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楼下一间用黄铜和原本装饰的房间里,空气中飘着鱼的香味,埃勒里。奎因
先生发现他成了众多尊敬和兴奋眼睛的注意焦点。他私下祈祷那些人有相当的修养
可以让他在平静的气氛之下用餐。晚餐有生蚝,鳕鱼蛋糕,烧烤鲭鱼,发泡淡啤酒,
蓬松的苹果派以及咖啡。
他愉快地填饱肚子并真的感觉好多了。在外面可能是鬼哭神号,但这里可是温
暖欢乐甚至适于交朋友的。
这是一个有趣的组合。赫希船长显然把他的好朋友都召集过来荣幸地看着由纽
约来的著名访客。有一个人名叫巴克,是一个“五金业”
的旅行业务员,如他所说,“机械和建筑工具,奎因先生,水泥,生石灰,家
用五金等等。”他是个高瘦如细针般的人,有着锐利的双眼和一口流利的专业谈吐。
他抽的是长长的方头雪茄,就像是他本人在冒烟一样。
接着是一个圆圆胖胖的人,名叫海曼,满脸麻子,而且有一双斜眼,因此使得
他看起来很滑稽。海曼从事“干货业”,他们开玩笑说他和巴克是酒肉朋友,他俩
的行程大约每三个月就会交错一次,以海曼的话来说,他俩都是“在路上”,因为
他俩都为各自服务的公司负责南新英格兰区的业务。
第三个赫希船长的朋友则只需要加上戏服就可以扮演活生生的约翰。西佛了。
他本人就带有海盗的风采。他不只有传统的冷峻蓝眼珠——埃勒里第一次看到他时
直觉地吞了一大口口水——还有义肢,而且他的谈话充满了海洋里的黑话。
“所以你就是那伟大的侦探,”义肢海盗低沉地说着,他的名字是瑞伊船长,
这时埃勒里刚好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派,喝完最后一滴温热的咖啡。“不能说我曾经
听说过你。”
“闭嘴,笨蛋。”赫希船长说道。
“不,不,”埃勒里舒适地说着,并点了一根烟,“那是令人清醒的坦白。赫
希船长,我喜欢你这里。”
珍妮说道:“奎因先生对客栈的名称有所怀疑,父亲。是吧台上的绘画激发灵
感的,奎因先生,父亲的昔日纪念品。”
埃勒里这才注意到在吧台上方钉着一块退色的、龟裂的、风蚀的木雕作品。这
是一个立体的投影,画的是飞在路上的一个怪物——一个犬类的身躯,从一个毛绒
绒的脖子里伸出两个狗头。
“象征我祖父的三桅船,”赫希船长从吧台后面吐出一大圈烟雾说道,“捕鲸
船萨巴路斯号。我们在这里开店时珍妮觉得那个字眼太艰深了,所以她把它取名为
两头狗。很不错,不是吗?”
“说到狗,”海曼以尖锐的声音说道,“跟奎因先生说三个月前发生在这里的
事,赫希船长。”
“是啊,”巴克叫道,“跟奎因先生说呀,船长。”他转向埃勒里时,他的喉
结激烈地上下移动。“发生在这个老笨蛋身上最有趣的事情之一,我猜想,奎因先
生。哈哈!几乎把这里整个都翻过来了。”
“狗吗?”埃勒里问道。
“耶路撒冷!”赫希船长吼道,“几乎都已经忘光了。普通的犯罪,奎因先生。
发生在——我想想看,现在是……”
“七月,”巴克很快地说,“我记得当时我和海曼都因例行的夏日行程而在这
里。”
“上帝,好一个夜晚!”圆胖胖的海曼说道,“一想起来我还感到起鸡皮疙瘩。”
一股奇怪的寂静笼罩着众人,埃勒里好奇地逐一注视着他们。珍妮素静的脸上
有着奇怪的不安,即使是瑞伊船长也安静下来了。
“那个,”赫希船长终于低声地开口,“大约也是一个月份中的这个时候,我
应该这么说。恶劣透顶的天气,奎因先生,那个晚上,暴风雨笼罩这整段海岸,风
雨和雷电不停歇。我记得是夏天里最可怕的暴风雨之夜。好了,先生,我们都舒适
地坐在楼上,这时艾塞克——帮我做杂事的废物——从外面叫道有一个顾客刚开了
一辆车进来,他要食物并且过夜。”
“你是不是忘了那——那个可怕的小东西?”珍妮全身颤抖。
