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钗头凤（修正版）

    父亲去世以後，母亲一直沈浸在悲痛之中，家里的事都交由姑姑打理，他们一
家也顺势搬来与我们同住。

    开始半年，姑姑对我们还算客气，凡事不拿强拿，不动强动，一概顺着母亲的
意思，见母亲过于悲哀不大吃东西，便亲自下厨熬些红枣、桂圆、花生、栗子等各
色滋补米粥，调制些清淡爽口的时新蔬菜，婉转耐心地劝导母亲食用。

    再加上她本来就精明能干，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筹划得十分的整齐，里里外外
秩序井然，忙起来日夜不暇，也从不推托叫苦，大家见了都连声称叹，渐渐地赢得
了母亲的信任，吃饭闲谈都邀她作伴，最后连家里的钥匙都一并交与她掌管了。我
见母亲错敬了她，没人时忍不住提醒道：“姑姑平时的为人母亲又不是不知道，近
来我总觉得有些反常，母亲在心里有个计较才好。”

    母亲是个直性子，自父亲去世以来，对姑姑的转变很是欢喜，以为是父亲临终
的嘱托起了作用，我的话哪里听的进去，反而喝叱我说：“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
不许乱说，大人的事，不要你管。”

    哪知好景不长，因为母亲体胖多病，平日里总是精神不继，最怕操心劳累，姑
姑表面上又很是勤谨，所以，银钱和帐目也就放心地交到了她的手上。这样一来，
姑姑在母亲面前说话就变得强硬起来，没有了素日的谦卑与恭敬，先是在餐桌上与
母亲平分秋色，后来就借口忙于做事情，每每先行受用过了，给母亲留下些余杯冷
炙，再後来就开始嫌言碎语地影射母亲吃闲饭不做事了。

    自从钥匙交由姑姑掌管之後，他们一家人的穿著打扮日渐光鲜，却从来没给我
添过一件新衣，我自来对姑姑冷冷的，先前她一心要巴结母亲和我时，我都不大理
她，现在她更是把我当作眼中钉，肉中刺，明着就说我象盐丁儿，处处讨人嫌。

    也是合当有事，原来母亲有一套银凤头饰，是用纯银打造的，由六只形态各异
的凤凰交错盘结而成，母亲非常喜欢它，把它看作最珍贵的嫁妆，一直收在锦盒里，
自己也难得一戴。这天，不知怎的被姑姑翻出来戴了去参加宴会，回来时恰好被母
亲撞见，一时气不过，母亲和她吵了起来，要求她归还家产。

    但是按照姑姑和姑夫的说法，父亲遗留的财产早已被母亲和我在一年中消耗殆
尽，余下的房产和田地全都是他们一家起早贪黑的经营所得。

    争吵的结果是孤立无援的母亲被赶出家门，暂时寄居在一所盛满破旧农具的茅
草屋里。姑姑还扬言说：“今後谁不干活就别想吃饭！”

    母亲又气又饿，卧床不起，口中犹在喃喃地诅咒着姑姑一家人的忘恩负义，没
几天便奄奄一息了。

    我守着日渐憔悴的母亲，心如刀绞一般，眼看着母亲在草垫上辗转反侧，恨不
能以身代受，偏偏又无能为力，真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没有用的人。

    人穷志短，这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主动跑到姑姑家去擦地、洗碗，整整忙了
一天，也只换回半碗米粥来给母亲喝。

    可母亲只是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手里破旧的青瓷碗，喂到嘴边的米汤，却怎麽也
咽不下去，弥留之际，她把一枚刻着犀牛的红玉戒指塞到我手里，告诉我说：“凭
这个祖传的信物，将来有机会，去京城找你的舅舅北极熊吧，他在那里当宫廷侍卫，
一定要让他替咱们讨个公道。”

    我含泪点著头，把戒指收好，拉著母亲的手久久不肯松开，母亲的手掌已变得
冰冷而僵硬，她的眼睛却依旧瞪得圆圆的。

    又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的考验，我仿佛坚强了许多，对世道人心的认识也进入了
更深的层面。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有一种淡淡的哀愁，在阴郁的心舍
间久久的弥漫。

    在我的再三哀求下，姑姑总算帮忙草草安葬了母亲，并开恩容许我在她家厨房
里暂且安身，条件是我必须从早到晚随时听她吩咐，稍不如意就罚跪并且不给饭吃。

    京城遥不可及，而我又一无所有，只好忍气吞声地在姑姑家住了下来。

    姑姑家的活怎麽也干不完：晴天要去树林里拾柴禾，雨後要去草地上采蘑菇，
夏初要去荒野中打猪草，秋後要去山上拣落下的野果子。

    留在家里姑姑也总能支使的我团团转：地板要跪在地上细细擦，菜叶至少要洗
三遍，所有的餐具每周都要大清洗，家俱要擦得一尘不染，每天的衣服要随换随洗，
总得忙到半夜才能休息。

    有好几次，仅仅是洗好的菜叶心里藏有一粒看不到的蚜虫，我就被拎到太阳底
下晒着跪上大半天，膝下还要垫上坚硬的砖块。但如果拣的仔细了，姑姑又会骂：
“怎么一小盆黄花菜就淘上两个时辰，肯定是磨蹭时间学着偷懒！”

    晚上照样没饭吃。

    姑姑还常常把她对我的恩典挂在嘴边，见人就说：“象她这样的丑八怪，如果
不是我好心收留她，早就倒在路边饿死冻死了，还做梦要给我家宝贝少爷乖乖鼠作
媳妇，简直是痴心妄想！”

    从此我就有了一个绰号，叫做“丑八怪”，至少姑姑家里的人，时都是这么叫
我的。

    其实人家只不过是黑一点，胖一点，眼睛小一点，头发绿一点而已，哪里就是
丑八怪了。

    再说那个耗子精，除了恶搞捉弄人寻开心以外，什麽本事也没有，长得瘦猴儿
一般，人家才不要给他做媳妇呢。

    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服气，可我哪里敢还嘴，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寄居着，对这些
凌辱和诽谤，只有一味地低下头忍耐，等我长大了，出去闯出一番事业来，那时自
有我一番道理，现在嘛，自然是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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