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临出师的那天早晨，锦瑟在议事厅的门口跪拜，向唐仇告别。她并没有穿刺客
常穿的黑色紧身玄狸装，没有系黑色的斗篷。她的装扮如同大宋任何一个千门万户
侯家的雍容女子，眼波流转，嘴唇的似有若无的浅笑似清晨绽放的第一朵桃花，乌
黑云鬓里斜插着几只金步瑶，身着红色的韵霓裳，裙带飘舞，宛若下界的仙子。

    她起身，准备走向竹轿。

    唐仇刻意选了唐门最精悍的杀手扮作轿夫，准备一出唐门，经剑阁蜀道北上，
由朱仙镇直取汴梁。而锦瑟，自是扮作名门望族远嫁的绝色女子。

    “此行定要刻意招摇一些。力求引起耶律辟离手下的注意，那耶律辟离虽不是
好色之徒，但对宋朝望族必然感兴趣。”唐仇叮咛，“我已与武当山道一真人，少
林寺玄因方丈打点好一切，一路上自有人照应，保你一路平安到达汴梁。”

    锦瑟拜了师父一拜，然后说：“不知不染师叔现在在何处，锦瑟不知何时才能
复命回师，想与他道个别。”

    唐仇把脸别开，以便不让锦瑟看到他脸上扭曲的表情。他闷闷地说：“不染师
弟最近在祭祖厅闭关，你要去就在门外道个别，切不可扰他清修。速去速回。”

    锦瑟拜了拜，飞快地站起来朝祭祖厅奔去，那决绝的红色身影在唐仇眼中留下
重重的阴霾。孽缘啊。唐仇看着湛蓝的天空，忧郁地长叹。

    祭祖厅外，锦瑟跪在朱漆大门门口，她说，“师叔，锦瑟要走了。”

    有风轻轻地掠过大门前，卷起初秋的第一片黄叶，静悄悄地落在锦瑟的绛纱裙
裾上。

    锦瑟跪坐着，等了很久，回答她的只有冷冷的寂静。风飒飒地吹起她的长发，
她在风中无望地盯着那扇漆门，无望地盯着。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锦瑟默默起身欲离开。走了两步，她突然回头，用尽
全力地对着祭祖厅大声喊：“唐不染，我知道你听得见，你给我听好，我锦瑟绝不
会让你失望。你一定，一定要等我回来。”然后锦瑟旋即施展飞叶摘花，在空中转
了一圈，一回身拔下头上一支金钗，迅疾地在祭祖厅门前的柱子上刻下四个字：
“曾  经  沧  海”。奋力地一挣，“海”的最后一笔深深地刻入木头之中，竟把
金钗崩断成两截。

    锦瑟无力地垂下手，泪如雨倾，“唐不染，你怎么能够如此狠心，锦瑟一去，
生死未卜，你却连见锦瑟最后一面都不愿意。难道锦瑟真的那么让你讨厌？”

    锦瑟渐行渐远，良久，祭祖厅的门开了，唐不染站在祭祖厅的门前，伸手抚过
那一行隽秀的字迹，心里面说不清是悲是喜。

    “锦瑟”，他仰天长叹，“不知我们何时才能再见。”

    锦瑟一走就是3 年。

    3 年来，江湖上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就是耶律辟离在汴梁遭遇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大宋女子，并扬言要带回金
国侧为正室。一时间金国上下议论纷纷。传言此女子长袖善舞，一笑倾城，见过其
容颜者无不惊为天人。就连一向以纯正血统为骄傲的耶律家人也破例默许了这桩婚
事。然而三个月后，便传出在大婚之日，耶律辟离被毒杀于洞房之中，身中七七四
十九刀，刀刀奇毒致命，而新娘不知所踪。看那刀伤，更是引起轩然大波，那刀伤
明明就是江湖上已失传很久，号称暗器顶尖绝学的小李飞刀。只是那刀法，又不似
当年李寻欢的出手，刀刀凌厉狠毒，似与被害者有血海深仇。这件事情在宋朝上下
的确是件快意人心的大喜事。金国则举国上下一团糟，通缉那倾国倾城的宋女的画
像如雪片般铺天盖地，但是那宋朝女子却奇异地人间蒸发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耶律辟离被杀前2 个星期。这件事情在江湖上的影响绝不亚于
第一件事情，那就是蜀中唐门之变。

    唐门作为蜀中神秘的门派，一向以暗杀闻名，其暗器投毒向来为名门正派所不
齿，然而随着近年来他们接连出动不少豪杰行刺金国将领，又兼20年前武林大会上
唐门唐不染拔得头筹，一时间，唐门，唐不染的名字都在江湖上响亮了起来。可是
谁知道，20年后，也正是这个唐不染，居然借口重阳节把酒赏菊伺机刺伤了唐门掌
门，他的大师兄唐仇，欲夺掌门之位。更令人费解的是，事发以后他连夜遁出唐门，
竟是朝着汴梁北部邪教天忍教的方向逃去。唐门弟子搜寻他所住的祭祖厅，居然发
现他与天忍邪教教主端木睿有书信往来。这一惊可不得了。江湖上开始流传，难怪
20年前武艺卓群号称天下第一刺客的唐不染行刺耶律辟离竟会失手，想来是另有隐
情，说不定是存心放虎归山也不一定。

    然而，没有人能料想到这两件事情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唯一了解真相的第三人，恐怕只有现在手臂缠着绷带，卧在议事厅后堂歇息的
唐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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