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司事脑袋里一片空白,过了片刻他才想起来刚才用来扑火的那件衣服是牧师
才穿的法衣。他在地面上裸露着的人骨中手脚并用,爬到那堆整整齐齐摆放着的
衣服前,一件件查看起来:衬衣、一块看着眼熟的披肩、白领结、围巾、黑鞋子,
统统都是深受爱戴的以利沙·塔尔波特牧师的。
霍姆斯走出医学院二楼的办公室,关上身后的门,在走廊里差点儿跟一个警
察撞到一块去了。警察跟霍姆斯说,他正在找医学院的负责人,因为警察局长要
征用学院的解剖室,对刚刚发现的一位不幸绅士的尸体进行剖检。霍姆斯领着警
察去找院长,院长办公室里却连人影也不见一个,霍姆斯便寻思起来,自己好歹
是个前任院长,即便满足一下警察的要求,算不得越俎代庖。
库尔茨局长和萨维奇副局长坐马车到了,海伍德教授和他的学生助手护送着
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匆匆进了解剖室。
看到库尔茨局长派了两名州警把守在解剖室门口,霍姆斯觉得很是好笑。都
什么时候了,谁还乐意跑到医学院来?库尔茨卷起白布,露出尸体膝盖以下的部
位。惨不忍睹。死者的双脚赤裸,霍姆斯看了一眼就把头别到一边,再看下去,
他就要窒息了:那还是人的脚吗?!
两只脚,仅仅是脚这个部位,被人浇上了大量闻起来像煤油的东西,然后点
火焚烧。两只脚被烧得又松又脆,两根残留的骨头从脚脖子上笨拙地凸出来,已
经与踝关节脱位。皮肤,已经很难认出是皮肤了,被火烤得肿胀、开裂。粉红色
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外面。
霍姆斯头晕起来,胸闷得紧,仿佛解剖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而且
仅存的那一点空气还被乙醚和氯仿包围住了似的。海伍德掀开覆盖着尸体其他部
位的白布,死者那因痛苦而扭曲的鲜红的脸庞露了出来,他伸手掸去死者眼睛和
脸颊上的脏污。霍姆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从头到脚把裸尸打量个遍。
海伍德俯身观察着尸体,库尔茨局长不断向他提出问题,而霍姆斯只觉得这
张脸看着颇为眼熟,一时却想不起究竟是谁。他痉挛似地眨巴着眼睛,不晓得他
是应该屏住呼吸好让吸入肺部的氧气留存在那里,还是迅速地把它呼出来,好再
吸入一口空气储存起来,省得他们把不多的氧气吸光。其他人倒是脸色如常,对
于空气是否浑浊,他们显然全没在意,霍姆斯确信他们随时都会一个个晕倒在地
上。
在场的一个人问霍姆斯医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那人的脸线条柔和、惹人注
目,目光炯炯有神,看上去像是个黑白混血儿。他说话的腔调听起来有点耳熟,
霍姆斯恍恍惚惚想起来了:面前这人就是那位曾在但丁俱乐部开会时去找过洛威
尔的警官。
“霍姆斯教授?您同意海伍德教授的看法吗?”库尔茨局长随后问道。局长
有此一问,只是出于客气,不想冷落霍姆斯,并非真的要向他征询意见,因为霍
姆斯离尸体很远,根本看不真切。霍姆斯拼命回想他是不是听到了海伍德跟库尔
茨局长的谈话,模模糊糊记起来海伍德似乎说过,死者在脚着火的时候还是活着
的,只不过他当时肯定是身不由己,没有法子去弄灭脚上的火,而且,从死者的
脸部表情和身上并无其他伤口的情况来看,死于心脏休克也不是不可能的。
“嗯,当然,”霍姆斯说道,“是的,当然,警官。”霍姆斯折身向门口走,
似乎在逃避什么要命的危险。“各位先生请继续,我暂且告退,好吗?”
