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你的噩梦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杨梅低声问。
“应该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杨铮犹豫了一下,好像不太确定的样子,“小
时候,我经常梦到那片温暖的海水。但海水是安静的,水里只有我。不知什么时
候,我开始察觉水里有了别的东西。于是,我在梦里开始不安,我非常迫切地想
知道那是什么。”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你现在搞清楚了吗?”杨梅问。
杨铮摇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它,每次都是刚意识到它的存在,便会有浓
浓的一片黑暗扑过来。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它在我梦里也越来越强大,后来,
当黑暗扑来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撕咬我的身体,吸食我的血液……”
杨铮的身子痉挛了一下,眼中也现出那么多的痛苦。
“所以,我怀疑它是真实存在的。”
杨梅看着面前满脸无助的男人,想到了在背街巷老宅里见到的情景——杨铮
像个野兽向她直冲过来,眼睛赤红,满脸狰狞,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那一定
是杨铮梦里的东西控制了他的心智。但是杨铮即使在向她冲来时,仍然没有伤害
她,显然梦里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控制杨铮。
杨梅从心底生出些寒意。
如果梦里的东西完全占据了杨铮的意识,那么,杨铮将会变成多么可怕的一
个人?
“当我开始逃亡后,我就时刻提防梦里的那东西——也就是内心深处的另外
一个人。但是,我发现,我小心谨慎的时候,它根本就不出现,甚至不露出一点
存在的迹象。而只要我稍有松懈,它便会开始发动。到了那时候,我只有正面与
它对峙,所发生的事,你也曾经见过。如果,我在与它的对峙中失败了,我不知
道还会做出什么让我痛苦一生的事。”
“而且,还有让我更担心的事。它在我清醒的时候蠢蠢欲动,我还能与它对
抗,用些别的办法平息它。但如果我睡着了,它却醒了过来,我根本就不能左右
我自己的行为——在我生活的那个城市,我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杀死了我的女朋友,
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但如果它真的要发生,我偏偏又无能为力。”
杨铮痛苦的神色更重,这些都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如今,当着杨梅的面,
他竟似控制不住自己,要把它们全都倾诉出来。
“后来,我认识了罗斌,他带我进到一个QQ群里,那里的人多少都有些虐恋
的倾向。我在观看一些暴力场面的时候,居然能让自己变得异常平静。我知道我
找到了一件武器来与梦里的东西对抗,那就像大禹治水,疏导比堵填更为有效。
所以,后来,我看到网络中那段虐杀的录像,便主动要求成为刑官的帮手。我当
时只希望通过这件事,来让自己得到暂时的解脱,可没想到,现在,却身处这样
的困境。”
杨梅显然还不清楚什么录像和刑官,于是,杨铮又简单地把自己这些日子经
历的事跟她说了一遍。最后,他问杨梅:“刑官对我的情况非常了解,是不是他
曾经问过你些什么?”
杨梅摇头:“你的事我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过,我也是一觉醒来后,就发现自
己到了这里。”
“你到这里大约有多长时间了?”
杨梅还是摇头:“这里根本连白天和黑夜都分辨不出来,我只记得我应该在
这里好多天了。刚来的时候,我非常害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这么些
天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生,除了今天,我一觉醒来,就看到你躺在我的床上。”
“那你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
杨梅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我在这房间里,隔上一段时间就隐约会闻到一
种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每次闻到它,我都会很快睡着,醒来的时候,桌上
就会出现一些吃的东西。”
杨铮想到了在那黑暗的房间里闻到的幽香。
“刑官把我们关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呢?”杨铮自语道。这时候,他忽然
想到了罗斌,耳边似乎又听到了罗斌那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是,又有些糊涂。
如果刑官只是想利用他们去杀人,为什么又要把杨梅送到他身边呢?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人身上花费这么多精力?”轮椅上的巴启
说。
“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垂手立在一边的男人道,“双重人格以前
我只在书本上见过,现在身边就有一个这样的人,我不想错过机会。”
“但他跟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把人变为魔鬼,这本身就是件很有意义的事。”站立的男人居然笑了笑,
“如果你仅仅是想为你的族人报仇,当然不用费这么多的事。但是,你不想让你
的族人死得无声无息,你要让世人都知道,他们生活在一个肮脏的世界里,你还
想让所有的人都记住巴族这个名字,所以,我们要做的事,便不仅仅是杀人这么
简单。”
巴启沉默,半晌才道:“也许跟你合作,是一个错误。”
“为什么?”站立的男人声音里多了些恭谨。
“你这人城府太深,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计划很合我的心意,但我总觉
得,你还对我隐瞒了一些什么。我有预感,我相信你,也许就像巴图相信楚雁一
样,都会为我们的族人带来一场灾难。”
“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站立的男人道。
“你知道我不会,所以才敢说这样的话。”巴启沉声道,“但是,当这些事
情都结束后,当你对我而言,没有了利用的价值,也许我真的会杀了你。”
“那至少比我现在就死要好。”站立的男人似乎对死亡并不在乎。
“你很坦率,这一点也正是你可怕的地方。”
“就算我再可怕,你也能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捏死我。”
“你明白就好,我不希望这件事里出任何意外。”巴启目光盯着监视器上的
杨铮和杨梅,沉默了一下,接着道,“马南那边的事,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
“你放心,马南是个聪明人,他现在一定就在那房子里,琢磨密室杀人的方
法。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最多到天亮之前,他就会发现我们留下的线索。”
巴启点头:“我还是想不通,巴融并不信任马南,半年前,他也只是把马南
当作一枚棋子,而且,如果不是因为楚雁在关键时候救了他,他一定也会死在桃
花山上。巴融又怎么会把圣物下落的线索,藏在只有他能破解的密文里呢?”
