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车缓缓前行  小老板送水上门

　　2008年5 月15日，星期四，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至四十五分，成都东郊匝道口。

　　他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皇甫冉和同志们都有过等待，比如说，等待红
绿灯，早高峰和晚稿峰的时候，塞车的时候，时间短一点的有几十秒，时间比较长
的有一个多小时，但是，都没有五月十四号十二点十五分到四十五分之间这三十分
钟的等待叫人心焦，时间好像不是以秒、分、时来计算的，是以世纪来计算的，漫
长而难挨，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车子在慢慢地、缓缓地向前移动，不一会就要停下来，爬行几秒钟，再等待几
分钟，然后在爬行几秒钟。

　　郭大川好几次想和皇甫冉他们说再见，可是他的家在绵竹，在都江堰的北面、
汶川县的西面，而都江堰又在成都市的西北部，就是坐汽车，按每小时五六十码计
算也要行驶八九个小时，现在车流如潮，道路又不通，怎么走呢？霍望娣劝郭大川
不要犯傻，等汽车向前走一段路，或者过了都江堰以后再说。郭大川只得按捺住自
己似箭的归心，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低一会头，又抬一下头朝车窗外面看看。眼
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头发散乱，黝黑的脸庞显得越发的憔悴。

　　郭大川在南京一家房地产公司打工，每个月工资是一千两百快钱，每个月，老
板只给他们发四百块钱生活费，每半年发一次工资，现在好多了，以前一年才结算
一次工资；平时就怕生病，一生病，如果到医院，最少也要花一百多块钱，所以，
他和他的伙伴们从来不到医院去看病的，有病就扛着，或者到路边去买一点便宜的
药，如果实在扛不过去了，就到私人的诊所里面去挂一点水，手上的钱用完了，就
向工友和老乡借，工资拿到手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快寄回家，家里面娃儿读
书要钱，爹娘病了看医生要钱。所幸的是，他有一个完整的家，父母都还在，有一
个贤惠的婆姨，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今年夏天就要升入小学二年级了……他
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一打开皮夹，霍望娣就能看到有一张五人合照的相片，两位
年过六旬的老人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这两位就是郭大川的父亲和母亲，在母亲的双
膝上面骑着一个扎着一条独辫子的小女孩，在两位老人的身后站着的不用说就知道
是郭大川和他的老婆。

　　霍望娣和郭大川说的虽然是四川话，但皇甫冉还是能听懂不少的，她之所以非
常关注霍望娣和郭大川两个人的谈话内容，和她所从事的工作有着密切的关系，《
都市你我他》栏目曾经不止一次地报道过农民工讨薪的问题，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报
道，使皇甫冉对农民工的生存状态有了一个比较直接而直观的了解，可以这么说，
皇甫冉做过许多反映民生的节目，其中涉及到社会的不同层面，但最让皇甫冉挂心
的就是农民工的生存状态，这也已经成了她心里面挥之不去的一片阴霾。

　　郭大川因为走的突然，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红色短袖汗衫的领子已经撑得老
大，就差把一侧的肩膀露出来了，脚底下穿的虽然是一双黑色皮鞋，但鞋口已经撕
裂了，走起路来已经不怎么跟脚了，越是快到家的时候，郭大川的话也越来越少。

　　霍望娣知道郭大川家的一些情况，车子快到安徽合肥的时候，霍望娣和郭大川
有过一段时间的交谈。郭大川的家在绵竹北部的一个村寨里面，那是一个山清水秀
的地方，那里的人们生活得虽然不富裕，但他们非常容易满足。

　　车子停下来以后，大家才注意到了郭大川。

　　周东把郭大川拖下了车，要带他到后面的依维柯上面去，他带了一双旅游鞋，
大半新，想让郭大川把脚上的破皮鞋换下来，汤然也跟了过去。

　　等到郭大川回到采访车上时候，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上身穿一件黄颜色的
体恤衫，下面穿一条西装裤，脚上穿一双红白相间的旅游鞋，精神多了。

　　车子仍在慢慢向前移动，终于过了匝道口，在两百多米的前方，有不少人在指
挥、安排着什么。在皇甫冉他们这一条匝道的旁边是一长溜的军车，有几辆军车上
沾满了表情凝重而焦虑的、穿着迷彩服的人民解放军战士，他们的车子通过得速度
比较快，后面又开过来几辆野战医院的车子，中间还夹杂了几辆白色的救护车，看
着这些车子从自己的眼前快速的开了过去，同志们的心里面虽然很着急，但心里面
多少宽慰、踏实了许多。

　　“皇甫姐，有人敲我们的车窗玻璃。”侯倩倩道。

　　周东把车窗打开，是刚才小卖部的老板。

　　“请问，您有什么事？”

　　小卖部的老板“咿咿呀呀”的说了几句四川话，周东一点都听不懂，这恐怕是
地地道道的四川话。

　　霍望娣走了过去：“老大哥，你有啥子事情？”

　　小卖部的老板是让他们把车门打开，他要搬一箱矿泉水到车上来，给大家在路
上喝，车子越往里面走，东西越难买了。

　　霍望娣打开车门，老板把一箱矿泉水搬上了车子，转身就要走。被皇甫冉喊住
了，她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皮夹。

　　“谢谢你啊，请问多少钱？”

　　“要啥子钱哦？”

　　“可是，你也是你花钱买的啊。”

　　“这几瓶水值啥子钱哦。”

　　“那你不是亏本了吗？”

　　“亏啥子本的呢？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帮助我们，你们就是我们的亲人，哪
有亲人进门喝了一点水，主人向客人收茶钱的呢？”说完这句话以后，他跳下车—
—走了。

　　这一箱矿泉水对皇甫冉他们来讲是太及时、太重要了，因为走得匆忙，一点都
没有想到多带一些矿泉水。

　　车子还在缓缓前行，隔着车窗的玻璃，同志们看到，小老板正在往其他的车上
搬矿泉水，有的车上估计带了矿泉水，所以，又让小老板搬了下来，水在这时候是
非常珍贵的。小老板在太阳下面穿梭于汽车之间，黝黑的臂膀，一头的大汗。

　　郭大川已经不再吵着要下车了，他坐在那里，显得异常的安静。

　　车子在匝道口等待的这三十分钟的时间里，同志们所感觉到的明显的余震就有
二十几起。

　　到十二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他们的车子终于开到了前面，有一位同志一手拿着
扩音喇叭，一手拿着小红旗跑了过来；在他的后面同时跟上来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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