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来害你的
高辉的父亲高渐离死了。死于自杀。
他服用了过量的安眠的药,安详地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高辉发现父亲尸体的时候,高渐离已变得如同一具腊像一般,虚假,却又泛
着某种苍白的微弱光泽。
桌上的一纸遗书表明了高渐离并非寿终正寝。
遗书上称他的死跟任何人无关,只是他一惯的厌世思想导致了他最终的选择。
如果不是因为抚养少年时代的高辉,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又想写一部医学专著
和自传体作品,高渐离称自己也许早在多年前就选择自杀了。
现在,高辉已经长大成人,而他的作品又前功尽弃,高渐离认为他再生活下
去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高渐离给高辉留了短暂的几句话,大意是希望他认真地对待生活,人生的意
义在于工作,要努力工作,为社会创造价值,要认真地对待爱情,过有意义的一
生。高渐离希望高辉能够做到他没有做到的事情,那就是,寻找到生活的真正意
义。
无论如何,父亲的死对于高辉是一个打击。
即使他一直以来都和高辉在感情上非常隔膜,但他的死仍然让高辉悲伤地感
觉到了这个世界的荒凉。
萧绒死了,潘雯死了,很多高辉爱过的女人都死了。
多年以前,母亲死了。
现在,父亲也死了。
高辉自觉他一生截止到目前,看过的死亡已足够多了。
站在镜子前,高辉看着自己的脸,感觉到了深深的战栗。
按照冥冥中的力量,下一个应该就是高辉了。
为什么我还要活着?
我独自生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高辉想不明白。
他想哭,可是,他哭不出来。没有一个能够让他倾诉感情的对象,哭已经没
有了任何意义。
甚至痛苦、绝望、悲伤都变得没有了意义。
剩下的只有,孤独。
以及,孤独状态时的虚脱感。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你一个人,生与死是否还有意义?痛苦与快乐是否
还有意义?今天与明天是否还有意义?白昼与黑夜是否还有意义?
还有理想吗?还有希望吗?
那时,风声是美妙的还是恐怖的?
那时,皎洁的月光是抒情的还是邪恶的?
只剩下了空虚和混沌。
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高辉失去了思索的能力。因为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何
必再想?
高辉也没有了恐惧感,因为他突然发现,也许自己才是死神的化身。
这世上所有爱过自己的人基本都死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似乎也没有理由再去爱这个世界了,没有理由再去爱自己了。
这世界有神吗?如果有,他在哪里?他将如何显示神迹照耀一个人灰暗的生
活?他会来救我们吗?
简单处理完父亲的后事,高辉躲到了他在郊外的房子里。
他在等待,等待神的救赎,或者死神的拜访。
死神是什么样子?
它是一团阴影吗?
还是一个面孔模糊的女人?
或者是一个自称是朋友的男人?
直到“李萍萍”来了,高辉才哭出了声。
几天来沉积在心中的一切疑惑和苦闷全部化成了眼泪倾泄了出来。
对于高辉来说,李萍萍是这世界上他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了。
也就是说,是他唯一能够去爱的人了。
这个女人爱他,他知道,他能够感觉出来。
她适时地来到他的身边,把他从虚脱的状态拯救了出来。
高辉抱住她,浑身战栗,失声痛哭。
她是他活着的唯一依据。
“别哭,别哭。”她安慰他。
她是他的世界中所有女人的集合,她的初恋,她的挚爱,爱他的女人,他爱
的女人,萧绒,母亲,潘雯,李小洁,情人,妻子。
她的名字竟然是李萍萍。
“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高辉说。
“不会的,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她说。
情绪稳定下来后,高辉感觉到了命运的神奇与恐怖。
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后剩下的可以依赖的人竟然是李萍萍。
那个最初让自己失去童贞的丑陋的女孩。
那个自己从没有喜欢过,在眼中和心底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女孩。
这个整过容的漂亮女子,这个冒充另一个女人的默默爱他的女人。
这个一直在骗他的,他从不知道她真正经历的女人。
“给我讲讲你好吗?”高辉说。
“讲什么?”
