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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11月20日
街上传来空调鼓风机的轰鸣声,它随后淹没在一辆从第七大道飞驰而来的消防
车的警报声中。在第十五大道的交叉路口,司机按着喇叭,从红灯前呼啸而过。声
音惊醒了萨姆,他已经不再习惯听到纽约夜晚的万千声响。他抓起床头桌上的手表
:早上七点。
看来,要想从倒时差中恢复过来尚需时日。
他服下一剂褪黑素以抑制时差引起的不适,又吃下几颗药片来缓解疼痛。他开
始准备咖啡,希望可以消除一切症状。他从窗前探出身去。街上,一位年轻女子骑
车经过,她手上拴着两只大狗,正吐着舌头跟在后面飞跑。
萨姆喝着咖啡,俯身在矮桌上翻阅起一份索斯比的名录。他肩头一阵发麻。房
间因久无人住飘荡着一股滞闷的味道和清冷的烟昧。
萨姆在十年前买下了这幢房子;之后,在这个街区里开起了几问现代画廊,房
价也因此涨了两倍。他很喜欢这间三居室的套房:书房、客厅外加一问四壁是书的
卧室。偶尔需要独处的时候,他会在这里睡觉。从家走到团结广场只需一刻钟,现
在,他差不多需要同样的时间才能用一只手把鞋穿好。穿衣服已变成一种特殊的强
制性的运动。甚至连简单的装烟斗也需要一套新颖的体操动作才能完成。
萨姆关上门,站在楼梯平台上静候年老体弱的电梯一步步勉为其难地爬到第五
层。出了楼,置身于清晨新鲜的空气中,他笨拙地点燃了一天中的第一管烟。他眯
起眼感受着和煦的阳光,迈开脚步向东走去。
他拐上百老汇大街,从海岸书店(以世界最大的二手书店著称。)前经过——
此时,他最喜欢的这家书店还没开门。
他买了些羊角面包和百吉饼(一种先蒸后烤的发面圈。),按响了邻近一问屋
子的门铃。内话机里传出了罗伯特‘沃尔伏的声音。电子锁随后打开。屋子的第二
层全部作为他的画室,里面摆满了他创作的油画和梦中浮现的朦胧柔和的海洋风景
画。萨姆把装着羊角面包的袋子递给他,用左手略显笨拙却坚定有力地握住了沃尔
伏的手——是他的这位前任将自己招进了弗洛德并造就了今日的自己。沃尔伏将咖
啡倒人两个写有“我爱纽约”字样的杯子中,接着坐进一张皮革已然开裂的旧沙发
里。他的头顶挂着一个正中横放着一支画笔的调色板,上面用地道的70年代流行的
字体写着“纽约警署艺术品分队”:这是他初进纽约警局时设计的队标。之后,他
又重新回到了保险公司。
“见鬼了! 你的状态还真不赖。看看你:脸色苍白,肯定掉了二十斤肉……不
过也没什么不好,前段时间你刚有了点儿小肚子。
想想我的整个警察生涯里都没开过枪,你倒先挨了几个枪子儿……你才更像干
我这行的! ”
“我可从来没当过警察。这只能怪我时运不济。你在佛罗里达的展览还顺利吗
?”
“全都卖出去了。那儿的人富得流油,加上阳光充足,收入免税,还有姑娘…
…”
“到你这个年纪,你可以老实点了。”
“什么? 我的年纪? 在棕榈滩(位于佛罗里达州东南部,美国著名风景旅游城
市。),别人还当我是男孩儿呢! ”
“在巴黎,别人当你是传奇。我碰到的一个法国女警察把你当成了超人。她叫
柯达斯奥妮。”
“漂亮吗? ”
“漂亮极了。”
“你跟她……”
“没有,你这个情场老手。我没有时间。
不过,既然你让我注意到她了,凭我的条件……”
“柯达斯奥妮,柯达斯奥妮……等等,把《日出·印象》找回来的不就是她吗
?”