“是你讲还是我讲,珍妮?”赫希船长问道,“不管怎样,我们那天客满,就
像今天一样——只剩下一间小屋。这个人进来后抖掉一身湿,他的穿着打扮也很奇
怪,他要了那间空屋过夜。”
“但狗呢?”埃勒里叹息道。
“我正要说到呢,奎因先生。呃,先生,他是个小鬼儿——矮个子的低能儿和
一对受惊的眼睛,而且他很紧张。”
“我打赌,他很紧张,”海曼说道,“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大约五十岁,我说,
看起来像是某种职员,我记得这样。”
“一脸的大胡子,”巴克说道,“红色的,你不必成为侦探就立刻可以看出那
是假的胡子。”
“伪装,呃?”埃勒里说道,打了一个哈欠。
“没错,先生,”赫希船长说道,“不管怎样,他用默斯的名义登记——约翰。
默斯。他在楼下囫囵吞了一些东西,珍妮就带领他到小屋去,艾塞克护送他们一起
去。告诉奎因先生发生了什么事,珍妮。”
“他很可怕,”珍妮以颤抖的声音说着,“他不让艾塞克碰他的车——坚持由
他自己开到车库去。然后他要我把小屋指给他看,不让我带他过去。我照办了,而
他——他疲惫地对我说话,但却很无礼,奎因先生。我感到他很危险,所以我走开
了,艾塞克也一样。但是我警戒着,接着我看到他溜回车库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等
他出来时他进了小屋并锁上门,我听到他上锁了。”她停下来,这时候那股弥漫在
空气中的古怪张力迸裂了。不可思议,埃勒里不再觉得想睡了。“然后我——我走
进车库……”
“那是什么样的车?”
“一辆老道奇,我想,两旁的窗帘紧密地拉上了。可是因为他是如此神秘——”
她吞了口口水并无力地笑笑,“我进了车库并把我的手放在最近的一个窗帘上。好
奇总会惹祸的,我的手差点就被咬烂了。”
“啊,有一只狗在车里?”
“是的。”她突然全身打颤,“我没关上车库的门。当闪电时我可以看到……
闪电了。有东西咬住了橡胶窗帘而我及时把我的手抽回来。我差一点尖叫出来。我
听到它——它嚎叫,低沉,隆隆的声音,是只动物。”众人现在都非常安静。“闪
电间有一个黑色的鼻子从窗帘的洞中探出来,而且我看到两只凶猛的眼睛。那是一
只狗,一只大狗。接着我听到外面有声音,是那个矮个子有红胡子的人。他瞪着我
并吼叫了些什么。我跑走了。”
“当然,”埃勒里说道,“不能说我自己特别喜欢更残忍的狗类。
精疲力竭的象征,我敢说,然后呢?“
“没有一只狗曾经不是小狗,”瑞伊船长咆哮着,“没有狗不能被驯服,鞭打
就能奏效。我记得我曾经有过一只狗,那是只猛犬——”
“住嘴,笨蛋,”赫希船长暴躁地说,“你又不在这里,你知道什么?吓珍妮
的不光是只狗。我告诉你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狗!”
“嗯,瑞伊船长当时不住在客栈中?”埃勒里说道。
“没有,两三个星期后才来的。不管怎样,那不是重点。当珍妮回来时我们当
然就谈到了这个无赖,而且——这还真滑稽呢——我们一致同意我们以前曾经看到
过他。”
“真的?”埃勒里喃喃说道,“你们所有人?”
“是这样,我知道我曾经在某个地方看过他的脸孔,”干货业务员说,“巴克
也一样。然后,等另外两个——”
“闭嘴!”赫希船长吼着,“是我在说故事,不是吗?好了,我们都去睡了。
珍妮和我,我们的房间在车库后面的小房子里;巴克和海曼那天晚上都住小屋;一
大群学校女老师占据了几乎所有的房间。
我们出去时顺路看了默斯的小屋,但它比储藏室还要黑。然后大约在清晨三四
点时事情就发生了。“
“还有,”埃勒里说道,“你睡觉前有没有检查过车子?”
