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天晚上,我等候霍桑的消息,直到天明始终没有合眼。这半夜中我精神上所
受的种种悬虑,惶惑,忧惧,读者们也可以想象而得。到了八点一刻,好信息果然
来了。
霍桑寄给我一个电报。
那电道:“事已得手。见电快来。嘉兴嘉禾旅馆霍。”
唉,霍桑果然是忠于朋友的!这一夜工夫,他竟赶到厂嘉兴去。现在他既然说
已经得手,我哪里还敢怠慢。我取出火车表来一看,九点钟有一班慢车,一算时间
还来得及,就急急整备应用的皮包,顺手将衣袋中的几张报纸放在皮包里。我赶到
火车站时,九点还缺三分,幸而没有脱班。
我坐在车上,脑海中一喜一惧的思潮当然不免,我也不必记述。到了嘉兴,我
刚要下车,忽见霍桑已在车站的月台上等我。我一见他,好似阔别后的相见,心中
说不出的快活。
霍桑也满面笑容,绝没有昨天那种恍惚不定的神气。
我忙问道:“霍桑,消息怎么样?”
霍桑含着笑容答道:“我早对你说过,我们再见面时,一定有好消息给你。”
我说:“那末佩芹在此地吗?你可曾见过伊?还有那个引诱胁迫的恶汉,你可
曾拿住了送——?”
霍桑忽摇头大笑。“喂,你的问句太多了!这里人多嘈杂,我怎么能回答?现
在你不觉得肚子饥吗?你把皮包给我,我们到旅馆里去细细地谈。”
我只得依他,同他走出车站。到了旅馆,霍桑便吩咐备饭。我一面洗脸,一面
重新提出先前的几个问句。霍桑笑嘻嘻地说:“我先回答你一个最关切的问句,安
安你的心。你的未婚夫人就在这嘉兴城内梧桐街五十三号,姓赵的家里。伊完全平
安无恙。你放心吧!”
我惊喜得几乎流出泪来。
“真是好消息!但你可曾见过佩芹?”
“没有。但我敢保证,一定没有错误。我知道伊昨天趁的是三点四十五分慢车,
七点半钟才到赵家。今天早晨七点钟时,伊已经起身。这可见伊身体上安然无恙。”
“唉,唉,你竟知道得这样详细!但这姓赵的是个什么样人?可有什么人和佩
芹一同来吗?”
一个侍者送进饭来。我的问句又打了岔。于是彼此坐定,我只得忍耐着举等吃
饭。这时我仍旧吃不下去,勉强咽了几口,就静坐着等待霍桑。一会儿漱洗既毕,
霍桑才开始作答。
“你别多疑心了。伊是一个人来的。若说这里的赵铁生,就是你未婚妻的母舅。
他的地址,我原是从高敬修那里得来的。昨天傍晚我和高敬修会面以后,揣测情势,
知道佩芹出去,一定往什么亲戚家里去。因为木林既经吐实,佩芹曾回家过一次,
便知被匪人要胁而去的设想已不能成立。那末这个温柔纯洁的女子,除了往亲戚家
里去,—个人又会往哪里去呢?所以我在伊的叔叔和姑母家里寻访不得,便料伊已
离去上海,到伊的母舅家里来了。那时我早已把几个近亲的住址问明白,就即赶到
车站,趁夜车来到嘉兴。既到这里,我便探明伊的踪迹,确在赵家。于是我就发电
招你。以后的手续,只能让你自己去料理了。”
经过的情形已经明白了一部分,我的心头果然略为安宁些,但我还猜不出内中
的奥妙。
我又问道:“这样说,佩芹果真是一个人到这里来。但你想伊为什么有这种举
动?”
霍桑微笑道:“据我看好像是负气。”
“负气?伊怎么会负气?”
“那一定是被什么匪人挑拨出来的。”
“和谁负气?”
“当然是和你。”
“为什么?”
“这一层要问你自己。我怎么能够知道?”
我想起了那只戒指,又问道:“霍桑,你以为这事不过负气罢了吗?”
霍桑道:“是的。你若能够自己问问,你一定有了什么不到之处,那匪人才能
够乘隙进谗。不过我不相信像你夫人这样的性情,竟会有这样激烈的举动,因此未
免觉得诧异。……唉,包朗,你不是有什么话隐藏着不告诉我吗?”
我便把衣袋中那只钻戒取了出来。“你瞧,伊把这东西寄还我了!似乎不只是
负气吧?”
霍桑把戒指接过一瞧,他的头低沉下去,脸色也顿时变异。
一会,他抬头说:“这不是你给伊的定婚戒指吗?伊怎么竟会退还?”
我就把昨晚接得戒指的事,和我所假定的两种设想说给霍桑听。霍桑用右手摸
着他的下颊,注目在地板上面,半晌不答。
我说:“你想这事不是有些尴尬吗?”