“是的。”
“干得漂亮。法国人的组织结构要比我们完善得多,20世纪70年代,我们创建
特警队那会儿还远没达到他们的水平。当时,我们的名声很臭。我留着长发和小胡
子,我那个搭档玛丽娜跟简·芳达一样从来不戴胸罩。
别人指责我们不去追赶罪犯却待在博物馆里。直到我们抓住了大都会艺术博物
馆木版画研究所里的那个飞贼,别人才开始把我们当回事儿。你在忙什么? ”
萨姆向他简要叙述了帝波铎的种种,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沃尔伏将手指插入他
浓密的白发中。
“真见鬼,他把你们骗得团团转。首先,他在切尔西的基金会不过是个借口,
为的是方便他从事巨额房产交易。至于纽约市长选举,如果他赢了,我也就返老还
童了:又会回到艾德·科切(纽约前任市长。)当权那会儿了。你没经历过这个,
不知道它的恐怖。有个叫埃斯波西托的家伙,是布鲁克林的老大,你说的帝波铎有
点儿像他,应该也是个黑手党。你肯定他跟你的麻烦没有关系吗? ”
“开始我觉得是。后来,他给我的印象很奇怪。我有感觉,而且越来越强烈,
他似乎对我的所有行踪都一清二楚。不过,也有可能是‘矮子鲍勃’告诉他的……
看他的反应,他似乎不愿意我追查伊朗那边的线索。我很想知道原因,这也是要害
所在。”
“甭管说什么,鲍勃可抗不住钞票的诱惑。”
“我认识他几年了,我甚至以为我们是朋友。”
“鲍勃只有一个朋友,就是他自己。他只爱一样东西,就是他的公司。如果帝
波铎……”
“这还不是最糟的。‘矮子鲍勃’的女秘对我有意思,她告诉我帝波铎在一周
前成了我们的股东之一。注意,数量不大,只有百分之六……”
“在目前这个阶段,这已经不是小数了,能把鲍勃吓得够呛了。跟这百分之六
一比,你连个屁都不是。”
“这更让我有理由跟踪伊朗人的行踪了。
如有必要,我会秘密地进行。”
“我认识一个伊朗人,我帮过他的忙。他是这里的商人,法拉·帕勒维买画建
博物馆的时候找他作过中介人。这家伙干了件蠢事,他想把那事抹掉又碰上了点儿
麻烦:他用樱桃色的红涂料喷了一张《格尔尼卡》( 毕加索的代表作,他运用立
体主义、超现实主义的绘画形式,以变形、象征和寓意的手法描绘了在法西斯兽行
下,西班牙格尔尼卡小镇居民惊恐、痛苦和死亡的悲惨情形,表达了毕加索对法西
斯战争罪恶怖怒之情.)……
我记着他还写下几个字:骗过所有人,把他们杀死,之后就被看守抓了起来。
因为他提前通知了《联合快报》并宣称自己是个艺术家,这件事才被压了下来。但
我还是帮他省掉了后面的麻烦。我知道他跟那边还一直保持着联系。如果你需要,
我可以问问他。”
“不,沃尔伏,你不要扯进来,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真见鬼,我也是。就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帮你,管你愿不愿意。”
萨姆的手机呱呱叫了起来。
“喂? 是,鲍勃,我在沃尔伏这儿。好,我会去的。”
他挂上电话转向他的朋友:“‘矮子鲍勃’提醒我不要忘了跟帝波铎的约会,
好像我会忘掉一样。我明天中午去见他。”
“说曹操……你见到‘矮子鲍勃’这个老混蛋的时候,还是替我问声好吧。”
“真有意思,他也是这样说你的。不过,他现在也太离谱了,他和帝波铎走得
太近了……”
“他总是和钱走得很近,另外一个又是钞票一大把,就算不干净,毕竟还是钱。
当心你的屁股吧。”
“别担心,我还有印象,这是我身上最后一块完整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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