“当然检查了,”赫希船长严肃地说,“我们看得很仔细。但是车子里没有狗,
狗的气味倒是有。这个默斯一定是发现珍妮窥探之后,就把狗带进他的木屋之中了。”
“我想,这个人一定是个罪犯。”埃勒里叹着气说。
“你怎么知道的?”巴克张大眼睛叫道。
“没事,没事。”埃勒里谦虚地说道,内心则在嘀咕着。
“他是个罪犯,没错,”赫希船长加强语气地说,“我说给你听。
清早天还没亮的时候,艾塞克来敲我的门,我打开门,发现艾塞克只穿着一件
厚外套,还有两个冷峻的人,都淋着雨。那时还是狂风暴雨。
长话短说,他们是刑警,来这里找默斯。他们给我看一张照片,我立刻就认出
是他,虽然照片中的脸刮得很干净。他们知道他戴着红色假胡子,而且他带着一只
狗,大型的警犬,是他犯案之前就有的,他住在芝加哥郊区,邻居说偶尔会看到他
带狗散步。“
“嘿,嘿,”埃勒里说道,警觉地坐直起来,“你说的是约翰。
基利,五月间从芝加哥雪浦丽商店偷走大钻石的那个宝石工匠吗?“
“就是他!”海曼叫道,快速地眨着眼睛,“基利!”
“窃案发生时我记得曾经读过报道,”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道,“虽然我一直
都没有完全搞清楚。请继续。”
“他在雪浦丽工作了二十年,”珍妮感叹地说,“一向是安静又诚实又有效率。
一个宝石切割者。然后他受到诱惑,窃取了大钻石消失无踪了。”
“价值十万元呢。”巴克喃喃地说。
“十万元!”瑞伊船长突然发出惊叹声,他的义肢在石板地上跺着。接着他往
后靠,并把烟斗塞进嘴里。
“一大笔钱呢,”瑞伊船长点头说道,“这些刑警追踪着基利留下的痕迹,却
总是差一步。但那只狗终于还是离开他了。有人看到他和狗一起上了丹翰那条路。
这些都是我们后来听他们说的。不管怎样,我指了那间小屋给他们看然后他们闯了
进去。什么都没有。他可能是听到或看到他们来了,然后就逃走了。”
“嗯,”埃勒里说道,“他没开车走?”
“没办法,”赫希船长庄严地说,“不敢来冒险。车库离我睡的地方,也就是
刑警和我说话的地方太近了。他一定是从小屋后面的树枝逃走的。他们都气疯了。
下大雨根本没办法追踪,痕迹都冲掉了,他或许偷了一艘船或躲在港口内,然后航
向纳朗冈赛湾或葡萄园。再也没有找到他。”
“除了车子之外他有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埃勒里问道,“私人物品?钻石?”
“有才怪呢,”巴克嗤之以鼻,“你认为他是什么——一个笨蛋吗?他走得一
干二净,就像赫希船长所说的。”
“除了,”珍妮说道,“那只狗。”
“似乎是只固执的动物,”埃勒里轻笑道,“你们是说他把警犬留下来了?你
们找到它了吗?”
“刑警找到了那只狗,”赫希船长咆哮道,“当他们撞进小屋里时,发现一条
粗重的双重狗链锁在壁炉架子上。只有双重狗链,没有狗。他们在五十米外的树林
里找到狗,死了。”
“死了?怎么会?你是什么意思?”埃勒里很快地问道。
“头盖骨被打碎了。它可是个丑陋的畜生,母的,沾满了血和泥巴。刑警说基
利一定是最后关头才这么做以摆脱它,有它在对他来说是愈来愈危险了。他们把车
钥匙拿走了。”
“好吧,”埃勒里笑道,“那一定是段狂乱的时刻,船长。我不认为可怜的珍
妮已经可以忘了它。”
这位年轻的女郎颤抖着。“在我有生之年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可怕的东西。还有
——”
“哦,还有其他的事?还有那辆车和狗链怎么了?”
“刑警拿走了。”赫希船长嘟囔地说。
“我想,”埃勒里说道,“他们是刑警应该毫无疑问吧?”
众人都对此感到震惊。巴克叫道:“他们当然是,奎因先生!远从波士顿都有
记者到这里来,那两个警察还摆姿势接受拍照呢!”
“只不过是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罢了。”埃勒里温和地说着,“你说‘还有——
’,珍妮。还有什么?”
