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在以后的几轮提审中，许仁杰供出了全部犯罪过程。当追问到犯罪动机时，他
只是默默地流泪，而不愿开口。

    经反复启发教育，他终于同意把这一切都写出来。

    案子已经侦破，原来可以就此搁笔，但在我看过他写的那份“我是怎样沦为杀
人犯的”书面材料后，心中长久长久地不能平静。许仁杰一个高级工程师的思想演
变，对于那些正处于变革浪潮中的许许多多的人来说，大概不无意义。许仁杰这样
写道：我是怎样沦为杀人犯的尊敬的老提审：首先要请您原谅，我简直不知道该怎
样称呼您。因为“同志”这个词，在我的语汇世界里已经消逝了。监号里的一些人
告诉我，对公安人员可以叫“队长”，也可以叫“提审”，于是我冒昧地使用了这
个称谓。

    我是在新中国建立以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中的一员。自幼接受的都是正面的革
命教育。生活的道路对我来说是那么平坦，事业的烈火在我胸中熊熊燃烧，我有希
望有追求。大学毕业后，组织上派我出国留学深造。回来后，又被分配到化工厂工
作……像我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竟然成了一名杀人犯，成了人民法庭的阶下囚，
这恐怕是难以想象的，然而这毕竟是事实。

    如果把我的一生划分为三个阶段，那么说第一、第二阶段里，我是清白的。而
在第三个阶段，我没能度过生活关。

    我去的都是些资本主义国家，那里的确有较高的物质文明，但那些地方的社会
风气很坏，道德水准低下，在男女两性关系上更是腐糜不堪。和我共同工作的几个
外国技术人员都属于上流阶层，他们大都有精湛的技术，博深的理论，而他们几乎
每个人都有婚外生活。每当到了周末，又会很自然地相互打趣。有时，他们还讥笑
我们观念陈腐。开始，对这些我也感到厌恶。并不以为然。久而久之，资本主义世
界灯红酒绿的生活吸引了我，我开始用惊异的眼光观察这光怪陆离的社会，逐渐地，
我对自己的信念怀疑、动摇了。人生是短暂的，为何要苦苦和自己过不去呢？可是，
一想到自己贤慧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又会觉得面红耳赤。人啊！就是这样的矛盾。

    回国以后。我因工作关系结识了林熳，她年轻貌美。风流多情。对我又是那么
崇拜（她究竟崇拜我什么，这是我后来才知晓的）。这样，在国外埋下的那颗危险
的“种子”发芽了。我走出了错误的一步，造成千古遗恨的一步啊！后来，她开始
向我要钱。要东西。

    进而又要我与李芸离婚。

    我和她交往不过是填补精神上的空虚，对她提出的这些苛刻要求，是我没有料
到的。当我迟疑不肯时，她便用“张扬、告发”对我进行威胁，而且几乎每天都在
下班的路上等着我。

    李提审，正如您所说的，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在事业上，也正处于“上升”
时期，我害怕事情败露，更怕她毁了我的一切。

    6 月25日晚上，她给我下了一道最后通牒：“5 天之内必须答复，否则……”
怎么办？怎么办哪！那些天，我吃不下，睡不着。我没有勇气抛弃妻儿，也不敢得
罪林嫂……由怕逐渐转为恨。我知道林的生活作风不好，跟不止一个男人有不正当
关系。从她嘴里，我还了解到她与胡勇的恋爱过程。经再三的思想斗争，我决定铤
而走险，只有这一条路了。我不能等着她来毁了我。我相信自己的智商，一切都将
做得滴水不漏。我太自信了。

    记得曾经有两次，林嫂在半路上拦住我纠缠。恰好让老孙给撞上，他虽然没说
什么。但我担心他会张扬出去，于是我竭力与他搞好关系。好在孙师傅是个很本分
的人，不爱多说话，我这才稍稍平静些。

    杀死林熳后，你们来厂，又使我的心悬了起来。那天，听人讲老孙要找你们，
我的头脑又一次膨胀发热，我告诉试验组组长，晚上让胡勇来厂登记试验结果，就
在他离厂后，我偷偷返回厂里，并且从商店买只扒鸡和一瓶好酒……之后，待老孙
睡下，我就……

    两次作案后，我一再告诫自己，要拼命工作，借以洗刷自己的罪恶。现在想起
来，这是多么可笑、可悲啊！一个人，当他落入泥潭后，真是难以自拔……

    我无颜活在世上，我在企盼着早一天离开这个世界。

    罪人：许仁杰书面材料上，几乎每一页都被泪水打得斑斑驳驳。

    就在他交给我这份材料的同时，还交上了一份写给妻子的遗书：“李提审。这
是我惟一的要求，请您在我死后交给她。我恐怕永远也见不到她和孩子了……让他
们忘掉我，忘掉我这个可恶的罪人。我，我对不起他们……”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