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看着三个警察的背影,杨铮站在门边,久久都不动一下。这时他的眼神有些
迷离,似乎沉浸在某种臆想中,又像是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雪后的阳光灿烂极了,杨铮却觉得有些阴影,正缓缓地生长。
他相信终有一个时候,那些阴影会吞噬掉整个城市,所有人都无路可逃。
蓦然而至的恐惧,让杨铮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栗。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它不受控制地抖动。他用左手使劲抓住它,左手这时竟
然也跟着颤动起来。额头上有了汗,眼里的恐惧变成了阴影,慢慢地蔓延开来,
弥散到他身体的每一处。
他重重地喘息,重重地关上门,转身踉跄前行,到楼梯边,抓住木质扶栏时,
下意识地抬头,看到楼梯尽头,站着名叫杨梅的女孩。
杨梅的面孔像湖,泛不起一丝波澜。她平静中带着些漠然,盯着楼下的男人,
看他的慌张和恐惧,接着,眼里又露出那种忧伤。
——忧伤似已融入到她骨髓深处。
杨铮忽然觉得很羞愧,为女孩窥视到了自己的秘密。
他重重地一脚踏上楼梯,有些灰尘从楼板的罅隙里飘落,在斜射进来的阳光
中飞舞。那抹光柱如剑,此刻正好横穿过杨铮的颈项,因而这个年轻男人身上,
笼着层死亡的气息。
更多的灰尘飞舞,杨铮一步步逼近忧伤的女孩。羞愧在阴影里变成了愤怒,
那是种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更多的力量在杨铮身体里游荡,他知道自己在这时
必须毁灭些什么,否则,那力量也许就要让他的整个人都爆裂开来。
杨梅仍然凝立不动,她的忧伤不具丝毫抵抗力,她像门户大开的战士,似乎
任何人只要轻轻一击,便能将她击倒。柔弱的女孩,就这样坦然面对着愤怒的男
人。
最终败下阵去的,却是充满力量的男人。
杨铮在离女孩只有三层阶梯时,终于低吼一声,身形暴起,从杨梅身边急蹿
而过。
杨梅缓缓转身,只看到杨铮的背影消失在一道门边。
“咚咚”的声音响起,杨梅不用看,便知道杨铮一定是在冲着沙袋挥动拳头。
那沙袋里的沙装得满,因而一拳过去,像击在石头上。
杨梅平静的面孔上现出一些忧虑,她知道,这个男人此刻正在经受着痛苦的
煎熬。
杨铮是个病人,而且病得很严重。
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医生也不能。
第一次见到杨铮发病,还是夏天。那天晚上工作到很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杨梅默默地收拾着道具和服装。她忽然觉得屋里安静极了,连自己的呼吸都清晰
可闻。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到男人眼睛赤红,正死死地盯着她看。
她有些慌张,杨铮那晚的模样实在可怕,就像一只刚刚脱困而出的野兽,危
险而恐惧,任何接近他的人都能成为他的猎物。
不幸,此刻这幢老宅里除了杨铮自己,只有杨梅一个人。
杨铮真的向着杨梅直冲过来,他眼睛里燃烧的欲火,已经灼痛了杨梅的肌肤。
那时候,像所有身处危难之际的女人一样,杨梅除了发出一声尖叫,并且闭
上眼睛,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想象中的危难并没有真的发生,等她睁开眼时,男人已经落荒而逃,向楼
上冲去。
杨梅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楼上的一个房间内悬挂着一个沙袋,杨铮用它来宣泄
激荡在身体里的力量。
杨铮无疑是个可怕的男人,但他又显然不愿意伤害杨梅,或者任何人。
那次杨梅脱下鞋子,轻轻地踏着楼梯而上。在窗边,她看到杨铮赤裸上身,
颓然地倚坐在墙角。连续不断地出拳似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无力垂在两边的手
背上血迹斑斑。更重要的是,就在杨梅窥视的目光下,他的身子慢慢倒了下去。
他蜷缩起了身子——屈膝、弯腰,双手抱脚。
那姿势任何人一眼看去,都能想到母亲子宫中的孩子。
杨梅忽然想哭,并且后来,她真的落下泪来。那一刻,她有种冲动,走到这
男人的身边,抱住他,紧紧的,像抱住自己的孩子。
但最后,她却还是转身,轻轻地下楼。
如果一个男人在他痛苦的时候,独自把自己关闭在屋里,那么,离开其实是
对他最好的安慰——至少那样,你替他保留了一份自尊。
但那次杨梅并没有真的离开,她一个人坐在楼下,睁着眼睛默默流泪。她可