突然有一阵很不自然的沉默。巴克和海曼看起来很困惑,不过另外两个老海员
和珍妮的脸则转为苍白。
“怎么回事?”海曼叫道,两眼不停地转动。
“嗯,”赫希船长喃喃地说道,“我想这一切都是很愚蠢很疯狂的,但是那间
小屋自从那晚之后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
“嘿,”巴克笑道,“我今天晚上就要睡在那间小屋里,船长。
你什么意思——和以前不一样?“
珍妮不安地说:“呃,这很荒谬,正如父亲所说的,但是却有最不寻常的事在
那里发生,奎因先生,从七月的那个晚上之后。就仿佛有一个——一个鬼魂在那里
徘徊。”
“鬼魂!”海曼脸色发白并往后靠,很明显受到影响。
“别急,别急,”埃勒里带着微笑说道,“当然那是过度想象了,珍妮?我还
以为只有老式的英国古堡才会有幽灵呢。”
“你可以任意取笑,”瑞伊船长冷冷地说,“不过我可是亲眼看过鬼的。那是
在1893年的冬天——”
“闭嘴,笨蛋,”赫希船长愤怒地说道,“我是一个敬畏神灵的人,奎因先生,
而且我也不怕行走在午夜海面上最厉害的幽灵。但是这确实很古怪。”突然一阵风
从烟囱吹进来,他摇摇头,并拨动壁炉里的灰烬。“很古怪,”他缓慢地重复着,
“自从那晚之后那间小屋被住过几次,每个人都告诉我他们在那里听到奇怪的声音。”
巴克捧腹大笑。“继续啊!你继续说笑啊,船长!”
“我才没有。你告诉他们,珍妮。”
“我——我自己也在那里睡过一晚。”珍妮低声说道,“我相信我是相当机警
的,奎因先生。那是个两间房的小屋,人们是说在卧室内睡觉时,听到起居室里传
来声音。在那小屋过夜的那晚,我——呃,我也听到了。”
“声音?”埃勒里皱着眉头,“什么样的声音?”
“呃,”她迟疑着,无助地耸耸肩,“哭声,呻吟,咕哝,呜咽,滑动声,杂
音,轻打声,擦削声——我真的没办法描述它们,但是它们,”她发着抖,“它们
听起来不像是——人类。它们里面有这么多的变化!好像是一大群的鬼魂。”她对
着埃勒里玩世不恭的眉毛微笑,“我想你一定觉得我很傻。不过我告诉你——听着
那些低沉的、鬼鬼祟祟的、非人类的声音——就是,它们真会吓倒你的,奎因先生。”
“你有没有去看一看发出这些不同声响的地方呢?”埃勒里冷冷地问道。
她吞了一口口水。“我看了一眼。那里很黑,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一等我把门
打开,那些声音就停下来了。”
“那么后来它们是否再继续?”
“我没有留下来听,奎因先生,”她带着战栗的笑容说道,“我急忙从卧室的
窗户逃出去了。”
“嗯,”巴克说着并眯起他那锐利的眼睛,“我总是说美国的这个区域里,一
平方英寸内所能创造的想象力,远比一卡车的小说还要多呢。不过,没有任何声音
可以阻止我的。而若真的发生了,我会去查出是什么发出声音的以及为什么!”
“我愿意和你交换小屋,巴克先生,”埃勒里喃喃说道,“对鬼魂,我一直有
最深刻的恐惧,却也有最贪得无厌的好奇心,但从来没碰到过一个。你怎么说?我
们交换吗?”
“才不呢,”巴克笑着说并站起来,“你知道,我可是世界上最不相信鬼魂的
人了,奎因先生。我有一把可爱的柯尔特点三二手枪——”他愉快地微笑,“我是
经营五金业的,你知道——而我可没听说过有喜爱子弹滋味的幽灵呢。我要去睡了。”
“好吧,”埃勒里叹口气,“如果你坚持这样。太可惜了,我真希望能遇见一
个幽灵——全身都是叮当作响的铁链而且滴着纠缠不清的水草……我想我也要去睡
觉了。顺便问一声,基利住过的那间小屋是唯一闹鬼的吗,赫希船长?”
“唯一的一间,没错。”客栈主人沮丧地说。
“那么当小屋没人住时有没有人听到声音?”
“没有。我们观察过好几个晚上,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奇怪……”埃勒里若有所思地咬着手指甲好一会儿,“好吧!
