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版前言
《人道主义的僭妄》能够收入“银河”丛书,我感到很高兴。这首先是因为我
能影响更多的读者,特别是大学生和其他无力购买昂贵的精装书的人。我还可以趁
此良机订正几个小错误,澄清第一版的几段话。原著基本未改,保持原样。
这是一本有争议的书,它的标题就是有争议的,因此,这本引起过一些争论。
我想利用新序言回答争论中提出的比较重要的问题。不过在讨论这些问题之前,我
想先考虑一下最近出现的情况。在我完成第一版写作后的三年中,许多事情发生了。
爱神运河的悲剧暴露出来了;亚马逊河流域的雨林毁坏速度加快了;由于仅值四十
六美分的计算机元件失灵,两次发出了核战争开始的信号;中国引进了更多的现代
工业方法和目标;乌干达国家公园的大型哺乳动物和鸟类濒于绝灭;美国农业部发
现了施有机肥耕作法。
但是,我没有理由为了装点门面就把这些事情都塞进原著。确实,说明本书原
理的新事件总在发生,而原理本身没有改变。如果这些原理的最初说明是清楚的,
那么仅仅因为新事件的发生就以它们去补充和替代,这无非是给洁白的东西镀上一
层金而已。只有当新的例证不再发生,我才打算修改这本书,或另写一本。
例如,我对核电厂复杂系统可能会发生事故的警告是用布朗·费里事故作为例
证。第一版发表后不久,三里岛的灾难发生了。于是某些评论家称我的警告是“预
言”,虽然我一点也不知道核事故会在哪儿发生(正如这一版发表后我不知道哪儿
会最早发生核事故一样)。问题在于,情感判断正确地警告我们,人类设计的复杂
的强大动力系统总会有事故发生。任何理性控制系统的引进,无论多么小心谨慎、
技术多么高超,都不可能避免事故的发生。除非不再有核电厂或除非我们被毁灭,
否则这条原理是不会改变的。饶有趣味的是,对照布朗·费里事故和三里岛事故,
除了工程名称和管理者不同外,其余的如出一辙。当然这样的比较有点儿令人讨厌。
同我预料的一样,本书的许多读者为我用了“人道主义”一词而感到悲伤。他
们说:“我们同意您的意见,但是您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词语作为您攻击的焦点。人
道主义维护人的尊严,坚持人类精神自由,它是仁慈的哲学。”
也许他们说的不错,但这与问题无关。一旦人们选择好了生活的指导哲学(近
代世界选中了人道主义),就要承担起一切选择的后果,我们已经从原来对更高权
威的信念中转变过来,选择了相信理性的力量与相信人类的能力。然而后也被证明
是错误的信念。正如物在第一章中指出的,这是人道主义的另一面,多少否定意见
都抹煞不了的。经济学家E·F·舒马赫在《迷途指津》中写道:
“相信现代人无所不能是令人厌烦的浅薄。……愈来愈多的人
开始认识到‘现代实验’失败了。……人们关闭了与自己对立的天
堂之门,并以极大的努力与智慧把自己限制在地球上。如今他们发
现,拒绝升入天堂意味着情愿降至地狱。”
本书记录和解释了舒马赫所描述的失败,即人道主义的失败。“人道主义”一
词就是这种含义。
对本书更加严厉的批评还是来自反对方面。他们指责说,作为一部反对人道主
义的书,居然一字不提神的选择。比如,最后一章我陈述道,我的“最大希望”是
以全球经济萧条的方式结束可怕的洪灾——人道主义的破坏性和混乱状态。它将结
束或控制军备竞赛、多国开发公司、国际农业公司以及其它大规模的示威运动。
许多宗教批评家被我这种尘世的终止人道主义僭妄的不完善手法弄糊涂了。显
然这些读者没有注意到,我是用了“缺少超自然与神的干涉”这一短语来限制我对
自己的最大希望的描述的。当然弥塞亚时代的黎明总比经济萧条要好,但我认为绝
没有必要提这一点。既然不知道上帝怎样并且如何才能把我们引进这个时代,而且
不知道它将是什么样的,因此,我就自己局限于最近的将来和现存的事情上。这就
是我为已故的E·F·舒马赫作辩护时所说的“不偏不倚的与恰到好处的预见”。我
既不相信未来学的人道主义伪科学,也不再相信造物主,我已经在本书中极其小心
地来抵抗这种诱惑而不去预测未来。
第一章中, 我对犹太教—基督教的传统批判得特别严厉,这也需要作一说明。
我不相信犹太教或基督教经典授予人类对自然僭妄的权利,我同意温德尔·贝里的
观点,亚当和夏娃征服地球的教导被严重误解了。在题为《美好国土的礼物》的一
文中(《西拉俱乐部杂志》1979年11-12月号),贝里注意到了《新约》和《旧约》
的意思:
“造物主对造物的爱正是由于它与人的目的不一致而显得神
秘。野驴和野百合受到上帝的钟爱是因为它们自己的缘故,而我
们爱它们是因为它们是我们必须爱的模式的一部分,我们必须爱
这种模式是因为我们依赖这种模式。虽然人类不能控制而且不能
希望完全理解这种模式,但可以理解到尊重和保护它的程度,…
…因此,造物主对人发出的公正而宽厚地利用世界的旨意限定了
每一个人作为世界管家的道德境界。”
管家的道德境界是:
“为了生存,我们必定天天使造物破碎流血。如果我们这么
做时我们本身慈爱、明智、恭谨和熟练,那就是神圣的。要是我
们这么做时我们本身贪婪、笨拙、愚昧和残忍,那就是亵渎。”
管理的陷阱是,管家可能忘记他不是国王。正如I·R·R·托尔金在《两座塔》
中指出的,他们之间有着广泛而深刻的区别。冈德尔的管家的长子鲍罗密尔问他父
亲:“要是国王不回来的话,需要几百年能使一名管家成为一位国王?”
他父亲回答说:“在王位衰弱的其它地方也许不需几年,……而在冈德尔,一
万年也不够。”
我们也是如此。我严厉地对待犹太教——基督教传统,但我责备的不是传统的
权威,而是它的实际行动者,他们经常忘记国王与管家的区别。
许多人写信鼓励我说本书表达了他们的境况,大快人心。特别鼓舞人心的是本
书仅仅有一小部分是按照俗套编排的乐观的选择和愉快的结尾。即使我知道怎样能
成为一个人道主义者,我也并不期望那样去做,因此,我在本书结束时告诉大家如
何才能逃脱人道主义。幸好,我的读者理解到需要自觉努力地达到这上点。
我首先关心的是,辨认人道主义的后果并解释这些后果是如何发生的。这也是
本书的首要目标。虽然我曾试图指出现代人道主义的自我毁灭因素,即最后从内部
摧毁其自身的因素,虽然我也唤起人们注意人类力量的来源并不等同于人道主义的
传统,但是我却没有指出个人生存的最佳方案。再者,温德尔·贝里在《美洲的动
荡》中说得好:“利用世界终究是个人的事,只有人人尊敬和爱护世界,世界才能
保持健康。”
眼下正是一个特殊的时代。一阵清风正从新的方向吹来,空气又更换了,就象
马洛时代那样。许多事情成为可能。为了迎接变化,我们首先必须理解在过去的时
代里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们对别人做了些什么,对环境做了些什么。只有这样,
我们才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左右逢源。
戴维·埃伦费尔德
1980年7月于新泽西,米德尔塞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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