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到得高家门前,不觉又踌躇起来。我见了敬修,怎么样开口?退回定婚指环
的事,可能和他说明?我决意随机应变,先听听他们的口气再说。我走进门房,木
林仿佛怔了一怔,面上也似乎露着冷淡的神色。我不禁暗暗诧异,但仍镇静地发问。
“你家老主人在里面吗?我要见他。”
木林缓缓地摇了摇头。“老爷出去了。”
他的语气很冷,努着嘴唇,神色上似乎不愿意我进去。我不禁有些着恼。
“那末你去通报太太。我有事要见伊。”
木林没法,只得低倒了头,悻悻地走进去。我跟在后面,到客堂中稍待。木林
为什么有这种态度?莫非悔婚的事果真是佩芹的本意,并且伊的父母也已同意,木
林闻得了这个消息,才把这副面孔对待我?然而事情似乎不会如此严重。我未免神
经过敏吧?不一会木林回出来了,说佩芹的母亲请我进去。我才知刚才的料想果然
错误,否则伊也许要拒绝我了。
我走进想坐室时,看见高老太紧皱着双眉,满面忧色,一见我便不住地叹气。
伊说:“这件事实在是出乎意外的。佩芹素性温柔,心肠又软,一听得人家的
惨苦忧痛,便会感动。这一次伊竟听信了什么匪人的话,落进了他们的圈套,害得
一家人都惶惶不安。我真不知道有什么结果!”
我忙应道:“伯母,别焦急。我的朋友霍桑方才打电话告诉我。他已有把握。
大概令爱不久就会安然回来。”
高老太大道:“霍先生原是这样说过的。不过拙夫究竟。放心不下,夜饭都没
有吃。
此刻又冒着雨出去寻了。“
“他往哪里去寻呢?”
“他说他是往佩芹的叔叔家里去的。”
“他怎么往亲戚家里去寻?令爱不是被匪徒诱去的吗?”
“我们起先也这样想。但霍先生另有一个设想,料佩芹也许往亲戚家去。因为
三点过后,他在南通路和成都路转角嘴上瞧见伊的。所以他——”“那是他瞧错的。
令爱并没有回来。”
“不。那时候佩芹确曾回来过一次,不过当时我没有知道。”
我诧异道:“什么?伊在三点过后当真回来过的?伯母怎样知道的?”
高老太道:“看门的木林瞧见的。”
“喔?他瞧见的?但我在四点光景问过他,他说小姐没有回来。他竟敢打谎话
骗人?”
“是,他不但骗你”也骗过拙夫。据他说,佩芹临走的时候叮嘱他不要声张,
所以当拙夫回来问他,他也回答不知道。直到晚餐时分,霍先生来了,我们又接得
了佩芹的回信。
霍先生重新叫木林进来究问,他才说出真话。“
我才明白方才他那种尴尬状态,原因就为着说谎的缘故,有些内馁。但当时我
竟相信他天真无邪,被他瞒过,实在出乎所料。
我接续道:“伯母不是说令爱出外以后,来过一封信吗?”
高老太点头道:“是,可是信中只寥寥几句,说要出去暂避几天,叫我们不要
着急,理由却并没说明。这举动既然是突然发生,又不说明缘由,我们又那里能够
安心?”
我听了这话,把我从前的设想印证一下,觉得有许多已不成事实。据现在的情
势而论,似乎伊从味莼园出来以后,回来过一次,重新又出去的。这可见伊的行动
出于自愿,和我所料的由于被匪人强迫的设想相反。倩势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伊此
刻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和我设想中的匪人在一块儿?假使如此,当然也是出于伊的
自愿。再进一步推想,那寄回戒指的举动也是伊自动的吗?
我想到这里,浑身不禁发冷,真像疟疾发作时的景况一般。因为我的推想万一
不幸而中,我的前途真像漫漫长夜,一些光明也没有了!
这时我当着高老太的面只能竭力忍持,不愿把戒指退回的事实说出来。一会,
我又敛神拾头。
我问道:“伯母,当令爱在三点过后回来的时候,伯母可曾见过伊?”
高老太道:“没有。我只知道伊在一点钟模样往永安公司去买东西;到了两点
一刻回来,我见过伊一面。后来伊什么时候再出去,回来后又重新出外,我都没有
知道。”
“我听木林说,令爱购物回来时,曾经接过一封信。这话也实在吗?”
“霍先生也问过他。他说实在接到过一封信,还说那信形式很大,是一个人专
诚送来的。谅来不致于再说谎。”
“那末这一封信,伯母自己没有瞧见?”
“没有。但伊购物回来后,我听见伊打过电话。”
“晤,这大概是打给我的。”
“我听见电铃响过两次,好像伊打过两次电话。”
我暗想这两次电话中的一次,一定就是施桂接到的那一次。但还有一次,伊又
打给谁呢?况且伊起先既打算和我商量,接着为什么又悄悄出去?后来又为什么退
还戒指?这里面究竟有怎么样的秘密,我绞尽脑筋也推想不出!
我正想告辞退出,忽然佩芹的父亲敬修回来了。我只能略停一停,和他应酬几
句。他告诉我他刚从他弟弟敬德那里回来,佩芹没有去过。他知道霍桑也曾到敬德
家去打听过了,但此刻他又往哪里去侦查,他不知道。
末后,他对我说:“包先生,你放心,小女一时执迷,才有这举动。但伊的操
守素严,决不致有什么意外。现在霍桑先生既然在尽力探问,不久一定可以有平安
消息的。”
我鞠躬答应了几句,随即辞别出来。
那时候我满腹心事,可是不能够向他们诉说。他们虽竭力安慰我,终于没有效
果。他们以为佩芹决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一着我是相信的。但他们怎知道佩芹的身
体上虽没有遇险,伊的意志上也许已经发生了变动,足以做我的致命伤呢?因为照
现在的情势看,佩芹将戒指寄还给我,分明是伊自己作主的。伊为什么要退戒指?
我自问没有亏待伊的地方,伊突然悔婚,论情论理都太觉突兀。那末也许寄还戒指
虽是伊自动,到底还不是伊的自愿。
大概伊从前曾和什么男子有过交谊,那交谊非常密切,已到了论婚的地步。我
和佩芹缔交不久,所以没有知道。这一次我和伊订婚的消息被那人闻知,因此突然
要求伊毁去我的婚约,以便和那人重续前好。那人对于佩芹或者还有什么挟持的事
物,佩芹不能抵抗,就只能听命了。除此以外,还有一种设想。或是佩芹对于那人
起先也曾倾心相爱过,后来因事离异。这一次那人一听得佩芹另外和人订婚的消息,
便来向佩芹悔过认罪。佩芹旧爱重炽,便舍我而就彼。这样,伊所以退还戒指,不
但是自动,并且也是出于自愿哩。
这两种假定的设想,就是我当时反复推想的结果。我私付第一种情形,佩芹只
被一种恶势力所困,我们不难用全力打破,十九日的婚期还不致摇动。若是第二种
情形,差不多就是我死刑的宣告书,再也没法可想了!那末佩芹的出走到底是由于
第一种被胁?还是出于第二种自动?我又想到在安俏第背后发见的粉纸,似乎和那
人相见时非常亲呢。这一个回想真使我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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