珍妮小姐和各位先生可容我告辞?“
“等一下,”海曼很快地接口,并从椅子上跳下来,“我可不要一个人穿越后
院呢……等等我!”
客栈后方是个荒凉的地方。他们从酒巴后面的楼梯出来,阴冷荒凉像一记拳狠
狠地迎向他们。埃勒里可以听到海曼粗重的呼吸,仿佛他很快地跑了好远的路。月
亮是青灰色的,它照出了他同伴的脸孔:海曼皱着眉,很害怕似的;巴克则有点嘲
弄,有些机警。大多数的小屋都是黑暗沉静的。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们肩并肩地走过沙地,本能地聚拢在一起。愤怒的风还是不停地从小屋后面
的树林间冒出来。
“晚安。”海曼突然含混地说着,并冲到一间小木屋去。他们听到他匆匆跑进
去并锁上门。接着听到的是圆胖销售员匆匆关上窗户的声音,然后一盏盏可以驱魔
的黄色灯光在小屋里四处亮起。
“我猜海曼吓着了,”巴克大笑,耸耸他瘦削的肩膀,“好啦,奎因先生,这
里就是幽灵出没的地方。你有没有听过这么无稽的故事?
那些老水手都一样——迷信得不得了。不过,我对珍妮很惊异的,她是个受过
教育的女孩。“
“你确定你不要我——”埃勒里开口说道。
“喔。我没事的。我的样品箱里有一夸脱的麦酒,那是最有效的驱鬼剂。”巴
克轻轻笑道,“好吧,晚安,奎因先生。好好地睡,不要让鬼吃了!”他慢慢踱进
小屋,抖一抖肩膀,吹着口哨,但曲调很可怕,然后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灯开了,
瘦长的身影映在前面的窗户上,他拉下百叶窗。
“在黑暗中,”埃勒里冷静地想着,“吹口哨。这个人有病。”
他耸耸肩并把他的香烟丢开。这不干他的事,毫无疑问,有一些自然现象——
风从烟囱里灌进来,老鼠的搔扒的声音,一扇松脱的窗玻璃嘎嘎作响,这样就有鬼
了。明天他就会离开这里,到新港他的朋友家去……到了他的小屋门口,他蹲下来
了。
有人站在小屋后门的阴影中,张望着。
埃勒里蹲着,沿着小屋的墙壁朝着客栈的方向慢慢前进——要像只猫一样扑向
那个静止的人影,要他知道这么偷偷摸摸多可笑。等他准备妥当,吸口气要付诸行
动时,一切都太迟了。那个人发现他了,那是艾塞克,万能的人。
“出来透气?”埃勒里轻声说,摸索着另一根香烟。那个人并没有回答。埃勒
里说:“呃,还有,艾塞克,我这么称呼比较亲切——小屋没有人住的时候窗户是
不是开着的?”
那副宽阔肩膀傲慢地抽动,“对。”
“上锁吗?”
“没有。”那个人粗重嘟囔地回答,好像遥远的雷声。他走出阴影抓住埃勒里
的手臂,力大得使埃勒里的香烟都掉下来了。“我听到你在酒吧里那些嘲弄的话。
我告诉你,嘲弄不是一个罪恶。在天上地下的事,比你所能梦想的还要多得多。阿
门!”说完艾塞克转过身消失不见了。
埃勒里用困惑气恼的眼睛瞪着空洞的影子。一位客栈主人的女儿研读希腊文,
一个摇摇晃晃的乡下人引用莎士比亚的话!这里到底在搞什么鬼?他骂自己是个爱
管闲事、胡思乱想的傻瓜,然后就走回自己的小木屋去了。然而,真丢人,风吹过
来他居然发起抖来,而且从沉寂的树林发出的纯天然夜晚之声使他的头皮发麻。
远处发出某种喊叫之声——微弱的,绝望的,一个迷失的灵魂。
它又叫了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埃勒里。奎因先生发现自己坐在床上,一身是汗,用尽全力在倾听。小屋的卧
室,外面的黑暗世界,都是完全宁静的。这是不是一场梦?