“讲讲你从十五岁到现在的全部故事。”
“真的想听?”
“当然。”高辉充满好奇和爱意地看着她。
“你爱我吗?我的故事只讲给爱我的人听。”
“我……爱你,非常非常地爱你。”高辉动情地说。
“你爱我什么地方?”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爱你的身体的每一寸肌皮,爱你的容颜,爱你的……”高辉抚摸着她的身
体,说:“对于我来说,你是我生活中失而复得的……一把钥匙。”
“一把钥匙?”
“是啊,如果没有你,我的整个世界的门也许就此关闭了。”
“那,对于我来说,你也是一把钥匙。如果没有你,我的整个世界的门现在
还是关闭的。”她说着,眼角竟然滚落了一行眼泪。
高辉的心被女人的眼泪打动了,变得柔软而温情。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你还会爱我吗?”女人问。
“会的。”
“如果有一天,我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她忧伤地看着高辉。
“会的。”高辉迫不及待地说。
“我不相信。”她说。
“相信我。”
“我不相信。”她坐起来,逼视着高辉。
“相信我。”高辉看着她丰满而美丽的躯体,挚情地说道。
“好吧,我相信你。”眼泪滚落到了高辉脸上。
女人的柔情彻底地征服了高辉。
“你从前告诉我的一切都是骗我的吧?”高辉问。
“不完全是,我曾经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和是一个考古学家,后来,他死了。
然后,我才嫁了那个国外的富翁。后来他死了,我继承了他一部分的财产,回国
定居了。”
“第一夜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说实话?”女人看看高辉,咯咯地笑了,“那时候我还不是特别信任你,
不相信你会真的爱我。”
“如果那天,你没有在游泳馆碰到我,你会怎样生活?”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也许就那么一个人活着吧,回想我一生中每一次的
爱情,从你开始,到我的最后一任丈夫。”
“现在,又到我结束了。”高辉说。
“对。”女人笑了,“由此我也相信,这世上确有命运这回事了。”
“我也这么认为。”高辉平躺在床上,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看着烟雾
在眼前飘荡。
“真的不后悔吗?”“李萍萍”问道:“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
“不后悔。”高辉说:“一点儿都不后悔。”
“李萍萍”笑了,笑得非常幸福。
“你知道吗?”高辉说:“那一段日子我好担心啊。”
“担心什么?”
“担心你啊,前一段,这一片小区一直都在死人,我的很多女友都被杀了,
还有几个不相干的女人,你来无影去踪的,我真担心你也碰到那个杀人恶魔。”
“是啊,幸亏我不知道那些事,否则,肯定会吓得躲在家里不出来了,或者,
和你在一起,再也不敢离开你了。”
“以后我们怎么办呢?你是住在我这里,还是继续住在你那个豪华别墅里?”
“随你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女人说着,扑到了高辉身上。
高辉笑了。
“还记得那天你说过的话吗?平静地生活,远离开一切世俗的纷扰。”女人
问道。
“但愿。但愿能够做到。”高辉说。
“一定能的。”女人笑道:“我不再是你的地下情人了,你可以把我介绍给
你的朋友们吗?”
“当然。”
“你们俩真要结婚?”田小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辉。
“也不一定,看她了。反正我们就是铁了心的傍上了。”高辉说着,看了看
“李萍萍”,一脸笑意。
大约由于有女人在后面给自己看牌,高辉的手气很“兴”,他已连了三把庄,
弄得陈勇等几个哥们儿愁眉苦脸,似乎已无心打下去了。
“你才是李萍萍?”田小军问道:“那,那天晚上和我在一起的女孩是谁呀?”
