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十年中我们唯一的拥抱
望眼欲穿的温暖彻夜燃烧后再无声熄灭
你要的一切我都会让你得到
延世大学是N 城口碑最好的大学,拥有一流的教学设备,一流的软件系统,一
流的师资力量,一流的学术氛围。一个词说,就是NO.1。延世大学齐聚了全国各地
尤其是N 城最为优秀的高材生。N 城的家长长辈们无不以自己的儿女侄甥进入这所
大学为荣。
这亦是既锦末和既锦莲的学校。
既锦末的成绩一向出类拔萃,这是不争的事实。从小到大,他都是在父亲的安
排下一步步地走过来,没有抗争,没有抵触,只有屈从和顺受。也偶尔离家出走,
但最后的结局除了被父亲抓回,更多的是自己甘愿回来。毫无目标可言,所以逃跑
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刻的逃离,但逃跑之后去往何处,更多地成为他的迷惑。日渐看
清自己的懦弱之后,他放弃了无谓的努力。在延世大学中,他选修的也是商科,这
也是既默生的安排,既氏集团不能群龙无首,既锦末照做了,谈不上兴趣也谈不上
厌恶,门门功课都是85分以上,年年获得将学金和各种荣誉称号,虽然这点钱在他
看来根本毫无用处。
既锦莲则是比较令人头疼的人物,高考成绩一般,靠着既默生校董的身份,死
活赖活被插进延世大学的大门。她一向任性行事,选修的课程也是自己感性而为之,
既默生亦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只得顺其自然。心理艺术,好奇怪的新兴学科,便
是这个灵光一闪的想法,既锦莲选了它,也便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时光。
既锦末和既锦莲在延世大学中其实身份特殊,所有的老师包括校长在内都对两
人大献殷情,同学中有奉承的,亦是极度蔑视不屑的。两人皆有保镖保护,但是在
一年前发生那件意外之后,既默生和儿子达成了协议,保镖仍然要有,但不贴身,
而且既锦末在学校的安全由校长一干人等负责,只要既锦末出一丝一毫问题,延世
大学整个解散关门,既默生有这样的实力,校长为此特别召开紧急会议, 叮嘱了各
大任课教授密切关注既锦末的行踪安全,亦安插眼线在其周围,诚惶诚恐。既锦末
心知肚明,但早已习以为常。既锦莲现阶段则由敛行暗专人保护。
“喂,清和,用塔罗牌帮我算个命吧。”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跳到既锦末的后
方。
戴着眼镜埋头看书的既锦末转过头来瞅了瞅,又回过头去。
“好啊——”斜对面,一个留着齐眉刘海的中发女孩子,眼神如同泉水般深澈,
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书,轻轻点点头,笑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女孩从抽屉里摸出一叠塔罗牌。“那个??当然??当然是……”
她对面的长发女孩神秘地看了看四周,头凑到叫做清和的女孩耳边,红着脸轻声地
说,“我想测测我和他近期内的爱情指数如何?”
清和点点头,将牌递到女生的手中,“你想着他,洗一下牌,然后选出8 张来。”
女生顺从地照做了,然后安静地抽出8 张牌交到清和的手中。
清和将8 张牌在桌上铺出“♀”的图案。
“这是根据爱神维纳斯的象征符号来排列占卜,它最适合用来占卜与恋爱相关
的事情,尤其是单恋者想知道对方的真心时,这是非常有效的一种占卜法。”清和
抬起头,眯了眯眼。
清和按照特定的顺定将牌依次翻开,“逆圣杯1 ,正魔杖2 ,”她喃喃自语,
缓缓地低下头,仿佛在苦苦思索,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脸庞。女生有些焦急。
“好了。”清和抬起头,笑了笑,“根据塔罗牌显示,你和他会在三天之后,
因为一次偶遇发现各自的优点,继而开始交往,幸运地点是书店。”
“真的吗?清和你是说真的吗?如若是真的,到时候一定请你吃饭!”女生兴
奋地紧紧抓住清和的肩膀,来回大力地摇动。
杜清和——
既锦末放下手中的笔,若有所思。
她真的也会占卜吗?像那个人一样?
