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朗费罗救范妮时自己也被烧伤了,结果那一天他不得不躺在床上,但他听得
到朋友们难以抑制的恸哭声。他晓得,他们是为范妮而悲叹,也是在为他而悲叹。
他的脸部也被烧伤了,看来是必须蓄起一部厚厚的胡须了,不单是要掩盖伤
疤,还因为他不能再刮脸了。手臂被烧得直不起来了,手掌上赤黄色的伤疤怕是
要等到他抚平心中的愧疚和伤痛时才能消退干净。
“为什么我没有救活她?为什么我没有救活她?”
朗费罗正准备继续修改最近翻译的《地狱篇》的几个章节,听到克雷吉府外
面“砰”的一声闷响。特拉普狂吠了一声。
“特拉普?出什么事啦,好伙计?”
可是特拉普,没有找到声响的出处,便打了一个哈欠,钻回那个温暖的铺着
麦秸的香槟色篮子去了。朗费罗站在没有亮灯的餐厅里朝外面四处瞧了瞧,什么
也没有发现。突然,黑暗中露出两只眼睛来,射出一道令人目眩的闪光。朗费罗
吓得心里扑通直跳,倒不是因为看到一张脸突然露出来吓成这样,而是因为看到
这张脸——如果那是一张脸的话——与他对视后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朗费罗的呼
吸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朗费罗踉踉跄跄往后退,撞到了一个橱柜,一整套阿普尔
顿餐具砸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同样刺耳的回声。受了惊吓的
朗费罗几乎丧失理智,痛苦地尖叫起来。
特拉普猛地从篮子里冲出来,用尽它那小得可怜的力气,汪汪狂吠。朗费罗
跑出餐厅,冲过客厅,奔到藏书室里火光将熄未熄的壁炉旁,然后挨着窗户窥探
那双眼睛会不会再度出现。这个时候,他真希望洛威尔或者霍姆斯会出现在门口,
一个劲儿为自己迟到了、还无意中吓他一大跳而道歉。可是,朗费罗那只写字的
手颤抖着,透过窗户,他看到的只有黑暗。
朗费罗的那声尖叫传到布莱托街的时候,洛威尔正泡在浴缸里洗澡。他双眼
微阖,听着洗澡水流走时发出的空洞响声,一边寻思着生命消逝在何处。头顶上
方的一扇小窗被什么东西支开了,浴室里颇有些凉意。要是范妮进来见到了,不
用说,立即就会命令他钻到热乎乎的被窝里去。
他满不在乎地吸起了今天的第四枝雪茄,也不在意喷出来的烟会污染洗澡水。
他记得,就在前几年,这个澡盆容纳了他的身体后还显得绰绰有余。令他感
到奇怪的是,几年前他把几只备用的刮脸刀片藏在上面的架子上,如今却怎么也
找不到了。莫不是范妮或者梅布尔,比他想像得要敏感得多,猜到了他泡澡时经
常冒出来的阴郁念头?
洛威尔捻着他心爱的海象式胡须往下拉,胡须末梢湿漉漉的,卷曲着,有点
像苏丹的胡须的模样。他想起了《北美评论》,想起自己在上面耗费的心血,还
有那些常规的教课任务,所有这些早已把洛威尔搞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写
作呢。他越来越觉得,哈佛校务委员会一直在小心提防他,折磨,审查,像那些
数不清的移民在加利福尼亚淘金一般,用丁字镐啄,用锄头刨,用铁锹铲,用挖
土机挖,刮擦(还有,咒骂)他的脑袋。
洛威尔一心想着心事,没有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也没有注意到
浴室的门什么时候敞开了。范妮走进浴室,随手关上了门。
洛威尔赶忙坐起来,有点儿心虚。“这儿简直是密不透风,亲爱的。”
范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之色,“洛威尔????,园丁的儿子在等着你
呢。我问他什么事,他说要跟你讲。可怜的小家伙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洛威尔裹上睡袍,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一个上嘴唇下面露着大板牙的腼
腆的小伙子正在钢琴旁边干转,十分紧张。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刚才我沿着布莱托街闲逛,模模糊糊听到
克雷吉府老宅子里传出了很大的响声……我本想去找朗费罗教授,直接问他是不
是出了什么事——我的伙伴都说他是一位教授——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只好…
…“
洛威尔心中一惊,心跳猛然加快。他抓着小伙子的肩头摇晃着,“你听到的
是什么声音,小家伙?”