“那是我表妹。”“李萍萍”莞尔一笑。
“噢,这么回事。哪天,再把你表妹给我们介绍一下啊,那天晚上,我们差
点就成了。”田小军说。
“行啊,她再来北京,一定介绍给你。”“李萍萍”说:“她那段日子就是
来北京玩的,刚走,回家了。”
陈勇忧郁地看着高辉。
高辉的心沉了一下,想起了对楼的女尸以及自己的梦游。
“案子有进展了吗?”高辉问。
“没有。”陈勇说,“没什么进展,再没出什么事,警方那边也没新消息。”
看来陈勇后来也没去报案。
高辉回想起前一段日子,像是一场真正的恶梦,不堪回首,却又难以确实一
切的真实性。
“你那个变态杀人狂剥人皮的电影还打算拍吗?”高辉问。
“这事只能再说了。这一段好像风平浪静了,像什么事都没出过似的。”
“你要拍什么片子?”“李萍萍”感兴趣地问。
“噢,”高辉替陈勇解释:“他想把前一段那个杀人狂的故事搬上银幕,可
惜后来那个凶手突然不做案了,警方破不了案,故事也就不知道怎么编了。”
“如果永远破不了案,你的电影是不是就拍不成了?”“李萍萍”问。
“案子现在是没头绪,不过,也不是完全破不了,至少我和高辉就掌握着一
点儿线索。”陈勇说着,看看高辉,“只不过,我对那个题材没什么兴趣了。”
“噢?”“李萍萍”笑道:“你们掌握了什么线索?”
陈勇和高辉对望了一眼,高辉说:“这个嘛,不说也罢了,再把你吓着。”
“是啊,还是打牌吧,打牌吧。”陈勇说。
李小洁的尸体在张小夏的家里被警方找到了。
发现李小洁尸体的是张小夏的情人。那个倒霉的男人给张小夏打了无数个电
话,死活找不到人,还以为他养的情儿偷偷溜了呢。
当那个男人从自己忙乱的生意中抽出时间去找张小夏时,他看到了一幅足以
令他几个月吃不下各种肉类食物的场景。
一具被剥去了皮,挖走了内脏的尸体。
尸体已经发臭了,风干了。尸体上的干红血迹看上去像是旧四合院大门上斑
驳的油漆。
警方找到了高辉,通知了他这一情况,例行公事地重新问了高辉的情况。
对于警方来说,这个案件至此有了新的发现,作为连环凶案,总是先有一个
女孩失踪,然后在另一个失踪女孩的场现再发现她的尸体。
那么,张小夏去哪儿了呢?她的尸体会在哪一个女孩突然失踪的地方找到。
这,成了困扰警方的难题。
同样,高辉以及陈勇,也同样对此一愁莫展。
李小洁最终确定的死亡在心理上给了高辉又是重重的一击。
这种阴影像是死亡本身一样笼罩在他心头。
对高辉来说,这是第几个跟他有过关系的女人被杀了?
“李萍萍”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这个问题一想起来就让高辉出一身冷汗。
如果事情真是自己做的,“李萍萍”睡在自己身边无疑是最危险的。
如果事情另有疯狂的凶手,“李萍萍”离开高辉一步,都让高辉无形中感到
紧张。
一段日子以来,高辉就是在这种两难的思维中艰苦地思索着。
从警察局出来,高辉立刻奔回了家中。
看到“李萍萍”好好地呆在家里,放了心。
“出什么事了?”“李萍萍”问。
“没事。”高辉说。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自己有梦游症这回事。
他怕他会吓到她。
避开“李萍萍”,高辉给陈勇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李小洁的事。
“没事,警方没有发现我们曾经去过的迹象。”高辉说。
“没想到那具尸体竟是李小洁。”陈勇说。
高辉想了想,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说:“你别怀疑我了,我没作案时间,
当时,李小洁失踪那天,我处于清醒状态,而且和田小军在一起。罗娟和李小洁
在我家分手时,我还在你家里打牌。”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真的。”陈勇表白道,“操,只是咱们都被这些乱
事弄糊涂了,从来没好好想一想,怎么可能是你呢?这事肯定另有蹊跷。”
“你帮我想想,那会是怎么回事呢?”高辉问。
“不知道,也许是你的仇人干的,你想想,得没得罪过谁?而且这个人还很
了解你。”
“最了解我的就是你,你们了。仇人,我肯定没有。”
