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于是,克莱丽丝和西尔维亚更加不满,不停地向德克抱怨。她们说自己小的
时候妈妈根本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职责,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保姆来做,尽管克劳
丁很喜欢儿子德克,强健帅气,性情温和,脾气温顺。姐姐们厌恶地说:“妈妈
只想得到男人的关注。对她来说,什么都是性。”
德克暗自琢磨,不对,对克劳丁来说,性根本算不上什么,或者说曾经算什
么,但是虚荣才是最重要的。
他总是感到很内疚,妈妈明显偏爱他,经常给他钱,私下给他买礼物,理所
当然地把他当小孩子看待,即使他已经是个20多岁的成年人、表示要独立之后,
她也是如此。
在她快60岁的时候,有段时间她患上了抑郁症,最终克劳丁还是毅然决定去
整容,手术是在布法罗一家医院里做的。术后,她敏感的皮肤青肿了好几周,眼
睛充血,左半边脸不能动,毫无表情。现在她不敢笑,脸上也不能有任何表情,
因为她只有半边脸可以表达这些东西了。“还魂尸!我现在是还魂尸,一个彻头
彻尾的还魂尸,”她痛苦地说,不过还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活该。维吉尔
会嘲笑我的。‘你想再婚?’——‘你以为还会再有男人爱上你?’我这是自作
自受,一个老女人企图装年轻。”
德克知道,做了手术,就无法改变。神经已经被破坏了,克劳丁面部和耳后
的神经组织被永久性地破坏了,手术之前,她签过协议,同意如果医疗失当,将
不追究医院任何责任。
接下来,各种各样的疾病对她纠缠不止,支气管炎、贫血症、疲劳。可怕的
疲劳!尽管克劳丁不做任何锻炼,但她还是疲惫不堪,有时候甚至连穿衣服的力
气都没有。她经常一睡觉就是12个小时。经过数周的坚持,克劳丁终于说服了德
克要把人带回家去看望她,可当德克带了个(他以为)可能会与之结婚的迷人的
年轻女子去看她时,克劳丁却让埃塞尔带话到楼下“波纳比太太今天不舒服,她
向你们表示歉意”。
现在克劳丁很少离开夏洛特,也很少请人到家里做客,包括亲人们。孙儿孙
女们太聒噪,让她不安,而女儿们爱吵架,让她厌烦。德克觉得她似乎把自己亲
手培养出来的伤痛当成了一笔精神财富;她已经成为了自身虚荣的受难者,她把
虚荣理解为别人要克制奉承她时的残忍,而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人们对她加以赞
美是理所应当的。她愤愤不平地说:“我嫉妒那些长相普通的女人们。‘美丽的
’女人们无非就是那样——‘美丽’——没什么特别的,她们不知道自己缺什么,
但是我知道。”
六月底的一天,德克驱车到岛上,他要在夏洛特度周末。大瀑布那段痛苦的
经历使他疲惫不堪,失眠困扰着他,使他经常无端发怒,在月神公园的城市住宅
里,他觉得自己像一团火一样。那里离尼亚加拉大峡谷太近了,你都能听到大瀑
布的轰鸣声,还掺杂着自己血液的咆哮声,即使是在夏天,也能感觉得到被风吹
过来的飞沫。带着满心的忧虑,德克逃回了夏洛特,那里有妈妈在等着他,那只
在网上瑟瑟发抖的温和的黑蜘蛛。
克劳丁透过虚掩的卧室门跟德克打了个招呼。
因为今天不是她的“好”日子。她不准儿子看见他,更别说亲吻她了,尽管
儿子能来她很高兴。儿子去卧室看她的时候,克劳丁只允许德克背朝着她坐着,
自己躺在躺椅上,头上包一块湿毛巾,以免患上偏头痛,这让德克很沮丧。她说
话的声音有点颤抖,一副责备的口吻:“亲爱的,你不看着我照样可以说话的。
我们没有必要总是面对面。“
德克一想到她那张脸就忍不住想笑,可有那么好笑吗?
晚上,克劳丁感觉好一些了,他们就在楼下共进晚餐,屋子里烛光摇曳,光
线昏暗,气氛浪漫。即使在这时,克劳丁也不允许德克仔细看她的脸。
但埃塞尔除外。她是家里的女管家,伺候波纳比太太30多年了,很显然,除
了她之外,克劳丁不再直面任何人。
德克痛恨这一切,他那么有魅力、通情达理的妈妈怎么会变成了一个怪物?
她才63岁啊!
