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篇 告别老师
“你信那是真的?”夕里子问。
“不,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有那个感觉。”国友说。“一想起室田春代的
吃法,现在都没胃口了。”
“姐姐好迟咧。”夕里子看看表。
——在医院地库的茶室。
从学校回来的夕里子,跑去安井和美留医的医院,与国友会合。
绫子从大学回来后,也会转来这里。
“她说今晚在S会堂有兼职,太迟了就赶不及啦。”夕里子叹息。
“你毋须为姐姐兼职迟到的事也担心啊。”国友微笑说。
“对呀——我知道,可是性格改变不来的嘛。”
对。人有杞人忧天型,也有乐天型,各形各式才有趣。夕里子也遇过各种经历,
变成达观,可以“放心地担心”了。
“可是,如果那是演技的话,那就相当了不起。”国友说。“可以不眨眼地说
说,说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她那种吃法……结果,她吃了十二个面包,二百五十
克——不,三百克的牛扒,还有五种甜品。”。”
“好厉害,若她是演员,就是天才啦。”
“对,因此我觉得,她可能是说真话。”
“后来呢?”
“什么后来?”
“晚饭后,她没引诱你?”
“喂喂——对方知道你的事哦,就这样分手了。”
“好极啦!”夕里子微笑。“不过,木下伸子的兄长能不能接受呢?”
“是啊。他那番话没让人怀疑的理由。如此一来,就变成伸子为何弄死野添广
吉。”
“关于那点,我想春代在某种形式上有所关连。尽管伸子的死是出于自杀的。”
“村井悟目击她的自杀,那是肯定的了。”
“其后是室田克彦和崛江均的死,这个神秘女子春代的嫌疑不是零吧。”
“对。总而言之,两个都死了。要查出真相嘛……”
“如果不是春代的话.干嘛崛江要杀了室田?”
“晤……”国友盘臂沉思。
这时,传来声音说:“咦,你们在呀。”
来者是珠美。
“怎么,是你呀。”
“什么怎么的,这么可爱的妹妹。”
“自己说可爱就不矜贵了。我们在等大姐,你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你说凉子?”
“国友哥,我谢了。”
“喂喂,太见外啦。”
“国友,小心她要你请客。”夕里子调侃说。
“——大家好。”当事人神代凉子走过来。
“咦,你怎知道我们在这儿?”
“刚才我下楼时,看到你的影子。”凉子就像另外一个人那般开朗。
——现在,凉子的母亲厚子也转过这间医院了,且是小小的单人居。凉子在房
内的沙发上睡了一晚。
出钱的乃是那个凉子的“舅父。”
听闻凉子逃出来后,国友造访那个家庭,遇到他们夫妇正在激烈的吵架——丈
夫偷情的事被揭破,气疯了的妻子在屋里狂追着丈夫。
听见国友来访的理由时,“舅父”脸都青了。他和公司女职员偷情的事已够瞧
的了,万一凉子的事传进妻子耳里,他会被杀掉!
于是,他不住道歉说:“我会向凉子道歉,请她原谅的。”
又说那晚的事不是认真的,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他怕国友说出什么,于是主动
表示要把厚子转去好一点的医院。
如此这般,国友就把神代厚子转送到安井和美所住的这间医院来了。
“你妈妈的情形怎样?”夕里子问。
“嗯——请看,”
凉子夸张地摊开两手,一名穿上粉红色可爱晨褛的女士走进茶室。
“佐佐本小姐。”她注视珠美。“承蒙照顾了。”
珠美看傻了眼。“这是……你母亲?”
“整个人精神起来啦,瞧。”凉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真的……好像另一个人一样。”珠美说。
“好极啦。”国友说。
他没把凉子从舅父家跑出来的内情告诉厚子,凉子也央求他别说出去。
“我在想,我怎会突然受到重视。”厚子说。
“那还用说,你是我妈妈呀!”
凉子的话叫厚子难为情地红了脸。
“对了!我要去买东西。”凉子说。“跟昨晚的一样,可以吗?”
“买点不同的吧。每天一样,会腻的。”
“我知道。妈妈有胃口了,半夜说肚子饿了哪,我去便利店买便当回来。”
“凉子!在外人面前别说那个。”厚子瞪女儿一眼。
“我也买自己的。”凉子笑着,走出茶室。
“给大家添麻烦了!”厚子羞红了脸。
“有件事想请教一下。”国友说。
“嗯。”厚子拉椅子坐下来。
“有关崛江先生的事——听说他有女人,那是室田春代女士吗?”
厚子点点头,说:“我想是的。”
“你想是的。即是没法证实?”
“外子……对,他可能没说是那个名字。不过,他和春代女士的关系变成流言,
传进我耳朵。”
厚子一边回想一边说:“我曾逼问他,是不是春代女士——他没有否认,但他
又没说是其他女人。”
“是否想过,可能是别的女人?”
“不,没有——为何这样问?”
“不也没什么特别——”国友欲言又止之际,夕里子起身说:
“——好像有事发生了。”
“嘎?”