“你也千万别怀疑是我,我也没做案时间,李小洁失踪的时候,我也跟你在
一起呢,咱哥几个都在一起打牌呢。”
“会不会……是罗娟呢?”高辉犹犹豫豫地说:“她有做案时间……”
高辉没好意思说的是,罗娟甚至有做案动机,嫉妒,竟争,或者她暗恋高辉。
“别操你大爷了,”陈勇急了,“你丫要这么瞎猜,不如直接把这事捅局子
里去算了,让他们去查吧,看他们到底怀疑谁。”
放下陈勇电话,高辉抬起看到“李萍萍”在盯着自己,冷不丁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女人问。
“没事,”高辉说:“没事,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晚上,高辉梦到了一个女人。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女人。
当那个女人转过身来时,高辉认出了她是萧绒。
那个作为谎言中的考古学家的老婆的萧绒。
“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要和你私奔。”女人说。
“为什么?”高辉问。
“反正我受不了了,我讨厌他,讨厌他每天摸别的女人的头发,那些千年女
尸的头发,讨厌他每天工作,讨厌他无精打彩,讨厌他每天数钱,讨厌他……”
说着,她哭出了声来。
“我是问,为什么你非要和我私奔?你可以和任何人。”高辉说。
“你还要问为什么和你?”她愤怒地瞪着高辉,说:“你说为什么?”
说完,她就伸手给了高辉一记耳光。耳光响亮。一锤定音。
于是高辉不再问为什么,说:“好吧,我跟你走,可我刚刚买的房子怎么办?”
“我连老公都不要了你还要房子?”她吃惊地看着高辉,看得高辉十分羞愧。
当她转身离开时,高辉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在梦中,一切都不能确定,一切记忆都带有虚幻的色彩,当他和她一起逃离
时,考古学家出现了,他面带笑容地冲高辉挥着手说:“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
好。”
在考古学家开朗、乐观和幸福的笑声中,夜行火车开始穿越祖国广袤的国土。
这片土地由来已久,深不可测,曾经蕴孕过道教、禅宗、术数学,曾经产生过孔
子、霍去病和李白。车厢内歌声飘缈,若有若无,“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
几家愁,妙语解开心中事,几家飘零在外头”。
他和她并肩坐在硬座上,手握着手,心里低声说:“我们永远也不分开。”
在高辉心里想着这句话的时候,火车摇摇晃晃,过道上走过了警察、乞丐、
盲流还有和尚、道士。那个道士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
然后高辉在梦中再次睡着了,困倦袭来像是夜色降临一般不可抗拒。人在睡
眠时,时光被夜色笼罩,它的旋转变得不易察觉。醒来的时候,高辉发现萧绒已
经不在身边了。他有些失落,继而有些想不起来他此行的目的了,我坐着火车要
去哪里?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想到,他似乎要到另一个城市去看望一位朋友。他和
那个朋友素未谋面,既不知他的年龄、相貌,也不知他的兴趣、爱好,是另一种
形式把他们紧密地连接起来的,那就是文字和印刷。想到这里,高辉感到了温暖,
我要去看望一位写东西的朋友,而他也在远处等待着我,一个陌生人。
就在这时,高辉重新又看到了那个叫萧绒的年轻女人,她坐在不远处一个火
车座上,正和一些年轻人一起玩纸牌游戏,他们有说有笑,快乐无比。她没有注
意到高辉,这使得高辉可以长时间地注视、观察她。有一瞬间,高辉的意识发生
了模糊,似乎他坐在火车上的理由并不是去看望朋友,而是和她一起去旅行。在
昏暗的车灯下,她的面容看上去十分美丽,她专注地看着牌面的样子给人一种无
比真纯的感觉。那种姿态深深牵引起了高辉内心那种名叫“爱”的情感冲动。
当那种情感从内心涌起时,高辉突然感到天旋地转,然后火车出轨了。真的