以理解每个人背后必定都有段不同寻常的经历,但却不能接受杨铮会有如此迥然
不同的另一面。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杨铮,这个看起来有些不羁的长发男人对她说:“你是
美丽的。”
那时她在灯光下,在闪光灯的明灭中,并没有在意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她只
是听从了这个摄影师的安排,随意地坐在地板上,执着而沉重地沉浸在自己的绝
望与忧伤里。
女孩的忧伤大多来自爱情,杨梅也不例外。
忧伤的爱情里必定会有一个负心的男人,他们在拿走女孩的爱情之后,再在
她们的心上深深地刺上一刀,最后绝情地离开,不给她们留下一点希望。
杨梅其实并不很恨那个男人,甚至,她还替那男人设想了种种离开的理由。
当然事实的真相是,他爱上了别的女人,那个女人美丽而优雅,杨梅即使在想象
中,都会自惭形秽。
这样的故事很寻常,这城市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但杨梅偏偏没有办法让自己摆脱绝望与忧伤。
在那男人提出与她分手之前,她一直坚信自己这一生,都与他捆绑在了一起。
生活再没有了色彩,青春与美丽也无法让她快乐。她像风中跌落的花蕾,还
未尽情绽放,便要凋谢。这时候,她遇到了这个带着相机的男人。
那男人对她说:“你是美丽的。”
她相信了他的话,在她见到那些照片之后。起初的漫不经心,很快变成了惊
喜。她甚至无法相信,那种出尘的美丽,竟然与她有关。
原来美丽一直与她形影不离,面前这个男人,原来比她更懂得她的美丽。
后来,她喜欢上了坐在闪光灯下的感觉,每一次灯光闪起,好像都能让她变
得美丽几分。所以,她留了下来,每天守在这个男人身边。她知道,只有这个男
人,才可以守护她的美丽。
但她仍然忧伤,因为她所企盼的一直没有到来,而且,她发现这个带相机的
男人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医生也不能,因为他根本不可
能将自己的疾病让别人知道。现在,他知道杨梅发现了他的秘密,虽然两人从不
提起,但它却已经成为了一道桎梏,横陈在他们之间。
杨梅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甚至,她在梦里会见到杨铮伤害了她,
但她却不觉得恐惧,只有种等待终结的快乐。梦醒了,夜还黑着,她哭了,为自
己,和杨铮。
在这个警察造访的午后,杨梅回忆着往事,她依稀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些
什么,来改变现状了。在过去的半年多时间里,她只是苦苦等待杨铮会走到她身
边,或者在一个蓦然的时候,轻轻拥她入怀。现在,她想要主动做些什么,去争
取自己的爱情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楼梯上传来些轻微的响动。不用回头,杨梅就知道,是
杨铮回来了。这时的杨铮,必定又恢复了平静。他看起来,又是那个带些不羁的
艺术青年了。
“如果下午没什么事,我想先回去了。”杨梅背对着杨铮说。
“没事,你去忙你的吧。”杨铮的声音有些闪烁。
“那我走了,有人来拍片子,你打我电话。”
杨梅走了,很慢,在穿越庭院时,几次肩膀微耸,似想回头,但都忍住了。
后来到门边,她终于回过头来,她捕捉到了窗边瞬间消失的目光,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
她要给杨铮留下一段调整的时候,就像野兽疗伤,不能被人打搅。
老宅里现在只剩下杨铮一个人了,他倚在窗边的墙上,很久都不动一下。他
知道杨梅已经洞悉了他的秘密,所以,他更加犹豫。虽然从一见到杨梅那一刻,
他就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但他却怕,怕有一天他从梦中醒来,会发现睡
在身边的女孩,已经血迹斑斑,香销玉殒。
他不想伤害她,所以必须和她保持距离。
他知道自己有病,精神类疾病,而且病得很重。现在他坚持服用一种进口药,
用来抑制血液中的血清。可是,他发现自己体内已经产生了抗体,药力越来越不
管用。昨晚,当他在网上见到那段虐杀的录像后,心里立刻便生出了种渴望。
——施虐或者被虐,都是种诱惑。
他的身体不受抑制地颤栗,这是病发的前兆。接着,他感到浑身灼热,似乎
有个火球,正在他的胸腔内燃烧。他知道这时他必须做些什么,所以,他下楼,
脱光了衣服,冲到了院中。
雪花静静地飘在暗夜里,杨铮张开双臂,让身体最大限度地触碰到寒冷。他
的身体并不很强壮,如果有灯光,可以看到他的胸前和大腿上,满是刀痕。那是
