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天空湛蓝 心里面愁云密布
2008年5 月15日，星期四，下午，两点至三点一刻左右，在广汉市到德阳的公
路上。
车子已经启动，跟在前面一辆卡车的后面，缓缓向前行进。走了了大概有两百
多米，车速更慢了，一是因为，道路坑坑洼洼，二是因为道路狭窄，车子只能单行，
过十几辆车子，然后停下来，紧靠在路边，让迎面的车子开过去，几分钟以后，再
继续往前走：更要命的是，还不时有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几百个人民解
放军战士奋战在山路上，有的手上挥动着军帽在引导车辆前；有的在一锹一锹的往
凹凸不平的公路上填土和碎石子；这时候，侯倩倩突然惊叫了一声，只听到驾驶员
一个急刹车，车子是停住了，可是车上所有的人都免不了一个大踉跄，冲出去两三
步远，侯倩倩和皇甫冉摔在了一起。这是怎么回事呢？
刚才有块大石头从上上滚了下来，正好落在他们的车子前面，幸亏是滚下来的，
而不是砸下来的。要不是驾驶员反应快，那他们就麻烦了。
从不远处冲过来五六个解放军战士，口里面喊着“一——二——三”，把偌大
的一个石块掀起来，翻过去，再掀起来，再翻过去，汗水湿透了他们的军装，有一
个战士的右脚上的鞋帮和鞋底就要分家了，所以用一根绳子系了很多道。
武文彬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不能仅停留在用眼睛看了，他把摄像机扛在肩膀上，
身体趴在驾驶室的前台上面，把镜头对准了车前这一幅稍纵即逝的画面，他本来是
准备到车子下面去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幅画面有两个特写镜头，一个是那一位军鞋上面帮了很多道绳子的解放军战
士，还有一个特写就是所有的战士的手套前面手指的部分已经没有了，你见过那些
在冬天里面带着露指手套写作业的学生吗？眼前的这些解放军战士，他们的双手上
正带着这样的手套，苍天啊！你这是要考验我们的战士的这双手有多坚硬吗？你这
要测试一下我们的战士的耐力和意志力的极限吗？告诉你吧！没有任何困难能使他
们退缩。没有任何艰险会让他们畏惧。难道你没有看见，我们的战士的露指手套已
经被鲜血染红了吗，难道你没有看见我们的战士被鲜血染红的手套又被泥土和汗水
浸泡成了褐色了吗？在武文彬的心里，这是一幅极具雕塑感的画面，他在瞬间发生，
又将在瞬间消失，但他却定格在了武文彬的镜头里面，定格在了武文彬的心里，同
时定格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皇甫冉看到，柳云海带着几个武警冲了过来，想搭一把手，被一个军人制止住
了：“你们赶快上车，此地不可久留，前面有很多人都在等待着你们。”当这位解
放军同志抬起头，仰起脸的时候，他的眼睛通红，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他挥动着
的右手食指的指甲已经没有了，那个手指头红肿得很厉害。
“同志，你们辛苦了。”柳云海十分动情地说。
“这叫啥子裤哦，真正辛苦的是你们。”
“你们是那个部队的？你们已经干了好几天了吧！”
“我们是成都军区的，我们是五月十二号傍晚赶到这里的。”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在这里连续战斗了近三天的时间。
障碍已被排除，汽车继续前进。
“武记者，你看——”郭大川朝车前方指去。
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弯道下面的一个碎石堆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解放军
战士，火红的太阳找照在他们黑黝黝的脸上，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夏日的冲动，
在南方的都市里面，这时候，女孩子们早已经穿上了夏装，做好了和盛夏拥抱的准
备，在这里，在山路旁，这些战士可不是在晒太阳，他们太累了，什么都不会去想，
唯一的奢望就是躺一躺，打个盹，说不定马上就会投入新的战斗。
武文彬想到车下去，到他们的跟前去，可是路旁边有好几个解放军战士挥舞着
军帽敦促他们快走，后面有汽车喇叭催他们前行，武文彬只能在车上把摄像机的镜
头对准了他们，虽然距离较远，但却十分的清晰。