是火车出轨了,像是电影上演的每一次的灾难一样,人们在自身生命受到威胁时
总是忙忙乱乱,像是丧家之犬。当时高辉心里有些暗自庆幸,这样的话,他恰恰
可以有机会来施展他的爱情了。
他们一起幸存了下来,他们坐在黑暗的山野等待救援,四周是另外那些惊魂
未定的幸存者。
他握着她的手说:“原来我坐火车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你,现在我才明白,我
终于把你找到了。”
她看看他说:“可是我并不认识你呀。”
他说:“这无所谓,反正以后我们就认识了。”
“那好吧,你跟我走吧。”她说着站起身来。
“去哪儿?”他在跟她走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跟我回家。”她坚定地说。
他跟着她,远离了那些人群,在黑暗的山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一刻他想
起来他们似乎早就认识,他们是一起从他们生活的那座城市私奔出来的。还有一
刻高辉想起他似乎是应该去看望一位作家朋友,可现在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眼前一片黑暗。
“到了。”她站住时,高辉发现自己的视力恢复了正常。
“这是哪儿?”高辉问。她背对着我,穿一袭白衣,非常迷人。
“古墓。”她说,“这就是传说中道家全真教始祖王重阳所造的活死人墓。”????
有没有搞错?
“我们就是到这里来观光吗?”高辉问。
“不,我们得一生一世住在这里,睡石棺,面对面相守,不出古墓半步。这
是始祖留下的规矩。”
“然后呢?”
“直到老死。”她说着慢慢转过身,那一袭高贵纯洁的白衣托起的竟是一张
极为平庸凡俗的面孔。
啊,那是李萍萍,中学时代的李萍萍,那个整容之前的丑陋的李萍萍。
“不,我不干。”高辉挣扎道。
李萍萍开始仰天狂笑不止,眼睛笑红了,笑出了血,血流了一脸一身。
她的牙开始变长,长发变得凌乱,舌头红红的吐出了老长。
她说:“那可由不得你了。”
高辉感到非常绝望,内心一片阴冷,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哪里出了程序的错误?可是他只能接受现实,于是高辉无奈地说:“好吧,你说
现在我该做什么?”
“爬到石棺里去睡觉。”她长长指甲的手一指,为高辉辩明了方向。
高辉爬到棺材里,躺好,仰面朝天,看着她的身影俯下来,手里握着一面铜
镜,她说:“想不想看看以后我们变老的样子?”
不想。可是她手中的铜镜已照到高辉眼前。高辉看到他躺在棺材内,头发迅
速地变白、变少,脸上起了又黑又黄的皱纹,眼睛变得布满血丝并且浑浊,牙齿
脱落。当高辉闭上眼睛前看到他的嘴角竟还挂着一串口水……
于是高辉在昏睡前想起了他的青春时代,他的情人,他的朋友,除了她陪在
崐身边,一切似乎都远离了……
“刷”的一声,阳光猛地扑到了眼前,于是高辉只得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那是“李萍萍”拉开了窗帘。
高辉揉揉眼睛,问:“几点了?”
“快起床吧,八点了。”女人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梳妆台前,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手里拿一只笔
画她的嘴,嘴很快变得红了。然后她又拿起一只钳子,开始夹她的眼睫毛。还有
一把刷子,在脸上刷来刷去。
等高辉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了一个迷人的女人。
“妆化得怎么样?”她问。
“很好。”高辉说。
“昨晚睡得好吗?”她坐在床边,看着高辉。
“挺好。”高辉说。
“梦到了什么?”她笑吟吟地,显得有点顽皮。
“乱糟糟的记不清了。”高辉说着,开始仔细回想自己昨夜的梦境,想来想
去,似乎并没有梦到过什么。
“我半夜醒来过一次,看你睡相挺痛苦的,皱着眉,还不断翻身。”她说。
“是吗?我梦见什么了,真是想不起来了,你呢,有没有梦到什么?”