‘锦末,抽一张牌。
拜托,水寒,不要再玩好不好,我明天有期末考,你难道想看着我重修吗?
抽一张牌,就抽一张。
真是受不了你,拜托你照照镜子,你怎么也是个26岁的大男人,怎么也会喜欢
这种只有女生才感兴趣的东西?!好了,给你,拜托你给我靠边站,不要再说话!!
否则我就不客气——
倒吊男?!锦末,你今天内裤的颜色,是不是蓝色?!
水寒——你这个家伙——
住手,既……既??锦末,我可是你的??你的??保镖——救命——‘
杜清和会不会真的占卜,他不知道,他只是听说但凡她占卜出的事情,百分之
九十都最终灵验了,当然大多数是围绕学习、生活、爱情等等这些所谓的小女生的
琐事。在女生中间,杜清和一直有着相当高的人气,对于别人的要求,她从不轻易
拒绝,对所有的人都不愠不火。但她亦是沉默寡言的,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家庭如何,
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父母。
既锦末对杜清和有所关注,完全是因为水寒的原因。
水寒是真的会占卜。既锦末知道。
只是那样的水寒已经消失了。
既锦末将书靠在头上,闭上眼睛。
体育课。篮球练习。
球场内同年龄的男孩子来回奔跑,兴致高昂。
既锦末戴着黑细边眼镜,刘海半遮住眼睛,安静地站在一起。
“锦末,要不要来打篮球?”有人挥舞手臂,大声喊。
“不用了——你们玩吧——”既锦末指了指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对着他们歉意
地笑,将手插进口袋,他转身向教学楼走去。
“既锦末同学,你想去哪里?”教体育的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头顶已经有
些秃,他搓着手,笑容谄媚地望向既锦末,想来他也参加了延世大学校长秘密举行
的“有关如何对待既氏兄妹的特别会议”。
“我去天台坐一会儿,老师你不必跟着来。”既锦末笑着一口回绝。
教学楼第六层,靠近拐角的地方,一扇灰白色的铁门,通向天台,既锦末稍稍
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地伸出手指,猛地将门拉向一边,走了进去。
一股强大回旋的风迎面吹来,他用手蒙住自己的脸。等他站直身躯的时候,他
愣了一下。
“杜清和——”既锦末看见叫做杜清和的女孩子坐在天台的边缘,她的面容华
美苍白。
风将她的黑发吹起,在空中来回打着旋,拍打在背上,发出“啪啦啪啦——”
清脆的声音。
“既锦末。”她回过头,笑容有淡淡的矜持。
既锦末向前走了几步,伸出双臂,故做轻松。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逃课,原来不是。”他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的小腿在家摔伤了,”她不看他,“上不了体育课。”杜清和回过头来,
眯着眼睛看着他,“怎么,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不允许我闯入吗?”
既锦末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当然不是。只不过,当我没事的时候,总喜欢
偷偷爬上来,看一看这里的天。”既锦末扭过头望望四周,“四面蔚蓝一片,坐在
这里,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既锦末坐到她的身边,他有令女性着迷的专注神情。
“你是不是还在想念他。”
既锦末愣了一下,回过头直直地看着身边的杜清和。
“我说的是大二时你的那个保镖。他在学校里面很显眼呢。大三上学期开始,
就不见他了。”
“啊,他觉得保镖这份职业很没有前途,所以已经离开我了。”既锦末温和地
笑。
“其实我和他曾经有过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可能你不知道。”杜清和对着既
锦末歪了歪头,“我第一天转到这所学校的时候,曾经偷偷地爬到这里来,然而我
却看见一个正在吸烟的男人,他一边吸烟一边将烟蒂弹到空中。他的身旁放着一堆
纸牌。很奇怪的一个人。我对他吼,学校里不可以抽烟。他没有回头,他说,我并
不是这个学校里的学生,我只是为了保护一个人才来的,所以我并不受约束。后来
我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既氏集团董事长的儿子,既锦末。”
“我和他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他那样说,也很正常,他一直是个不被拘束的
人。”“既锦末,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没什么。你的妹妹在楼下叫你了。”杜清和看向六楼之下。
“哥——你快下来——”既锦莲叉着腰,在楼下大声喊叫。
“真是受不了她——”既锦末站起来,捂住自己的脸。他转过身,慢慢向楼梯
口走去,直至完全没入阴影。
天台的边缘,天空苍白,大风凌厉,她的身体在摇晃。
杜清和从身下抽出一根燃着的烟,放在唇间,表情淡然。
刚刚走下楼梯,既锦莲便跳到既锦末的眼前,紧紧抓住他的衣角,眼眶眦裂。
“哥,钟邵阳要开演唱会啦。”既锦莲上气不接下气。
钟邵阳是既锦莲最为喜欢的男歌星。
“那很好啊,既锦莲,这不是正合你意?”既锦末拍了拍既锦莲的脸。
“你觉得我求爸,花钱把他请回家做客如何?”既锦莲打着小算盘。
“拜托,我可受不了家中突然来个天皇巨星。莲你以为老爸是印钞票的吗?”