他坐着听了几分钟却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在黑暗中,他摸索着寻找他
的表。发光的指针显示出一点二十五分。
在完全的宁静中有某种东西让他下了床,套上衣服,来到小屋的房门边。空地
是一片黑暗,月亮早已下沉。在过去这段时间内风已静止,空气虽然寒冷,也是静
止的。喊叫声……他内心确定了那是发自巴克的小屋。
他跑去敲巴克的前门,他的鞋子在坚硬的地上发出吱嘎的响声。
没有回音,他又敲了一次。一个男人低沉又压抑的声音由他身后发出:“你也
听到了,奎因先生?”他转过身发现是赫希船长,穿着短裤和拖鞋,肩膀上披着一
件大毛衣。
“那么那就不是我的想像了。”埃勒里喃喃说道。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回
音。试试房门,他发现锁上了。他看看赫希船长,赫希船长也看看他。接着,一言
不发,老船长带头绕到屋后,那里正对树林。
对着巴克起居室的后窗是开着的,不过百叶窗是放下的。赫希船长把它拨到一
旁,把手电筒的光照进黑压压的房间里。他们猛然地屏住呼吸。
巴克细长的身形,身上穿着睡裤和浴袍,脚上穿着拖鞋,躺在房间中央的地毯
上——扭曲得像把打开的水手刀,毫无疑问是死于非命。
到底其他人是怎么知道的也没人想到去问。死亡展翅迅速地飞到人们的意识之
中。当埃勒里从死者身边站起来时,他发现珍妮、艾塞克和海曼挤在门口,赫希船
长把门打开了,在他们后面探视的则是瑞伊船长。众人都多少有些衣冠不整。
“几分钟以前才死的,”埃勒里喃喃说道,俯视着尸体,“我们听到的那些叫
声一定就是他临死的喊叫声。”他点了一根烟,走到窗边倚着窗台就站在那里,边
抽烟边往下看并留神警戒。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巴克死了。几个小时前他还
是活生生的,笑着、呼吸着、说着笑话。而现在他死了,这真是件奇怪的事。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除了死者倒卧的那一小块地毯之外,房间里没有其
他的东西被搅乱。在一个角落里有两个大箱子,都打开了,有好几个沉甸甸的抽屉,
里面放的都是巴克的五金样品。家具都整齐地排列着。只有巴克尸体四周的地毯是
磨损有皱褶的,似乎就是在那一个点上曾经有过格斗。几英尺之外有一个原本不属
于这个房间的东西:一支手电筒,它的玻璃和灯泡都破了。
死者是半侧着倒卧的。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和害怕。
他的手指抓着睡衣的领口,好像有人在勒死他。可是他不是被勒死的,他是流血致
死的。他的喉咙因为头部被大幅往后扳而整个露出来,在颈静脉处被可怕地撕裂。
他的双手和外套以及地毯上都沾满了还没有凝固的血。
“老天爷。”海曼哑着声音说着,他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瑞伊船长用力地把
他拉到室外,大声地对他咆哮。他们听到那个胖子跌跌撞撞地回他的小屋去了。
埃勒里把香烟弹出窗外,百叶窗在他们爬进屋子里时就已经拉起来了,然后他
走到巴克的样品箱旁边去。他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出来。
但是没有不应该在那里的东西,锤子、锯子、凿子以及电动工具,水泥、生石
灰和灰泥的样品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发现每个箱子里都没有被弄乱的迹象之后,
静静地走到卧室里去。他很快就回来了,看起来心事重重。
“这——这样的案子你要怎么办?”赫希船长哑着声音问道,他那历经风霜的
脸孔呈现出深灰色。
“还有你现在对鬼魂怎么说,奎因先生?”珍妮格格笑着,但她的脸上布满恐
惧,“鬼——魂……喔,我的天!”
“哎,哎,振作一点,”埃勒里喃喃说道,“怎么样,立刻通知本地主管机关,
当然啰,船长。事实上,我建议你赶快,这个凶杀案几分钟前才发生的。凶手一定
还在附近——”
“喔,他在附近,他在吗?”瑞伊船长吼着,蹬着木脚歪歪斜斜地走进屋里,
“怎样,赫希,你还在等什么?”
“我——”老人茫然地摇着头。
“凶手从后面的窗户逃走的,”埃勒里温柔地说,“或许就是在我第一次敲门
的时候。他带着凶器,滴着血。这边窗台上有一些血迹可以证明。”他的声音里有
一个最奇怪的语气——一抹嘲弄和不确定的混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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