“不告诉你。”她嘻嘻一笑,离开床去准备早餐了。
吃早餐的时候,她一边喝牛奶一边说:“告诉你吧,我昨晚梦见你了,梦见
了咱们特好。你呢,有没有梦见我?”
“真是记不起来了。”高辉诚实地说。
“今天有什么安排?”女人问道。
“想回父亲那边,”高辉说:“跟我一起去吧,父亲死后,我还没来得及整
理一下父亲的遗物呢。”
“他有什么?”
“有很多书,很多他写的资料,对咱们来说,都是没用的东西。”高辉说。
她笑着在听。
高辉看看女人,“你有什么安排?”
“我没有,不想出门,不想下楼。”
“那干嘛化妆?要不要回你那别墅看看?怎么处理它呢?卖掉?还是我们以
后住在那里?”高辉笑着问。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微笑。
“我就是为你才化的妆嘛,”她说:“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和你在一起。”
高辉笑了,“这几天,好像世界只剩下了我们俩个人。”
“这世界本来就只有我们俩个人。”她说。
“我们干点儿什么呢?”高辉惬意地微笑着。
“当然是,做爱。”说着,女人站起身,走向了卫生间,“在床上等我,冲
完澡我就来。”
高辉已经躺在了床上。他抽着烟,望着天花板发呆。
女人走到他身边。高辉冲女人笑了笑。他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又坐到了梳
妆台前,开始认真地描眉画目,一丝不苟。
这时,高辉突然想起了自己昨夜的梦境,不禁对自己荒诞不经的梦境苦笑了
一声。
她化完了妆,笑着看着高辉。
高辉不知道的是,她的手心中紧紧地握着一根银针。
高辉再一次为她的美艳而惊呆了。如此匀称而富有弹性的身体,如此年轻而
青春的容颜。
她走上前,把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
“我美吗?”
“很美。”他说。
针在她的手中。在她的笑容背后。
“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我自己。”她说。
“你觉得自己美吗?”
“在你的瞳孔中,我的影像是变形的。”她说。
高辉笑了,用手摸摸她的脸,说:“何必涂这么深的口红呢,过会儿会弄得
一塌糊涂的。”
“不会的。”她微笑着说。
高辉尽量放松着自己的身体,说:“这一次肯定会特别疯狂吧,比以往的那
些次要更疯狂?”
“是。”她说,“我会用尽一生最大的爱来做这一次的。我会让你真正地为
我疯狂的,”她尽量露出美丽的微笑,“好好看看我吧,你会终生难忘,刻骨铭
心的,你会记住我这张最美丽的脸,是吗?”
那个时候是高辉的眼睛瞪得最大的时候,那个时候是高辉最快乐的时候,那
个时候,是这个女人选择的最佳的时机。
她骑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虽然强壮,却没有半点反抗和反应的可能。
他只能是她的。
当高辉高声呻吟时,她把针,两根针,同时刺进了高辉的眼睛。
最初,高辉竟然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他只是想闭上眼睛,但是因为瞳孔上
插着针,他的眼皮怎么也无法完全合上。
“进什么东西了?”高辉在女人的身上嘟哝着。
这个时候,女人突然双掌一拍,把两根针狠狠地拍进了高辉的眼睛。
眼球破了,血水从女人的指缝间像虫子一样爬了出来。
女人的双手狠狠在摁在高辉的眼睛上,用力地用身体压着高辉。
高辉在挣扎,在喊叫。
但是,他就像是一个被悍匪强奸的女人一样,无技可施。
直到高辉完全不动了,女人才松开手。
高辉的眼睛已经被血水弄着像公共卫生间的便池。
针已尽没在高辉的眼中,无法看清到底在哪里。
女人小心地把手指伸进高辉的眼中,却寻找那两根针,然后,她慢慢地把针
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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