这回,站立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地道:“也许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半年前在桃花山上,楚雁救马南,并不是违背巴融的命令。”
“难道巴融本来就没想让马南死?”巴启吃惊地道。
半年前的故事是这样的,马南找到了巴族圣物的下落,巴图带领族人去迎取
圣物,进入名为“昆仑圣殿”的迷宫。当时马南与巴图都不知道,那里其实是巴
融为巴族人准备的死亡陷阱。就在巴族人相继进入密室时,楚雁忽然带着马南离
开迷宫,马南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跟随楚雁一路狂奔。
随着一声巨响,“昆仑圣殿”顷刻间夷为废墟,巴图与众多族人尽皆在爆炸
中死去。马南这才明白所有事情的真相,原来父亲为了诱杀巴族人,竟不惜牺牲
自己和其他几位兄弟。而巴融,也在这时现身,告诉马南,楚雁其实早就偷偷喜
欢上了他,所以这才违背父亲的命令,救了马南。
“事实上,楚雁在危急关头,带着马南离开迷宫,根本就是巴融的安排。”
站立的男人说,“巴融设这个局长达十几年时间,当时他计划的时候,根本没有
考虑到情感的因素。他收养了那些孩子,目的就是促成那个圈套。但十几年的时
间,他已经和那些孩子们培养了深厚的感情,后来计划启动,犹如箭在弦上,不
得不发。实际上,他对几个孩子惨死在郁垒手中,也非常痛心。所以,他在最后
改变了计划,安排楚雁救出马南。”
巴启沉默,青铜面具后面露出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寒意。
站立的男人接着说:“当然,他放过马南,也因为桃花山一役后,马南的生
死已经与他的计划无关。而且,巴融年龄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谨慎,在与巴族人
的对决中,他不可能不考虑到一些意外情况。所以,他把圣物下落的线索,交给
了楚雁,并且安排她关键时候救了马南,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马南念起楚雁的好
处,能够帮她找到圣物。”
“这些,都是楚雁亲口告诉你的?”巴启沉声问。
站立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轻声道:“那些话,我是听巴融亲口说的。”
“巴融最器重的一个养子是马南,他的计划连马南都不知道,他会亲口告诉
你?”巴启怀疑地道。
站立的男人叹口气:“巴融当然不会亲口对我说,只不过,那段时间,楚雁
跟马南在一起,巴融有什么事,都是跟她电话联系。”
“你碰巧听到了巴融跟楚雁的谈话内容?”巴启沉声道,“只怕世上没有那
么巧的事吧。巴融那么谨慎的一个人,跟楚雁通电话又是那么机密的事,怎会那
么不小心让你听到。”
“没错。”站立的那男人咳嗽了一声,好像要掩盖些自己的窘态,“我承认,
那时我就开始处处留意巴融的动静。虽然他从来没跟我说什么,但我还是发现,
巴融是个身藏秘密的人,所以,我在他经常活动的地方,全都安装了窃听器。”
巴启重重地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厉声道:“巴融待你不薄,你不知恩图
报,却早早就开始算计他。”
站立的男人再叹息一声:“我虽然知道了巴融的计划,但根本没有介入,而
且直到他死去,我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我只是对他这个人好奇,碰巧
知道了他的秘密。现在想想,如果没有我当初的好奇,也许你们巴族人,永远也
找不回你们的圣物了。”
巴启沉默,半晌不语。他虽然非常不喜欢这个人,但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
道理。至少目前,巴族人要找回圣物,还必须得到他的帮助。
“好了,他们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站立的男人指了指监视器道,“现在,
我要让他们睡一觉,我们先得歇一会儿。然后,再演出真正的好戏。”
巴启挥挥手,站立的男人慢慢退了出去。轮椅上的巴族首领手托住额头,好
像在思索什么,又像是非常疲惫。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转动轮椅到门边,从里面
锁上了门,然后,转到一面镜子前,出神地凝视着镜中那狰狞的面具。
面具慢慢被摘了下来,露出里面比面具更狰狞的面孔。
他没有头发,好像也没有皮肤,赤红的血管遍布整个脸庞。不管谁看到这张
面孔,一定都会觉得他像来自地狱的鬼魅。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和族人惨死,他必定不会跟人接触。现在,整个巴族的兴
衰荣辱全都维系到了他一人的肩上。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戴上青铜面具,行
走于都市中。