“你不同意没关系,只要爸同意就OK。”既锦莲自言自语,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哥,我刚刚看到一个好象水寒的男人,他站在树后面望着教学楼望了好久。
不过等我走上前的时候,他却不见了。”
一天两次听到相关于水寒的事情,既锦末的神经有些迟钝。
“还有,你刚刚在天台和一个女生在干什么?”既锦莲拼命挤眼弄眼,“看来
易已经毫无希望了,他真可怜。”
“我真是懒得理你。”既锦末拍拍屁股,走人。
“拜托老哥,我还没说完。”既锦莲向前奔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对着
一直站在她身后沉默不语的暗说,“暗,你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莲。”暗跟了上去,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有很多次,杜清和沿着铁轨走下去,一直走到天黑,四周漆黑一片。
然后,铁轨的尽头出现微弱的亮光,传来轰隆而有节奏的车轮滚动声。
亮点越大越亮,在黑暗中滑出一条金色的丝线。几秒钟后,火车呼啸而过。
每当这时,杜清和这才奋然地跳下铁轨,安静地站在一边,看见夜色被节节车
厢斑驳地撕裂。
她未曾恐惧过。
然而,每当她将手指悬在家门前的红色按钮上时,她总能听见自己窒息般的喘
息声,如同死亡。
她迟疑了一会儿,轻轻按了下去。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似乎曾经有过洁净的额头和姣好的容颜,
也曾是个美丽的女子,但腊黄的脸色和深陷的双眼,无不昭示着她的疲倦,她的憔
悴。
“妈妈——我回来了——”杜清和弯下腰,解皮鞋上的扣子。
女人没有回答她,一脸漠然地走进厨房,随后端着两个白瓷盘走了出来。
她将盘子重重地放在方桌上。
“吃饭。”她坐了下来,端起饭碗,开始面无表情地扒碗中的白饭。
杜清和关上房门,走进厨房,几秒钟后端了一碗饭走了出来,静静地走到女人
的对面,坐了下来。
“妈妈,弟弟的病好一些了吗。”杜清和抬起头,透过刘海的缝隙看对面的女
人。
女人缓缓地将碗放在桌上,沉默下来。
杜清和低下头,又忍不住抬起头,“妈妈——”
女人无神的双眼忽然上下一轮,倏乎地有了焦点,灰色的瞳孔发出一道夺目的
亮光,她猛地站起来,举起骨突的手,对着杜清和的右脸狠狠地扇了下去。
空气中传出丝绸撕裂般的声音。
杜清和的脸歪向一边,头发紧紧地贴在红肿充血的脸颊上。她的嘴角开始流血。
“我叫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耳朵聋啦,你都忘记啦——”女子开始大
声咆哮。
“对不起,妈妈——”杜清和低下头,抹了抹唇边的血。
“都是你那个死鬼老爸,都是你那个死鬼老爸!!!我嫁给他才两年,两年!!