霍桑缓缓答道:“是,照这样看,内中果然有些曲折。我以为你应当从速料理,
否则夜长梦多,保不住要弄假成真哩!”
我又重新惶急起来。“但怎样料理呢?”
“据你自己想,你对于伊的行为和感情,有没有足以使伊悔婚的可能?”
“我们俩的感情可以算得融洽没有间隙。不然我怎么会向伊求婚?伊也哪里肯
一口应允?最近一星期中,我也曾和伊会过一次面。我既没有得罪伊,伊也绝没露
过不满的表示。
突然间伊竟会悔婚,我实在想不出理由。“
“你再仔细想想。你们最后一次会面的时候,伊的言语态度,和往日的比较,
可有什么变易的地方?”
我低垂着头,把上次我们会面的情形,竭力地追想了一下。
我答道:“我记得那天伊在书房里,说话不多,态度上似乎比较地冷淡一些。”
霍桑接口道:“晤,这也许就是端由的一种。你一定有什么不到之处,不过你
自己没有觉察罢了。”
我辩道:“没有。这一层我敢自信,实在没有。”
霍桑道:“没有更好。但是此刻不可再耽搁,你应当赶紧往梧桐街五十三号伊
的母舅家里去看伊。你得尽你的能力,解决这个难题。这件事除你自己以外,谁也
不能够越咀代谋的。”
话果然不错。霍桑虽是我的好友,但夫妻——虽是未婚——间的事当然不能容
旁人解决,我也万不能够请他帮助。这时好像矢在弦上,不能不发。无论如何,我
应得马上去见见佩芹。于是我换了一身灰色薄呢的新衣,略略整理了一下,便动身
往赵家去。
那赵铁生是在北方当过旅长的,因着眼见得军人们弄权捣乱,不愿意和他们同
道,所以告卸了职司,在家里闲居。这一段历史也是霍桑打听出来,我临走以前他
告诉我的。
当时我到了赵家,向门房里问询,要求见他家主人的外甥小姐。那看门的起初
拒绝不理,后来我只得把我的未来外甥婿头衔肩了出来,他方才给我通报。约摸等
了四五分钟,还不见他出来。我又暗暗怀疑。莫非佩芹拒绝不见我吗?这个莫名其
妙的僵局真是没法挽回了吗?我又等了几分钟,才见看门的忽忽出来回报。
他说:“请进去吧。”
我私自呼出了一口长气,惊疑略定,就跟着他进去,穿过了一个大厅,就到达
一个书房。我在书房门前略定定神,踏进去一瞧,却没有人。书房中陈设得非常精
致,壁上的字画也都古雅高洁。那看门人送到门口,竟一言不发地回身去了。我知
道少不得再要在这里等候一会。但从佩芹这样迟迟不出上着想,足见伊对我不十分
欢迎。平时我每逢和伊约会见面时,总是心花怒放,说不出的快活,但在这个当儿,
恰正相反。我心中怀着鬼胎,不知道伊把怎样的态度对我,我见了伊又怎样开口措
辞。
一声咳嗽,不由不使我从座中直跳起来。我抬头一瞧,看见一个长身阔肩的中
年男子,穿一件蓝绸夹袍,大踏步地踱了进来。这个人的进来是出我意料的。但我
瞧了他魁梧的体格,方黑的面庞,和高亢的气概,便猜知是佩芹的母舅赵铁生。
他先向我招呼道:“你就是包朗先生?”
我鞠躬应了一声。
那人又道:“你既然能够寻到这里来,大概早已知道我了。我就是赵铁生。我
们坐下来谈。”
我又鞠了一个躬,叫了一声“赵老伯”。这人的谈吐爽豁,绝没有一毫流俗的
敷衍话,确有些军人本色。我坐定了,正待自陈来意,赵铁生忽又先向我说话。
他说:“包先生,我久闻你的大名。你不但是个急公好义的大侦探,还是一个
德学兼优的文学家。我一向是很佩服的!”
这大概算是他随俗的敷衍话吧?可是他的语调非常生硬,并且还带几分冷气。
这是军人的本色吗?我既然受之有愧,礼尚往来,少不得也要恭维他几句。
他摇头道:“唉,现今的军人真是良莠不齐,值不得恭维。一大半表面上口口
声声为国为民,内底里却只顾自己的私利。这班口是心非的东西真可杀!”他骂了
这一句,忽而睁眼握拳,形状很是可怕。
我答道:“这原是事实。但老伯能够洁身引退,不和他们同流合污,足见得高
节亮风。”
他不即回答,忽而从衣袋中取出一支纸烟,擦着火自顾自地吸着。我私付这个
人态度有些奇怪。抽纸烟并不敬客,连茶都不叫仆人送一杯。这难道也包括在军人
本色之内?他出来和我接见,可是代替佩芹来和我开谈判?或是佩芹还不便出来,
他只是来敷衍一会?
