，那明无崖一定会生不如死，说不定会比打下十
八层地狱还要恐怖。
林如水看着明无崖，眼光中突然露出了温柔的神情，她还是忘不了他，虽然在
不见的时候想要让他生不如死，但在他要死的那一刻却又什么都忘了，云风扬，你
知道这个女子为你付出了多少爱吗？她实在不愿看到他受苦，即便那个不是云风扬。
林如水转身看了看沈湛，她的眼眶中已经噙满了泪水，脸上充满了哀怨的神情，
她缓缓对沈湛道：“今日我能够得报大仇，这都归功于你，这个明无崖该怎么处置，
我就交给你了。”
沈湛低头看看明无崖，只见明无崖一个劲儿的给自己摇头，又点头，沈湛明白
他的意思，明无崖要他别再让他受苦，就此杀了他。
沈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明无崖低声对沈湛道：“请少侠杀了我吧！”
沈湛知道他在自己手上死总比交给林如水受尽折磨而死要好的多，于是，他从
他身侧取出一把小刀，这刀虽然很小，但要杀一个人却也很简单。沈湛痴痴的看着
刀，这把刀曾经沾上了凤彩依的血，他又想起了凤彩依。就在此时，一双结实的手
已经握住了他的刀一刀刺入了明无崖胸膛，是他自己要寻死！
顿时，鲜血涌出，溅到了沈湛的脸上衣服上。
此时，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抓住了沈湛肩头的衣服，沈湛一抬头，就看见了
明无崖的笑，对他来说这一刀是一个解脱！
明无崖大喘着粗气，笑道：“少侠，谢谢你……我……我有一个女儿叫……叫
明秋绝，在太行山竹阴林内，请少侠……代……代我照顾她，我……我欠她太……
多了。”说完他的整个人就倒在了血泊中。
沈湛低下头，轻轻拔出刀，跪在他面前，磕了一个响头，道：“请前辈放心，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明姑娘的。”
沈湛起身呆呆的看着这把刀，这把刀沾过凤彩依的血，现在也沾上了明无崖的
血。
林如水一直在沈湛身后，没有回头看，也没有阻止他自杀，在她的心中永远也
忘不了云风扬，她是那么爱他，也是那么恨他。她的手终于也流血了，泪也同时落
了下来，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血，红色的血流虽然没有流遍整个屋子，但沈湛的眼前却是一片红色。这血，
有她的，也有明无崖的。
很久无声。
林如水呆呆的看着明无崖的尸首，忽道：“把他好好葬在后山。”
贺若水月先是一呆，回过神后马上应道：“是！师父。”
林如水转头看着沈湛，她的眼眶中噙满了泪水，眼光中充满了忧郁、悲伤的神
情，这样的眼光、这样的眼睛，竟似极了凤彩依！沈湛呆住了。
林如水缓缓道：“我今天累了，你先别走，我还有事要与你详谈。你们好好安
排。”
沈湛点点头，现在他不忍拒绝也不能拒绝。
贺若水月点头，道：“师父，您没死，还帮玄天门除了一害，水月真的很高兴。”
林如水道：“我知道，我知道……”说着已经飞身离开了玄天殿，可她的声音
还久久回旋在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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