他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能带着故去族人的魂魄和族中失窃的圣物,尽快回
到族地去,那里,才是巴族人真正的家园。
这时,监视器里的杨铮与杨梅,已经歪倒在床上,显然又已经睡去。
杨铮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因为他记得,自己明明跟杨梅坐在床上。现在,他
的身边只有黑暗。浓浓的,像是一块固体。
他慢慢坐起来,手摸到冰冷的青砖地面,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
曾经和罗斌一块儿呆过的房间。
没错,他很快坚定了这种判断——他又回到最初的地方了。
“罗斌!”他低低叫了声罗斌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很快便没
了声息。寂静中,他有些绝望。他忍不住使出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大吼。
灯光蓦然亮起,骤来的光亮让他眼前一阵晕眩。
慢慢睁开眼,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这里确实是他第一次醒来时的房间,
四壁空旷,地面与墙壁都是青砖砌成。通向外面的铁门紧闭,里面一道门后是卫
生间。只在房间最里面的屋顶上,悬挂着一台电视机。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和脚下长长的影子。
杨铮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刑官把他抓来,却始终不露面,只是这样反复地戏弄他。他究竟想干什么!
封闭的房间,空气似乎也凝固了。杨铮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但他粗重
的喘息显示他内心的愤怒越来越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低地发出一声咆哮,
眼睛变得赤红,里面迸射出饿兽般的凶光。
他在房间里开始来回走动,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简直就是在狂奔了。
这时候,他迫不及待想毁灭些什么,如果刑官站在他的面前,他会毫不犹豫
地将他撕裂。但是,这房间里空空荡荡的,他凝聚了力量的拳头,根本就没有目
标可以击出。
杨铮知道有些不妙,他察觉到了体力急速奔涌的那股力量。
他想到了寂静而温暖的海水里,他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的另外一个东西。
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刚才面对杨梅时,他可以坦言自己杀死了以前的女
朋友,却不能将这个秘密告诉她。
这个秘密到死,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在那片温暖的海水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在后来无数次的梦中,都梦
到那骤然袭来的黑暗吞噬了他。他还告诉杨梅,他甚至能听到那个东西在撕咬他
的身体,吸食他的血液。但事实上,真正应该害怕的不是他,而是那个东西。
他在海水里抓住了它,撕咬它的身体,吸食他的血液,看着它慢慢融化。
这是他后来梦中最常出现的场景。
醒来后,他记起以前妈妈在他很小时对他说过的话,你曾经有一个弟弟,但
他却永远没有办法来到这个世界。
母亲的话里透露出那么深的怨恨——因为你杀死了他,你在出生之前,便在
子宫里杀死了你的弟弟!
起初他还觉得委屈,后来,长大了,他间接地从别人嘴里,知道了自己真的
曾经有一个孪生兄弟,出生的时候,他的兄弟已经变成了一张“羊皮纸”。这种
情况多发生在单卵双胎的情形下,医学上称之为“纸样胎儿”。症状原因是两个
胎儿血液循环通过胎盘互相通连,可能发生双胎输血综合征,表现为一个胎儿接
受另一个胎儿的大量血液,一方面引起受血胎儿心脏负担过重,尿量过多,致羊
水过多;另一方面,供血胎儿因自身血液供应差,发育不良或者死亡。死后,可
被另一胎儿压成薄片。
所以,现在杨铮根本搞不清楚,潜伏在他体内的,究竟是他死去的兄弟,还
是他真实的自我。但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阻止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脱困而出。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抬起头,墙角那台电视里,又出现了画
面。
立刻,他瞪大了眼睛,整个身子都开始筛糠样抖个不停。
画面里,杨梅正在后退,尽量避开步步向她逼近的男人。那男人虽然只露出
一个背影,但杨铮对他却并不陌生。
那男人正是背街巷的户籍警。
现在,他终于找到杨梅了。
----------
中文阅读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