他自己在极度痛苦时划下的,自残是种有效的方式,可以抑制他的冲动。而今夜,
他选择了寒冷。
雪花是纯洁的,落在这具有些狰狞的躯体上。寒冷从骨缝里蔓延,最后似乎
连血液都要凝固了。
杨铮迈动僵硬的双腿,却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向门边爬去,他已经平静下来,所以,此刻,他需要温暖。房内微弱的灯
光,这时候成为他的希望。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大病一场,谁知道第二天醒来,精神却异常的好。他也没
有料到,午后警察离开后,他身体里的恶魔会再次苏醒。
现在,老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也许还有潜伏在他心里的另一个人。
他感到绝望极了。
他想到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城市。
夜来了。黑暗渗透在老宅的每一处。
杨铮在卧室里,打开电脑,连线上网。登陆QQ,点开一个群的消息设定,将
“阻止该群一切消息”改为“接收并提示消息”。
群对话窗口打开,一片空白,右侧的成员列表全都是灰色的,好像没有人在
线。
杨铮凝立不动,呆呆地盯着空白的窗口。
两个月前,朋友介绍,他加入到这个群里来。朋友说,群里都是些和他一样,
有着特殊癖好的人。群的主人网名叫“面具”,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也极少在
群里露面。他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让这些身藏秘密的人,有一个发泄的机会。
大家在群里交流经验,大多是些既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又不触犯法律的行为方式。
其中,通过网络进行虚拟施虐与被虐最受人欢迎。
具体做法,就是利用摄像头,向群里的人展示自己施虐与被虐的过程。它可
以是真实的,也可以是虚拟的——比如幻想自己正在受虐时的自残。
杨铮相信自己不是单纯的施虐或受虐症患者,所以,很长时间一直屏蔽这个
群的消息。
现在,他回来了,他隐隐有种预感,昨夜在网上见到的那段视频录像,和这
个群会有些关系。也许是群里的某个参与者,精心策划了这个事件,目的只是为
了与传统的道德观对峙。
施虐症与受虐症是种疾病,人们提及时往往会简单地用“变态”来形容。
施虐与受虐症患者,在生活里必须非常小心地隐藏自己的秘密,否则,歧视
将会成为其一生的敌人。当然不可否认,这些特殊疾病的患者在某种程度上具有
危险性,比如在施虐过程中因为分寸拿捏不当致人死亡,但大部分病症患者是无
害的,即使在使用特殊方式满足自己欲望的过程中,对自己或他人有所伤害,那
也都是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
只有极个别的患者,长期欲望得不到宣泄,加上独特的个性与经历,慢慢演
变成嗜杀的凶手,小说与影视在某种程度上便是过分渲染了这一类的个体。
但必须承认,这样的人确实存在。
杀人,不是施虐受虐症患者的目的,但在这群里,却是大家最津津乐道的话
题。
这个群的名字,就叫做“杀人群”。
杨铮隐身在线呆到8 点半,群里还是没人说话。肚子有点饿,他出门,就在
背街巷一家拉面馆吃了碗牛肉拉面,再回到老宅时,群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大家议论的话题,都围绕着昨晚网上出现的那段虐杀录像。很多人猜测那个
男人必定和大家有着相同的癖好,只是他有勇气将自己的行为在网上发布。大家
议论的焦点,就是录像里的虐杀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被杀死了。
但没有人知道那个戴面罩的男人究竟是谁。
大约10点半的时候,对话窗口内忽然多出了一行字:
(2006-01-18 22 :34:06) 刑官(710964)
大家好。
因为大家讨论得挺热烈,这行字跳出来得太突然,又不过寥寥三个字,所以
有些人根本没有发现,仍然自顾地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但是,有些人却看到
了,包括杨铮。
那一刻,杨铮觉得心跳加快,手心脚心里瞬间溢出了层薄汗。
——这个网名刑官的人,是不是就是昨晚视频里那个戴面罩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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