“上面吵吵闹闹的。”夕里子的直觉很敏锐。
国友也站起来说:“我上去看看。”
“刚才,有个女孩被车撞倒。”一名护土气喘喘地跑进茶室。“神代女士在不
在?”
“啊——是凉子!”厚子刹时脸色转白。
夕里子等人一同急急冲上一楼,珠美扶着厚子跟着上来。
“没事了!”玄关前面的人群中有声音喊说。
“获救啦!”
夕里子分开人墙硬挤进去。
“让一让——对不起!”
人墙分开了,但见凉子瘫坐在眼前,按着伤了的膝头。
“怎样?”夕里子蹲下去。
“啊——没事。是我不留心。”凉子说。“妈妈吓坏了吧?”
这时,厚子飞奔出来。
“凉子——啊,你受伤了!”
“妈,擦伤而已,真的。”凉子连忙安慰她。“别担心。”
“很担心啊!”
“车子跑了。”凉子说。“——是绫子姐姐救了我的。”
“嘎?”夕里子抬起头来,见到绫子软瘫瘫地坐在地上,一副精神恍惚的状态。
“姐姐,没事吧?”夕里子窥视绫子。
“嗯……”绫子仍然迷迷糊糊的。“夕里子,你去哪儿?”
“哎……”夕里子摇摇头。“不是送姐姐去工作的地方吗?”
“送我?我要到哪儿去?”
——这可不行。
夕里子叹息。无论如何,在地下铁中不太能谈话。
因为没有通知说要请假,如今赶着去S会堂。
已经六点多了,早已迟到。可是,大堂的开场时间是六点半,最坏的情形是赶
得及六点半到。
地下铁终于来到S会堂附近的车站。
“快,姐姐。”
“嗯。”
两人跑着穿过月台,搭电动扶梯出到地面。
“风好大。”夕里子缩脖子。“有风就寒冷了。”
“夕里子——”
“没关系。我代替你。上次干过大致上的事知道怎么做的。”
忍不住这样说出来,乃是夕里子的弱点。
“是吗?那我可以回家了?”
“喂!太厚脸皮了吧!那位——内山昌子小姐?起码要跟她打个招呼吧。”
“朝气地打个招呼,说‘我不舒服,妹妹做替工?’不是有点奇怪吗?”
“没法子呀,内山小姐会谅解的。”
“说得也是。”绫子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总之,姐姐救了人,可以逞威风了。”
两人快步走着,往会堂的楼梯走上去。
“不过,夕里子……”
“嗯?”
“我真的救了那女孩?”
“被救的人这样说了,大概是真的吧。”夕里子说。“来,转去后门吧。”
“你只来过一次,居然记得好清楚呀。”绫子大表钦佩。
可是——说真的,绫子似乎没有自己救了神代凉子的记忆。
当时……绫子也在意兼职的时间,带着焦急的心情来到医院的对面。
过了马路就是医院了,心情稍微松弛下来。
虽然有车辆往来,但那条马路的交通量总不算多。现在根本没车子来,好几个
人在快步越过马路去。
可是,绫子不知怎地认为应该从距离医院门前二十米外的班马线过去,因而走
向那一边。
行人讯号转红了,绫子停步等候——讯号比想象中漫长。
没车,不如过去吧。绫子也会这样想。
正当这样想着时,一部车子映入眼帘。唉,就是这么回事。
还是应该等讯号改变了才过马路,绫子这样想着时,见到斑马线的对面出现凉
子的人影。
她很活泼地走着过来,完全没看讯号的打算。她飞快地望望左右,当然看到有
车子来了,却以为来得及过马路。
她踏小步超过斑马线。绫子看了,觉得危险,可是无计可施。
而且——车子愈驶愈近了。远看时,速度感也许有所不同。
啊,危险……危险!
在呆呆地想着,却寸步不移的绫子,冷不防被人从后面一推。
从来不作好心理准备的绫子,正面受力,差点往前跌倒。这种要跌不跌的情形
下,只能往前迈步。
绫子的姿态是往前跌跑了两三步。
“啊——”扬声喊的是从对面来的凉子,她的脸就迫在眼前,绫子身不由己地
伸手接住凉子的身体。
两者“咚”地相撞,速度相当的关系,这回两人以往后退的形式踉踉跄跄。
绫子就这样仰脸跌个人仰马翻。碰到屁股,好痛!那一瞬间,大风把绫子的裙
子吹起来。
“哎呀!”她慌忙坐起身,拉住裙摆,其实不是顾虑那个的时候——在那刻不
容缓的一刹那,车子在几公分的地方飞驶而过的事,绫子并不知道(幸好)。
回过神来, 见到凉子也在对面跟她一样跌倒。 然后,路过的人有点夸张地问
“没事吧”。
然后变成大骚动……
那个可以称作“救人”吗?