但他怎么凭空地发这种不相关系的牢骚?
赵铁生呼吸了几口烟,又说:“我生平最爱的就是诚实和公道。这两种人在我
们同道中实在难寻。我想像先生那样的文学家,人格一定是很高尚的。”
我忙道:“这也不能一概而论。那些无赖的文人,言行不一的也随处都有。”
赵铁生突然张目道:“晤?当真?但包先生一定是例外的,决不会像那些无赖
文人一样吧?我读过几种先生的著作。你不是时常赞美公道和诚实的吗?并且从字
里行间看来,先生还是一个女权保障者呢!”
论情,他说了这几句话,我不得不谦逊几句。可是不!他的语调越说越冷,越
使听的人觉得难受。他好像在那里讥讽,也许竟是申斥我了!他有什么权力竟敢这
样无理?
他忽格格地笑道:“哼!好一个女权保障者!”
我一听这句,他的真相已露,不由不立起身来。
我庄容说:“赵老伯,请你说话上审慎些。你这种口气,好像带着侮辱的意味。
我不能受!”
他也突的跳起身来,把口中的纸烟向地上一丢,瞪着双目,仿佛要用武的模样。
我也准备好。他是军营中人,躯干又伟大,外表果然可怕,幸亏我也学过几年拳术,
即使动手,不一定敌不过他。
他向我映映地瞧着,又厉声道:“我侮辱你?还是你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我做过什事?”我也勃然大怒。
他说:“我说你口是心非,表面上挂着女权保障者的幌子,实际上却是一个蹂
躏女权的无赖:”这一件事竟会弄得这样糟!他的语气分明是说我对于妇女们有过
非礼的行为。
这话不是佩芹对他说的吗?但我反躬自问,别说对于佩芹,对于无论谁何,几
曾有过这种行为?我觉得面部热炙得厉害,心头也跳荡不止。逞我的本意,恨不得
举起拳头来,立刻把他打倒,作为他污衅我人格的报酬。但仔细一想,他一定是听
信了别人的话,才来打抱不平的,论情似乎还可原谅。
我忍耐着答道:“你可是以为我是一个蹂躏女权的无赖?那你就大大地弄错了!”
赵铁生说:“你别卖弄你的口才了。你得知道我不是年轻无知的女孩子,骗不
相信的。”
我又发怒道:“你留神些。我的名誉很贵重,不是轻易可以侵辱的。你这几句
话,若使不能够证实,我决不随便和你干休。”
他仍大声说:“你要我证实?好!你听着。你在五年以前,曾经引诱过一个女
子,和你私下结合。当时你原允许正式娶伊的。谁知你只是人面兽心,把伊玩弄了
一回,玩得厌了,就随便将伊丢掉。你还和伊有过一个孩子竟也忍着心肠,一概不
肯收容。这种行为,哪里还打人性?你难道还敢赖?”
我怎么样呢?说也奇怪,我刚才勃勃的怒气反而息了一半,常闻人说,犯罪的
囚徒,当罪名没有判定的时候,那种惊疑不定的情绪最是觉得难堪。等到判定了之
后,便也安心承受,不以为意了。我这时真有同样的情形。他起先只是含混的侮辱,
我固然万分难受;此刻他已明明白白地把我的罪名宣布出来,我既问心无愧,自然
用不着动怒。
我冷笑着说:“你所说的那种行为,据我主观的意见,应当处他一个死罪!但
我却没有承受的资格。”
赵铁生道:“你还想狡赖?”
“你实在是诬衅我!我说一句最后的警告,如果你再这样放肆,我——”他不
等我说完,忽从衣袋中摸出一张东西,向我的手里一丢。
“你自己拿回去瞧吧!还能说我诬辱你吗?”
我一看见那一张东西,不期然而然地倒退一步。那是一张肖照,照片上一男一
女,并肩地立着。女的只有十七八岁,打扮得非常入时;男的穿着黑色的西装,明
明就是我啊!
怪了!怪了:这照片哪里来的呢?这种勾当,我,不但不曾经历,连梦都没有
做过。
赵铁生冷笑道:“怎么?你怎么不说话?”
唉!他简直一口咬死我!我又气又恨,觉得我周身的血液一时都涌到头部上来。
我大声分辩道:“这照片是假的!你不相信,叫佩芹出来,等我和伊——”赵
铁生摇着两手止住我。“好了,好了,省说几句吧!幸亏我家佩芹早一步觉察,没
有遭你的欺侮。
你如果还有一毫人心,应当快快回去,把那可怜的弃妇和无父的孤儿,重重地
补报一下。
别再在这里饶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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