他就死了,我连什么福都没享到,他就走了,化成灰了,什么都没有,只留下我们
母子俩,我的老天,我真是命苦!!!!小欢他……他还得了病,”女子开始歇斯
底里,又哭又笑,她又用手指指向杜清和的鼻端,表情凶狠诡异,“还留下你这个
拖油瓶,你这个怪物,我真是命苦,我不想活啦——”
女人开始浑身颤抖,捂住脸大声哭泣。
杜清和安静地站了起来,捧起自己的碗走进厨房,又走了出来。
“妈妈——我先回房了——”杜清和的右颊红肿了起来,她看着女人。
她走进靠里的一间房,缓缓地关上门。
女人继续在门外大声咒骂,大声哭泣。
杜清和爬到床上,身子紧紧蜷起,她闭上眼睛。
“昨晚那个女人又在大吵大闹了,你们听到没有?”第二天早上,杜清和走出
门的时候,几个长舌妇正在门口窃窃私语,唾沫直飞。
“当然听到啦,好吵。”厌恶的神情。
“这种女人,早点送到精神病院的好。”
“对啊对啊,真是讨厌死了。”
“哎,你们很过分呐,她也很可怜的耶。嫁了个男人才两年,本来以为可以过
上好日子,谁知男人突然死了,还要一人养活两个孩子,自己的亲生儿子最近又生
了病,半死不活的,要是你你也会急的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谁叫她命不好?!”杜清和走过她们的身旁。
“咳咳,叫你不要说啦……”
“我怎么知道她正好出来……”
“哎,你们看,她的脸被那个女人打肿了……”
“好可怜,后妈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杜清和在路上狂奔起来。
“喂,那个女人也出来了——”
“啊,对啊,这么早去买菜吗?”
“也许吧。走啦走啦,回去啦。孩子还要上学呢。”
杜家门口,女人穿著灰色的长裙,披头散发、神情恍惚地走了出来。她又恢复
了往日的容颜,只是眼神黯淡,目光完全失去焦点。
“该去看小欢了。”她对着自己自言自语,表情麻木地顺着细长的街道走下去,
身边偶尔有早起买早点的人,稀稀寥寥地擦身而过。
七绕八绕,转过第三个拐角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男人迎面走来,伸出左手,拦
住了她的去路。
她神智不清地抬起头,用混沌的眼神茫然地望着他。
“是杜太太吧,我们老板有事和您谈,是关于令公子的事情。”男子笑意盈盈。
“令公子?!小欢!?”女人的眼神忽然清澈起来。
“我的车就在前面,请随我来。”男子恭敬地做出“请”的姿势,女人顺从地
走到了他的前面。
既锦末在第三秒钟的时候,感觉到背后目光的注视。
他将小巧的铁盒塞进口袋,回头望,是身穿白衣的杜清和。
她远远地站在那里,仿佛麦田里一株未成熟的麦子,孤独地抬望双眼。
既锦末站了起来,走向她。
“又逃课了?!”既锦末既是说自己,也是问杜清和。
“不是,我刚刚请了假,下午我有点事,不能过来了。”杜清和落寞地笑,眼
睛里有些无奈。
“堂而皇之的好理由。”既锦末点点头,他忽然愣了一下,他看见杜清和的右
脸颊有些异样,准确地说是肿了,“你的脸——”
“啊,”杜清和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脸,不好意思地笑,“吃饭的时候摔了一跌。”
既锦末无法相信这个牵强的理由,但他不想追问下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空气很清新。”既锦末伸了个懒腰,“从这里可以看到很
多地方,比如科学馆、篮球场,还有市中心的钟楼、仁佳百货,对了,我有在那里
买过一只很好看的手表。”
“送人了?”
“啊——”既锦末笑,“第一次送人礼物。”
杜清和坏坏地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她走向天台边缘,坐了下来,既锦末
亦走上前,坐在一边。
沉默。
“你相信我会占卜吗?”杜清和从包里摸出一堆塔罗牌,摇了摇。
既锦末不置可否。
“我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你相不相信?”杜清和将牌放在腿上,望向几英尺外
的蓝天,继续说。
既锦末仍然不说话,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她。如果从理性思维判断,他是不
信的,但是问题在于,他曾经遇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有着真实的经历,他会占卜,
他能预测未来,全部都是真的。
“我能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有好运。”杜清和耸肩,“很麻烦。”
“那你能帮我预测我的未来吗?我什么时候会死?”