库尔茨局长扭头继续向海伍德教授发问,霍姆斯走到门口,穿过大厅,走到
院子里,急不可耐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天色向晚,霍姆斯医生在一辆辆手推车中间转悠着。塔尔波特被杀的消息像
一副重担压在他的心头,只是出于尴尬,他至今还未跟谁讲过,也没有跑去找菲
尔兹或洛威尔,向他们吐露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
走到一个爱尔兰妇女的货摊跟前,医生意识到他在医学院受到的惊吓比一开
始想像的要严重得多。这不完全是因为他嫌恶那变形的尸体和它所遭受的无声的
恐怖,也不仅仅因为是塔尔波特,在坎布里奇像华盛顿榆树一般常见的牧师,被
人用令人发指的手段杀害了。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真正叫霍姆斯惊恐的是这桩
谋杀中有什么东西是他熟悉的,非常熟悉。
霍姆斯买了一条热乎乎的黑面包,迈步往家里走。他在想自己是否可能梦见
过塔尔波特之死,梦到他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小冲突。他必定是读到过描写这种
可怕行为的文字,那些细节在他见到塔尔波特的尸体时便不知不觉地在他脑海中
浮现出来了。那么会有哪一本书描写这般恐怖的事情呢?霍姆斯在街心停下了脚
步,仿佛看见了牧师燃烧的双脚在空中踢动,火焰在迅速蔓延……
从脚后跟到脚尖——腐败的传教士,买卖圣职者,在陡峭的壕沟永远被烈火
烧灼,烧的就是这个部位。他的心一沉。“《神曲》!是《神曲》!”
朗费罗在研究雷警官留下的字条。他琢磨着那些混乱无序的字母,在另一张
纸上摹写了几遍,玩拼字游戏似的不断重新拼凑那些字,形成新的组合,一边从
过去的思考中寻找论据。
对于潦草写成的东西,他设想过多种可能性,也拿多种语言对照过,却仍旧
无由索解,只好把这象形文字塞进抽屉里。他取出《地狱篇》第十六歌和第十七
歌的校样,依据上一次但丁俱乐部会议的意见,工工整整地在上面做注解。他的
书桌上已经很久没有他的诗作了。
他放下手中的诗稿,透过写字台前的窗户,抬头凝望窗外诱人的风景。诗人
常常期望,随着秋天的到来,他的创造力也会随之恢复。壁炉里没有生火,堆放
着秋天的落叶,堆成火焰的形状。
晚饭过后,他打发走佣人,决心要把平时无暇阅读的报纸补上。待到点亮了
书房里的灯,他只略略看了几分钟的报纸。在最新的《波士顿晚报》上,他读到
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悬赏启事:埃德娜·希利披露了她丈夫阿蒂默斯·希利被杀的
详情,并特意指出希利遗孀“在警察局长及其他几位警官的劝告下”,此前一直
未向外界透露。朗费罗不忍心再读下去,但是在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他将会意
识到,这些细节已经深深烙刻在他心里了。朗费罗的不忍卒读,并非因了大法官
的惨死,而是希利遗孀此时的丧偶之痛勾起了他对伤心往事的回忆。
那是1861年7 月,坎布里奇骄阳似火,酷热难当。朗费罗坐在书房里,听到
隔壁的藏书室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两个小女儿惊恐地喊叫着。范妮打开一扇
窗,指望有一丝凉风吹进来……没有人亲眼目睹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
见过这样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出人意料的事情,最合乎情理的推测也许是一小
片灼热的火漆飘进了她的质地松软的夏衣里。刹那间,她被点燃了。
朗费罗那时正站在书房的写字台前,在刚刚写就的一首诗上撒上黑色的沙子,
吸干上面的墨迹。范妮尖叫着冲进来,她全身的衣服都在燃烧,火焰包裹着她,
仿佛是一件用东方丝绸做的衣服。朗费罗拿起一块毛毯把她裹住,然后把她放在
地板上。
把火扑灭后,他抱着抽搐的范妮,上楼去了她的卧室。当晚深夜,医生用乙
醚使她安静下来。次日清晨,她勇敢地轻声安慰朗费罗不要担心,说她一点都不
觉得疼痛。她喝了几口咖啡,就昏迷过去了。追悼仪式在克雷吉府的藏书室里举
行,那天恰巧是他们结婚十八周年纪念日。她的全身都被烧伤了,只有头部没有
着火,她漂亮的头发上扎着一个橙色的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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