克劳丁总是逮住他问个不停,这次也不例外。德克倒上红酒,母子二人对饮
起来,喝了很多。酒杯一空,克劳丁总是要大惊小怪一番,二人之间的玩笑也仅
此而已。
德克间接提到了大瀑布的那段“痛苦的经历”:一个年轻人跳下了马蹄瀑布,
七天之后才找到尸体,他无偿参加了搜寻工作,被牵涉进去……在某种程度上被
牵涉了进去。
克劳丁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颤抖,语气里含着责备:“你不是总这样嘛,
亲爱的,总是掺和陌生人的事情。居然还去冒险,太可怕了。”她是尼亚加拉大
瀑布当地人,对大瀑布漠不关心,她鄙视那些从“世界各地”涌向那里的观光者
; 也许她自己从没去过。(“当然啦,我看过明信片;如果喜欢那种东西的话,
它确实很引人注目。”)像所有的当地人一样,克劳丁知道自杀意味着什么,不
过她总是将它和感情失意、生意失败或极度疯狂联系起来;那都不关她的事。即
使她知道公公雷金纳德? 波纳比是个英勇无比的传奇人物,也知道他是1872年掉
进大峡谷去世的,但是,即便是在开玩笑的时候,她也从没提到过他。
德克的爸爸,维吉尔? 波纳比,是在特殊环境下长大的。他母子二人被送到
尼亚加拉大瀑布当地一个银行家的家里,银行家名叫麦肯纳,是位慈善家,还是
基督教慈善联合会的官员。
克劳丁对德克近来的那段遭遇并没有多大兴趣,这一点都不奇怪。德克知道,
姐姐们已经把报纸和杂志上的那些东西剪下来给她看过了,她们肯定认得出德克,
不过,克劳丁一定是看都没看就扔掉了,“‘大瀑布的寡妇新娘’——那么粗俗
的标题,不用再看了。”
过了一会儿,德克想把话题扯到大瀑布上,克劳丁不耐烦地说:“自杀的多
一个少一个那又怎样?不要让那些讨厌的东西破坏我们美好的晚餐,像只死猫一
样恶心,求你了,德克。”
德克笑了笑。克劳丁可是从不求人的。
后来,克劳丁又说到德克的婚事,让他和家人到夏洛特来住,这是他们常常
说起的沉重话题。德克漫不经心地说上周在大瀑布遇到一个女人,是位“牧师的
女儿,特洛伊人。不是很虔诚,事实上是个音乐教师。”而克劳丁似乎没听见一
样,啜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又喝了点水。
不过,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克劳丁倒是冷冷地说了一句:“特洛伊没有我们
认识的人,德克。一个都没有。”
德克在夏洛特居住的那几天,总是喝很多酒,尽管他自己并不想。他总是带
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回房间,克劳丁允许他这样。你的生命只有一次,这是她的人
生哲学。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下巴可怕地抽搐了一下,掩饰不住的欣喜。克劳丁
没来得及遮住的时候,德克瞥见了她的脸。
脸上有一部分是僵硬的,不过克劳丁不会让你知道是哪里。
德克为夏洛特美丽的环境所吸引,不是庄园里招摇的房子(他根本就不喜欢
那房子:他不愿冒充欧洲人,他喜欢现代的东西,是个富兰克? 劳埃德? 莱特式
的美国人),而是喜欢庭院,四周美丽的景观,还有那条河,儿时的那条河。尼
亚加拉河在大岛分流,在几英里之外下游的大瀑布那里,是另外一个分流点,不
过山羊岛要小得多。据说,由于布法罗大力发展工业,尼亚加拉河变得污染很严
重,而大岛西面的齐佩瓦河污染倒不是很严重;东面是托纳旺达河①,毗邻北托
纳旺达工业区,这条河的状况也没有尼亚加拉河那么糟糕。如果不是你自己亲眼
所见,闻到那种气味儿,或者是尝到河里的水,你不会去考虑污染的问题。德克
有太多的朋友是工厂主或投资者,他的很多当事人都是这个阶层的,他已经学会
绕开这个问题了。凝视着河水,注视着河上的帆船和游艇,你会想到美丽,你会
感叹那些人造事物的完美,沐浴在夏日渐渐消弱的阳光里,简直就是巧夺天工。
你不会想到那被污染的河水,却能想到下游可怕的瀑布。在这里,尼亚加拉
河流跟其他河域宽广、滚滚而去的河流没什么两样。晴空万里的日子里,你可以
在河水里看到深蓝色的天空;平时,河水总是呈铅灰色,波光粼粼,像一只庞然
大物在蠕动。河水平缓地向前流去,几英里长的河面都很平静。在山羊岛分叉口
的地方,水流变得湍急起来;那里离大瀑布有两英里,人们叫它“死亡地带”。
船一旦驶进死亡地带,其所有者的命运就是毁灭。
人一旦游到死亡地带,他的命运就是毁灭。
死亡地带。德克抿一口苏格兰威士忌,他在想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在夏洛特居住的那几天,德克总是不自然地回忆起从前的日子,除了在美国
军队驻扎海外的那段日子,他20多岁的时候几乎一直都在夏洛特,跟妈妈一起生
活,这让他感到很羞愧。倒不是说跟她待在一起太久了,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并不多。但妈妈总是偷偷给他钱,爸爸要是知道的话,不会同意的。克劳丁做事
慷慨大方,有点感情用事,她坚持替德克还了那一万两千美元的贷款,那是他去
康乃尔大学法学院时借的;还有后来的生活费,赌债……有几年德克赌得很厉害,
在伊利古堡赛马。他知道自己上瘾了,不是为了要赢,只是为了赌。幸运的是,
德克是个纸牌高手,很少输过。很快,他就成为有名的单身社交名流,在月神公
