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侠义英雄
由北门出府城两里左右，向东北叉出一条小径。小径通文庙。
既称小径，自然就算不上什么道路。路，几乎全都被萋萋荒草所掩没了。
浊世滔滔，世风日下，崇文尚儒的人早已寥若星辰。时下讲的是金银实惠，最
受人崇尚的是孔方兄而非孔圣人。读书作文，纸上谈兵，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
文庙香火寂寥实在是情理中事。
文庙，当然也曾有过它的辉煌与鼎盛。不然，又怎么会有如此规模的道场、庙
院？
但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没有香火供奉，便养不活人。昔日红火热闹的偌大观院，只剩了两个无处可去
的年老庙祝打扫照料。没有香火钱，连两个人也养不了，只得开荒自耕勉强维生。
冷落了圣人，当然也不好怪到他们头上。圣人首先也得吃饭不是？
两天前，冷落多时的文庙忽然时来运转，居然有人上门求宿。
求宿的客人自然不是什么崇文尚儒之辈，对圣人的恭敬程度实在不敢恭维，好
处是：出手颇为豪爽大方。一进庙门，就扔一锭大银作房钱，一日三餐茶水灯油资
银另付。只吩咐一件事：少管闲事。
两个庙祝平空得了许多外财，自然乐得要上天。香火旺不旺那是孔圣人自己的
事，天上掉下来的元宝，却足够两个人吃喝花销整整一年！
五位客人，四男一女，围坐一室啜茶闲谈。
“上官前辈这可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小侄还是不信，那个什么江南
才子向天歌，就真的那么可怕？”
说话的是一位粗眉大眼，英俊魁伟的青年侠士。人虽英俊，神色间却似乎少了
一点谦逊与镇定。
自峙艺高傲骨铮铮，几乎是所有青年英侠的通病。尽管在前辈面前收敛不少，
举止间依然难掩一股目无余子的豪霸之气。
“小侄虽未见过此人，但这号人物，想也想得出来的。出道不过三四年，为人
处世无拘无束放荡不羁，一琴一剑遨游天下闯荡江湖，哼！这种花花公子，会有什
么真才实学！”
被称作“上官前辈”的人，正是在武侯祠殿门外石阶上下棋的蓝衫文士——笔
扫千军上官云。见“小侄”如此目中无人，并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想当初自己年
轻时又何尝不是如此？
“魏贤侄，愚叔真的没有必要自灭威风的。在武侯祠，他以一把纸扇对付索命
阎罗三个人，没过一招！若非亲眼目睹，愚叔也决不愿意相信的。但可惜，这都是
事实！”
上官云轻轻叹口气：“索命阎罗人确实够坏，但一身武功却并不坏。她的成名
暗器索命追魂钉，愚叔自忖实在没把握躲得了几枚。但却被他谈笑之间便全都接下
了！”
坐在笔扫千军身旁的无欲大师，正是在武侯祠中下棋的那个僧人。见“魏贤侄”
并无服气的意思，忍不住缓缓道：
“魏少侠，上官大侠所言，可都是我们两人亲眼所见。”
“魏贤侄”看看无欲大师，终于忍了忍没有说话。
无欲大师面色确实够凝重。
“咱们此行的初衷，本来是查找凶手替友复仇，不料又碰上了这百万灾银之事！
替友复仇份所当为，但毕竟也是私事，但是百万灾银可就大大不同了！百万灾银能
否平安运抵平阳救灾，事关平阳一府十万百姓身家性命，实在不是平常小事！所以，
老衲真的十分担心啊！”
“大师是在担心那个什么向天歌？”
“不错。如果这个人真的意在百万灾银，那将是咱们最为可虞之强仇大敌！”
“大师未免太多虑了吧？”魏贤侄根本不肯服气，剑眉一耸道，“就算他一招
之内杀了黑白无常，那又怎样？但凭这一点就认定他是咱们劲敌，定论也太早了些
吧？”
一直没有开口的霜剑玉凤南宫玉，正在想着那个救了自己的白衣书生。传说中
的这个江南才子向天歌，太像他了！
“如果他就是救我的那个人，那他的轻功至少已是举世罕见。”
“哼！轻功好，只能说明他可以逃得更快！” 魏贤侄其实一直都在注意着南
宫玉，说话语气虽硬，双目中却尽是暖意。半晌，方才转向上官云：
“据小侄所知，觑觎灾银的黑道枭霸多不胜数。中条双怪，宇内三妖，昆仑神
剑，河东三煞，还有快剑、无刀、鬼手龙等人，都已到了府城。甚至连四大天王的
人，也已倾巢而出。而向天歌……”
“不错，这些人声势确实够大，但只不过仗着人多势众而已。若论真才实学，