杜清和回过头,饶有深意地看了看既锦末,又回过头去,“抱歉,我想我不能。
而且即使是我真的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既锦末一脸“那就没有办法”的表情。
“哈哈,不管你怎么想,这是我的秘密,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杜清和拎起包,
站起身,拍拍衣服,“我也该走了。”
“你今天上来,就是为了和我说你会占卜预测未来的吗?”既锦末有点不可思
议。
“其实,我是来和你说再见的。”杜清和露出女孩的天真笑容,“班上的同学
都打了招呼,就你没有,我猜你就在这里。”
“那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我希望明天还有可能在这里见到你,如果真的有可能,说不定我真的会帮你
占卜一下你的命运哦。”
“好啊,那就这样说定。”既锦末伸出小手指。
杜清和摇摇头,转过身去摆摆手,“我不轻易和人约定的。”
她走下楼梯。
“既锦末,你喜欢花吗?我很喜欢。”她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既锦末不明所以,他向楼下望去。二十秒钟之后,杜清和的身影走出了教学楼,
她从楼下向上眺望,对着坐在天台边沿的既锦末伸出小手指,摇了摇,然而头也不
回地走了。
既锦末扭头一看,杜清和坐过的地方,零碎地分布着许多白色的花瓣。
“女人真是难以捉摸——”既锦末一边摇着头,一边插着口袋站了起来。
教室内。
“清和呢,杜清和呢。”一长发披肩的女生双眼放光。
“清和请假回家啦,CANDY ,有什么事?”
“回家了?好可惜!”女生脸上掩示不住的遗憾,“本来放学还想请她吃饭来
着。”
立仁医院。
302 室。靠边的那张病床上,一个皮肤雪白、头发黝黑的男孩子穿著宽绰的蓝
色竖条睡衣,似乎睡得正甜。
杜清和弯下腰,将头发捋在耳后,轻轻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男孩睡得不熟,左右动了一下,揉着惺忪的双眼,醒了。
“姐姐——”五岁孩童的声音果然稚嫩。
“小欢,来——”杜清和将他抱在怀里。“妈妈呢?”小欢睁着好奇的眼睛,
左右瞅了瞅。
“啊——,妈妈等一下就来。”杜清和从桌上拿出一根棒棒糖,摇了摇,“看
看姐姐给你带什么来了?嗯?”
“糖——”小欢伸出手,把棒棒糖抱在怀里,笑容恬然,“谢谢姐姐。”
杜清和宠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这个在她身边眼睁睁看着两年的孩子。
这个她一直深爱着的孩子。
难道真的要就此消失吗?
杜清和。
她的眼神蓦地伤悲了起来。
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可是阳光刺眼得仍然把她的眼睛割伤。
她用手指挡在眉上,淡然地站在医院门口的一角,伫立了好一会儿。
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女,以无限委婉流转的目光仰望天空,这是一幅如此美好的
画面。
这亦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
从医院走回家的这一段路上,她的眼神隐忍,她的脚步很轻,她的脸上始终带
着莫名的笑容,她偶尔仰起苍白的面孔,偶尔又俯下头,刘海遮住瘦削的脸庞。她
用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小声哼着歌曲。
总会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
两个穿著怪异皮装刺着沥青文身的粗壮男人如同天降般,猛地挡住杜清和的去
路。
“小丫头,呵呵,借些钱给哥哥们花花。”两个男人不怀好意地笑,拳头捏得
“咯啦咯啦——”直响。
“滚远点。”杜清和低着头,不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哟,这丫头嘴角还挺硬的嘛,看来不给你吃一点儿苦头,就不知道姜是辣的,
你就连爷爷都不认识啦。”其中一个瘦高个男人气冲冲地追到杜清和身后,伸出右
手,拼命扯她的包。
杜清和的身体被整个反拽回男人的怀里。
“嘿嘿——”男人淫秽地笑着,忽然身体僵硬,面色灰白。
他放下杜清和,猛然跌坐到一边,脚不停地向后蹬着,全身抽搐般地颤抖。他
的脸色发青,眼眶崩裂,眼珠前突,嘴唇乌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急
促呼气声。
杜清和完全不理会身后发生了什么事,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
站在最后面的胖子竟是闷了,连忙扶起坐在地上的男人。
“老大,你怎么让那死丫头跑了?”