“很响的碰撞声。有点像爆裂声。”小伙子试图做手势来表达那声音,“一
只小狗——嗯,可能是特拉普吧?——疯狂吠叫着,汪汪声大得连阎王爷都听得
到。然后是很大的叫喊声,我觉得是叫喊声,先生。我从来没有那样大喊大叫过,
先生。”
洛威尔叫小伙子稍等一下,然后冲到衣橱前,趿上便鞋,穿上格子花呢长裤,
要是在平时,范妮肯定会说他这么穿太难看,要大声反对的。
“洛威尔,天太晚了,你不要出去。”范妮·洛威尔劝道,“最近发生了一
连串的抢劫杀人案!”
“我去找朗费罗,”他说,“这孩子觉得他可能出了什么事。”洛威尔答应
范妮带上打猎用的来复枪,他把枪挎在肩上,然后就跟着园丁的孩子奔向布莱托
街。
朗费罗听到敲门声便过去开门,犹自哆嗦得厉害,开了门看到洛威尔扛着枪,
越发抖个不住了。他为惊动洛威尔向他致歉,然后一五一十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
一遍,还一再说只不过是他的想像力一时出了岔子。
“卡尔,”洛威尔又一次抓住园丁的孩子的肩膀,“你赶紧到警察局去找一
位警官。”
“嗬,没有这个必要。”朗费罗说。
“最近不断发生抢劫事件,朗费罗。让警察把整个街坊都搜查一遍,确保安
全无事。这不止关系到你一个人,还得考虑其他人。”
洛威尔本以为朗费罗会继续反对,可是他没有。洛威尔便朝卡尔点点头,卡
尔撒腿就往坎布里奇警察局跑去。
洛威尔感觉到,使朗费罗受惊吓的决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范妮可能要不高兴了,”他笑道,“她管我洗澡时打开浴室窗户的习惯叫
‘洗浴式自杀’。”
直到现在,一跟朗费罗提到范妮这个名字,洛威尔就觉得忐忑不安,他的嗓
音不知不觉变了调。这个名字会勾起朗费罗心中的伤痛,而他的伤口还在淌血。
洛威尔仰身靠在舒适的椅子上。“我觉得月亮从不在坎布里奇落下,所以这
里的疯子多得出奇。这个时候你还在翻译《神曲》?”绿色的书桌上放着朗费罗
先前拿出来的校样。“亲爱的朋友,不论什么时候,你的笔总是饱蘸着墨水。长
此以往,你会把自己累垮的。”
“我一点都不累。当然了,有几次它就像一辆四轮大马车,车轮深深陷进了
沙土里。不过有一种东西在驱赶着我干这项工作,而且不肯让我休息。”
洛威尔拿起校样仔细读起来,“‘倘若火烧不到我身上,我早已跳到下面的
他们中间,我相信我的导师会准许我这样。’对了,我们决不应忘记,但丁不单
是地狱的观察者,在游历的路上,他还忍受着精神上的折磨。”
“很难译得传神,找不到适当的英文措辞。有人可能会说,翻译时应当更改
原作者的风格,好使译文顺畅。相反,我倒是觉得,做翻译的人就像站在证人席
上的证人要举起右手发誓说出真相,全部的真相,除了真相还是真相。”
“啊哈,警察来了。”洛威尔说,对他们行动如此迅速颇有点感动。
朗费罗打开了前门。“咦,意外,意外。”他强打精神,热情地说道。
“这话怎么说?”菲尔兹站在宽宽的门槛上,紧拧着眉头,取下帽子,“我
正在玩惠斯特牌,眼看那一把我稳操胜券,却来了一个便条!”他笑了一笑,在
衣帽架上挂好帽子,“叫我立即赶到这儿来。没事吧,亲爱的朗费罗?”
“我没有捎这么个便条呀,菲尔兹。”朗费罗歉疚地说,“霍姆斯没跟你在
一块儿?”
“没有,我们等了他半个钟头,仍然不见他来,才开始入局发牌。”
说话间,传来了枯叶发出的沙沙声。不多时,只见小个子霍姆斯沿着砖头甬
道跑来,高帮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菲尔兹赶紧避到一
旁,霍姆斯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奔过去,冲进了大厅才停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息
着。
“霍姆斯?”朗费罗说。
发了疯似的医生,看到朗费罗抱着一叠《神曲》译稿,竟然露出一脸的惊骇
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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