还远远够不上十分可怕。愚叔跟无欲大师看法一致，最为可虞的劲敌，还应该是那
个向天歌！”
笔扫千军忽然一声轻叹：“而且，他也并非单人独马。至少有一个朋友在帮他。”
“朋友？谁？”
“宁知秋。”
“冷剑宁知秋？”
魏贤侄脸色一变。
他叫魏无病，绰号“神剑”。而宁知秋，却被称作“冷剑”。神剑和冷剑，共
同的特点只有一个字：快。
他的剑，能不能快得过冷剑，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冷剑宁知秋出道仅一
年，江湖上便已名声鹊噪。没有人知道他的师承来历，只知道他的剑跟他的人一样
冷。
这样的人，通常只有仇敌，没有朋友。
但是，一旦有了朋友，便会是生死不渝的朋友！
偏偏，向天歌有了他这样的朋友！
魏无病心中确实感到了几分不安，但却并没有害怕。青年英侠为了正义除魔卫
道，又有谁能令他们害怕？
笔扫千军却是忧心忡忡：“现在，三山五岳各路群豪齐聚南阳，情势已是十分
严峻。更严峻的是，已经有人在打向天歌的主意。”
无欲大师似在自语：“这些人究竟是在找他合作呢，还是想除去这个强敌？”
“二者都有。但至少到现在还没有什么结果。向天歌这个人，真的让人捉摸不
透呀！”
“依我看，他不会同任何人合作。而且，”南宫玉细声细语道，“我总觉得，
这人并不像那种为了金银什么都不顾的人。”
“但愿你的判断正确。”笔扫千军依然忧容满面，“情势如此严峻，我们实在
没有力量再树如此强敌呀！”
“上官前辈，我去找他。”魏无病一跃而起。
笔扫千军望望他：“去试试他的真才实学？”
“也包括他的真正用意。”
“可是，你一个侠义名门之后，上门寻衅师出无名啊！”
“放心。我会找到一个很好的理由。必要时，我还可以掩去本来面目。”
“魏大哥，这很危险的！”南宫玉紧紧盯住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这人远
非泛泛之辈，，也绝非寻常高手可比！”
“小妹放心，我会加倍小心的。”
无欲大师忽然道：“有消息说，名捕向英不日便将亲至南阳，办理四大庄院血
案。”
“官官相护，哼！”魏无病鼻子里轻哼一声，“靠这些官府老爷，能查清血案？
还是能保得灾银？少搜刮一些民脂民膏，就算是大大的清官，好官了！”
“但是向英不同。这人不仅武功深不可测，而且办案铁面无私。不管谁犯了罪，
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犯人缉捕归案。更重要的是，任何人都不给面子！只要
是他接手办的案子，再大的官讲情也没有用，再多再重的金银贿赂也毫不动心！”
无欲大师深有同感：“正因为如此，尽管他只是一名小小捕头，不少的朝廷高
官也要怕他三分，让他三分！”
笔扫千军道：“但是，他却从来不抓无罪之人。”
无欲大师道：“他也从来不抓受冤受屈之人。”
魏无病忽然问道：“二位前辈见过他？”
无欲大师不语。
笔扫千军摇头。
“所以，一切都是传闻！”魏无病淡淡一笑，“我不相信，现在还会有这种吃
公门饭的人！”
“传闻未必不实。”笔扫千军满面希冀之色，“我希望会有这种人。”
无欲大师没有说话。慈目微闭，寿眉高耸，仿佛正在想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半晌，忽然开口说道：
“不管谁去找向天歌，拉他合作也好，想除去这个强敌也罢，都是情理中事。
我只是奇怪，索命阎罗这种人，为何也会找到他的头上呀？”
魏无病冷笑：“索命阎罗，屠手南宫宇，还有蓝狮王司马独行等人，其实跟铁
指韦陀和血秀才都是一路货色！不同的是，铁指韦陀和血秀才是挑明了给龙破家做
走狗，这些人则是暗地里作爪牙罢了！哼！”
无欲大师轻叹一声：“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叫人奇怪呀！”
坐在上首的一位华发老者，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这时忽然说道：
“也许，这才是最为可虞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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