坐在地上的男人突然抱住头大叫一声,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杜清和蹲在路边逗了一只小狗,在电线杆刻上自己的名字。
含着一根冰棍,沿着逼仄细长的胡同向前奔跑。
黑色的头发如同精灵的翅膀,幻化成花朵,在空中自由飘荡,被夕阳镀上好看
的金色,灼灼生辉。
在心脏激烈的跳动中,她再次感受到童话的美好。
她的童年,亦是这样地度过。
她哼的那首歌曲,是少时的童谣。
红衣裳,黄衣裳,花衣裳。
穿好新衣过年关。
贴春联,放鞭炮。
捂住耳朵吓一跳。
5 点30分,她站在自家的门口。
她坦然地按下门铃,没有任何的迟疑。
“妈妈——”她对着开门的女人甜美地笑。
女人愣了一下,脸部的肌肉忽然之间有了弹性,她居然也在笑。
“进来吧,清和。”女人对着她善意地点了点头。
杜清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如此阳光,如此温暖,如此清晰,如此接近,如此的幸福。
这个女人终于对自己绽放出最为甜美的笑容。
“妈妈——”她几乎热泪盈眶。
女人的容颜放着异彩,“今天有人找到妈妈,说可以帮小欢治疗,并且保证做
完手术之后,小欢康复的机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呢。妈妈真是好开心。”女人继续
温柔地笑。
“真的吗?妈妈?太好了,太好了。”杜清和满怀希冀地握住自己的双手。
“呃。”女人点点头,捋了捋额前的青丝,“你坐下来,我去厨房端菜出来。”
这是一顿前所未有的晚餐。
温馨。祥和。关爱。血肉相连。
杜清和母亲的心情尤其的好,她一边不停地唠叨小欢的事情,一边将菜夹到清
和的碗里。
女人满怀希望,满怀憧憬,她的眼神水润乌亮。
那种所谓的神情便是向往。
清和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绽出一个少女的笑靥。
吃完饭,女人站了起来,收拾好碟碗,回过身走向厨房。走了两三步,女人停
了下来,声音有些尴尬,“清和,以前是我不好……亏待了你,对不起。……等小
欢病好了以后,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幸福地生活,嗯?”
杜清和看着女人瘦削的背影,瞪大双眼,眼神随即柔和下来,“好——”
女人回过头来对着她慈祥地笑。女人放下手中的碗,伸出双手,走到杜清和的
面前,紧紧地拥抱住她。
“是妈妈不好。”女人抚摸杜清和的头发,“你是那样懂事的孩子,那样懂事
——”
杜清和感受到眼角的冰凉,她慌乱地用手指去擦,却看见自己的眼泪像断线的
珠子似的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两秒钟后,清和感受到背后的冰凉,她伸手去摸。
一手的温润潮湿。
手掌心。
妈妈的眼泪浸透她的衣衫。
还有血腥模糊的斑斑血块。
她感受到软弱无力,身体顺着拥抱她的人的身躯,慢慢地滑落下来。
所有的热度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女人猛地推开她。她的腰撞上桌角。
她抬起头。
女人右手高举着染满血的尖刀,神情因兴奋而扭曲,恐怖地笑。
“妈妈——”杜清和无力地扶着桌子的边缘,眼神里满是错愕。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我要你死!!!”女人挥动尖刀,眼圈发黑,“他们
说了,只要你的眼睛,只要给他们你的眼睛,就可以救活小欢!!!你本来就是一
个怪物,你是那个死鬼留下来的怪物,死了也不可惜!!呵呵,可以救活小欢,呵
呵,我要挖下你的眼睛!!眼睛!!!”