绫子歪头,跟夕里子一起走进会堂中。
“啊!佐佐本小姐!你来啦。好极了。”已经换上制服的内山昌子走过来。
“对不起,迟到了!”夕里子说。“其实姐姐遇到一点意外冲击,今晚由我代
替。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不过——怎么啦?”内山昌子担忧地看住绫子。“看外表,
跟平时没啥两样嘛。”
对绫子来说,那句话也够冲击的了……
电话……
对。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当时我在睡觉,突然半睡半醒的,“老师”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回响。
——和美在浅浅的睡眠中迷糊地想起。
在医院的病床上,没事可做。病人的“工作”就只是睡觉休息而已。
睡着了,却有醒着的奇录感觉。她像一直泡在温水浴中似的……在那个情形下,
和美想起了“那个电话”。
那是谁打来的呢?
“你说得对。”老师说。“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老师跟谁在谈话?老师,只是要看住我,不要理别人的事!
在半睡状态中还会妒忌,自己也觉得好笑。
“——所以我说……”老师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对,
我不爱你。”
老师只爱我一个就好了。我会用我全部的爱去爱老师。
“——我要挂线了。”老师说。“不要再打来。”
压抑的语调。说完,老师挂断电话。“叮”的一声电话声,和美完全清醒过来。
刚才是发梦?
“吵醒你了?”春代穿着丝质晨褛,走到床边。
“老师……你和谁讲话?”和美坐起身来。
“讲话?没有哇。”春代安静地坐在床边。“是不是做梦了?这里只有我和你
两个而已。”
“可是——刚才有电话。”
“噢,电话呀。”春代微笑。“搭错线罢了。讨厌,半夜三更的。”
说完,她用白暂的指尖去碰和美的脸。
搭错线?不是。因我听得很清楚。
可是,和美不敢这样说。
“——好可爱呀。”春代叹息着说。
“老师……”和美伸出手臂。搭在肩头的毯子溜了开去,露出光滑的肩膊。胸
部也袒露在外,和美不由缩了一下身体。
“和美——”春代覆盖在她上面,嘴唇在和美的脖颈上游移。
丝质晨褛的冰凉触觉,使和美打了个哆嗦。
“冷吗?”
“不……”
和美用唇按住春代的唇,手指在她那柔软的发堆中滑动,和美合起嘴唇叫了一
声。
老师——老师。我只有老师一个。男人……我不要男人……
老师……
“老师——”她喃语。
在朦胧的视线中,和美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唇上还有湿漉漉的触觉。可是现在——自己却在医院里。
一直躺着,全身到处都有刺痛的感觉。
这里是单人房——不可能有人和我接吻。
可是……
“和美?”声音说。“你醒了?”
和美的视线清楚了,在灯光微暗的病房中,认出春代的脸。
“——老师!”
下意识地爬起来。身体掠过一阵像电流通过的剧痛,和美不由得皱起眉来。
“啊,不能起来的呀。”春代温柔地说,让和美的头回到枕头上。
“老师……几时来的?”
“十五分钟以前吧。”
春代穿着整齐的套装。眼睛适应后,和美伸出指尖轻碰春代的脸。可是,春代
仿佛想避开似地移开脸部,把椅子拉近。
“我和你母亲谈过话。”春代说。“她还记得我,我好开心。”
“妈妈……她到哪儿去了?”
“她说先回家一趟,我说我会留下来陪你,可以吧?”
“当然!”和美握住春代的手。“她不回来也可以。”
“啊!不能说那种话的。”春代笑了。“我——也该走了。”
“我刚刚才醒来!老师……”
“有没有做梦?”
“我……是做梦吗——梦见我和老师在一起的事。”她低声说。“梦见我们睡
在一起的事……”她的脸顿时发烫。
“和美——我来这里,是想把一件事说清楚。”春代用两手上下夹住和美的右
手。温和地摩挲着说。“冷静点,好好听着。”
“什么呢?”
“听说你从楼梯掉下来受了重伤,你知道我有多震惊吗?相信是因为我的关系,
是我把你推向死亡的……”
“什么意思?老师。”
“是谁把你推跌下去的,我不晓得。不过,假如有人恨你而做了如此过分的事
——”春代停顿了片刻。“和美,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老师——”听到这句说话,和美想坐起来,却又痛楚难耐。
“听我说,这是为你好。你再继续留在我身边的话,你将会遭遇不测。”
“老师,那种事——”
“拜托。”春代用力握住和美的手。“忘记我的事,你还可以从头来过的。”
和美一时无语,仅仅用力握住春代的手。
——不知过了几分钟?
“明白了。”和美说。
“和美……你明白了?”
“是的。”她坚决地点点头。“我也喜欢大出君……虽然会寂寞,但我会好好
活下去的。”
春代大声叹了一口气。
“谢谢!”她轻拍和美的手。“都是为你好。你肯谅解,我好开心。”
“老师!最后一次——”
“嘎?”
“再吻我一次,然后请马上回去。”
春代有点寂寞地微笑一下,静静俯身在和美上面……
然后——和美紧紧捏住毛毯,竖耳倾听春代离去的脚步声。
没有老师的人生……啊,老师!
和美不想折磨春代,因此马上答应听从她的话。
“老师……抱歉。”
和美想死。想到那天被人从楼梯推跌时,如果死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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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子的侦探小屋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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