园高级住宅区有房子,有价值不菲的汽车,新购买了一只帆船,还有一艘40英尺
长的游艇。他经常出入父母和朋友的私人俱乐部,在那里消遣娱乐。上流社会的
社交圈里不乏年轻的女子,她们的母亲总是热情地跟他搭讪,她们的父亲也经常
请他一起打球,打高尔夫,打垒球,打墙球,或者是打网球。纸牌。德克是个纸
牌天才,孩子般的笑容,清澈的眼睛,使他看起来很不像个有力的竞争对手,似
乎每一次他都赢得很偶然。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幸运的年轻人,过着令人着迷的
生活。(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曾在伊利古堡输掉过那么多钱。到1949年的时候,他
已经限定自己只能玩儿小额的赌局了)终于,德克? 波纳比开始自己赚钱了,他
做了律师,只不过他总是入不敷出,而克劳丁似乎很支持他这样——事实上,她
绝不是在支持他这种做法。“你的生命只有一次。很幸运没有在意大利阵亡。你
看上去比艾伦? 兰蒂更高大,更有男子气概。所有人都应该爱你。”德克偷偷地
拿了妈妈给他的钱,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会让她很高兴,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
以再让她高兴的了。但是,他总是觉得很内疚,总是害怕爸爸和姐姐们最终会发
现。(德克猜想克莱丽丝和西尔维亚现在已经知道了,他们可是警觉得像秃鹰一
样,什么秘密都瞒不过她们的。)尽管爸爸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德克仍然觉得他
似乎知道那件事,会很讨厌自己的儿子。德克觉得很反感,痛恨自己和克劳丁是
同谋。你的生命只有一次,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德克不再拿克劳丁的钱了,但是也没有把以前用的钱还给她。
德克曾试图还给她,克劳丁伤心极了,像个弃妇一样暴跳如雷,一副要大发
雷霆的架势。
“我可能要结婚了,妈妈。或者说,我正在努力。”
这是在一个星期天的早午餐的时间,今天的早午餐比平时晚了一些,有炒鸡
蛋,熏制的大马哈鱼,还有血玛莉酒。母子二人坐在河边的石板平台上,克劳丁
头戴一顶宽边草帽,帽子上带有漂亮的蕾丝镂空面纱,这样儿子就看不到她破了
相的脸庞。
一阵沉默。克劳丁向前欠了欠身子,似乎没有听到德克说了什么。“德克,
你说什么?”
“可能。我有可能。”
想想她是不想让你结婚的。她怎么会愿意你结婚呢?
他感觉一阵恶心。他喝了一大口伏特加,那酒看上去像加热的五香番茄汁。
克劳丁轻笑一声,“你要跟谁——结婚?”
“我还不知道。”
“你可真不严肃呀。”克劳丁小心翼翼地说,一副很失望的神情。
“也许不结呢。”
“是埃尔西吗?”
“不是。”
“格温?”
“不是。”
“哦,对了,那个金发碧眼的小——‘朱恩? 埃里森’——”
“哈利特? 楚博。”
“是她吗?”克劳丁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喜悦,哈利特? 楚博是布法罗社交界
的名流,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不是,妈妈,不是哈利特? 楚博。”
克劳丁叹了一口气,慢慢呷了一口血玛莉酒,若有所思,优雅地拉拉面纱。
“希望不是‘榆木娱乐场’的歌舞女郎。”
德克没吱声,但有点不高兴。
克劳丁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呃,亲爱的,你生性有点放荡,也喜欢放荡
的、野性十足的女人。”
德克耸耸肩,他不觉得现在自己放荡或者野性。
他心里很难受,应该说,前一天晚上就有这种感觉了。
由于长时间失眠,他双眼生疼,他戴了一副黑色眼镜,好遮住河水耀眼的波
光。克劳丁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迷人的女人更性感么?在实
际中呢?”
“除了‘实际’还有别的么,妈妈?”德克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性吸引只能是表面的,游戏一场,玩玩而已。而实际生活呢,应该是——”
克劳丁顿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德克看见她用手指摸了摸右耳后面的
伤疤。
“——没什么。”
河面上驶过几艘高耸的帆船,一艘几乎要被风吹翻了。德克盯着那艘船,心
想希望那不会又是一场灾难。
埃塞尔又从厨房里给德克和克劳丁拿来一些东西,有热的奶油面包卷,高高
的玻璃杯里盛着冰冻茶,刚刚切成四份的柑橘,还有一些生奶油。克劳丁仍然蒙
着面纱,但那丝毫不影响她尽情地吃喝,似乎从食物中可以找到慰藉。母亲和孩
子,母亲和食物,母亲给孩子准备食物。克劳丁不喜欢去干那些母亲应该做的事
情,却很乐意接受孩子们的礼节和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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