女人将刀尖“唰——”地划过杜清和的脸,她的脸上渐渐溢出丝丝血迹。
杜清和的身体剧烈地颤动,她缓缓地低下头,刘海轻轻飘扬。
“妈妈,我还以为你这次是真的。”她的声音黯淡。
“你的刀一直放在桌子架上,你为什么不吃饭前就杀了我,那样??那样我也许
会好过些。”
“你知道??你全知道??呵呵,你果真是个怪物!!!”女人中邪般地大笑。
“我的眼珠真的这么值钱吗?”她的声音如同微弱的风。
“当然,那是当然!!!有了眼珠,小欢就有救啦——”女人思维混乱,双眼
放着亮光。
她握紧手指。
“那么……拿去——把它们拿去——”清和将手伸到女人的面前,缓缓地翻开
手掌。
是两颗浸泡在鲜血中的眼珠。两颗分别有两个瞳孔的眼珠。
女人惊骇地失声大叫,沾满血的刀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清脆声音。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让你得到。妈妈——”看不见面孔,她的脸庞苍白得
吓人,她低着头,刘海齐刷刷地刺进眼里。
她的侧面,一道红色的血柱顺着脸部的轮廓缓缓地流了下来,滴在地板上。
“即使你不这样做,如若你和我说,我也会这样做——”她的嘴角上扬,浮现
好看的曲线,“因为我也是——我也是小欢的姐姐啊——”
“我一直那样地爱着你们——妈妈——”
“除去你们,这个世上,我已经了无牵挂——”
杜清和的笑容颓败黯然,她的身体忽然向前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的四肢开始急剧地抽搐,地板被鲜血整个染红。
她感觉到冷。沁骨的寒冷。
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一片黑暗。
温暖的红色、明亮的黄色、炽热的橙色、还有清朗的蓝色、蓬勃的绿色,白色、
灰色、紫色,全部全部都看不见了。
大片大片铺天盖地的黑暗中。仅有闪电般的云朵迅速掠过眼际的错觉。
那样孤独。那样寒冷。那样荒凉。
耳边有女人轻声的哭泣,然后便迅速地陷入一片盲音。
辽远寂静。
‘她是一个怪物,她每只眼睛都有两个眼珠,你当初为什么要生下她?
她是个好孩子,她是我的孩子!!清和是我的孩子!!
为什么我会猜到号码?为什么?!我怎么会有预知的能力?不可能!!绝不可
能!!!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我是你的继母,我不会对你付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如若不是念及你的死鬼父亲,
我早就已经扫你出门……
清和,以前是我不好……亏待了你,对不起。……等小欢病好了以后,我们一
定要在一起幸福地生活,嗯?
他们说了,只要你的眼睛,只要给他们你的眼睛,就可以救活小欢!!!你本
来就是一个怪物,你是那个死鬼留下来的怪物,死了也不可惜!!呵呵,可以救活
小欢,呵呵,我要挖下你的眼睛!!眼睛!!!
那么……拿去——把它们拿去——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让你得到。妈妈——即使你不这样做,如若你和我说,
我也会这样做——
我一直那样地爱着你们——‘
爱着你们。
除去你们,这个世上,我已经了无牵挂。
红衣裳,黄衣裳,花衣裳。
穿好新衣过年关。
贴春联,放鞭炮。
捂住耳朵吓一跳。
黑暗终于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又瞬间在眼前熄灭。
“本台特别报道。今日凌晨,于立仁里仁华小区A 座15幢102 室内,发生一起
恶性杀人案件。被害人是一名大二的女学生,双眼眼珠被人挖去,因失血过多致死。
其继母呆坐一边,身旁是一把染血的凶器,凶器上有其指纹和被害人的血样成分。
凌晨6 点,她被人发现时已经神情恍惚,精神崩溃。据警察判断,这很可能是一起
患有精神病的继母弑女案件,但奇怪的是,被害人的一对眼珠遍寻无果,不知去向。
关于此案,警方正在紧急调查中。”
天台。风很大。
既锦末穿著墨绿色的风衣,戴着眼镜,坐在天台边缘,向空中眺望。他的头发
越来越长。
“杜清和,你爽约了。”既锦末的嘴唇轻轻地启动。
他捡起身旁一把白色的花瓣洒向空中。
盘旋,风随,摇曳,零落。
至死方休。
如若能够预知生死的人。
这会不会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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