这一段路大概有四五百米，走了足足十分钟。
车子在距离德阳几公里的地方又停下来了，前方传来消息，由于山体滑坡，大
量的泥石流封锁了道路，一千多名解放军官兵正在紧急抢修。据说至少要等半个小
时。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周东看到路旁边正围着一群人，大家便跟着他一起下了车，
皇甫冉提醒武文彬扛上摄像机。
走到跟前，大家才看清楚，这一群人原来是女兵，他们在干什么呢？她们在呼
喊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的女子，这位女子突然晕倒了，只见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嘴唇乌紫，闭着眼睛，整个眼窝乌黑乌黑的。一位女战士用
大拇指使劲地掐她的人中，另外几位女战士拿军帽给她扇风。
一分钟以后，女孩子醒了，一位女战士将矿泉水的瓶子塞到她的嘴上，她咕噜
咕噜地喝了好几口，终于睁开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位女战士从裤子口袋里面掏
出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了她的嘴里。女孩子用力地蠕动着她的咽喉。
“周东，你去拿一些吃的东西来。请问，这位小妹妹怎么了？”皇甫冉挤了进
去。
刚才那位给女孩子掐人中的女战士道：“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
“为什么？”
“她也不吃东西，拼命地在废墟里面挖啊，掏啊，刨啊！”
周东拿来了一大袋食品，往女孩子的口袋里面塞。其它全分给了几个女战士。
“她的亲人被埋在废墟下面了吗，在哪里？”
“她的家在青川，她是在这里读书的大学生。”
“请问废墟下面的人都救出来了吗？现场离这里有多远？”
“就在那边，我们已经在那里挖了一天一夜了，刚才又来了一支专业搜救队，
低下可能还有存活的人。”
“请问，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一位战士用手朝东北方向指了指：“我们的同志转移的那边去了，那里有一个
幼儿园。“
说话间，女孩子站了起来，朝前走去。可是，刚迈出步子，又晕倒了。
“她已经严重虚脱，要赶快把她送到附近的医院去，这儿有医院吗？”
“前面有一个野战部队的医疗队，昨天刚到的。”
周东走过去想背起那位女孩子，结果被郭大川捷足先登，背起女孩大踏步地走
到前面去了，这一群女战士也走了，皇甫冉呆呆地站在大石头旁，目送着那个女孩
子和那一群女战士的身影消失在弯弯曲曲的车流之中。
正在皇甫冉他们准备上车的时候，从西南方向过来一大群人，每四个人抬一副
担架。一共三副。他们是一路小跑，从皇甫冉他们的身边一闪而过，躺在担架上的
人的脸上盖着东西，所以，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他们的身上面全是褐色的血迹。
后面跟着一位急步走来的大嫂，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拼命地哭着，声音
凄厉，嗓子沙哑。
皇甫冉迎了上去，武文彬也跟了上去。
“请问大嫂，这是谁家的孩子，哭得这么厉害。他是不是饿了，倩倩，拿一些
吃的来。望娣，你来。”
两位大嫂停住了脚步。泪流从她们的眼眶里面直往下掉。
“大嫂，这娃儿是不是肚子饿哦？”
“他哪里是肚子饿哦，他是在要他爹妈。“
“他爹妈呢？“
“他爹妈都被埋在下面了，好可怜哦，又多了一个孤儿啰，老天爷为啥子不睁
开眼睛看一看呢？”
“他爹妈呢，救出来了吗？”
“救是救出来了，可是已经死了，好残啊！楼板倒下来，正好砸在他爹妈的身
上，要不是爹妈把他放在中间，这娃儿恐怕也没的命啰。”
“这娃儿多大了？”
“刚满一岁，才会叫爸爸妈妈哦。”
侯倩倩拎着一包东西跑过来了，交给了大嫂。
皇甫冉从包里面拿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头，放到小男孩的嘴里。小男孩很快就
停止了啼哭，小嘴在认真地咀嚼着。
皇甫冉又向大嫂打听了伤亡的情况，总结起来，可以归结为三个字：“太惨了。”
皇甫冉和大嫂分手的时候，皇甫冉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千快钱，其他人也掏了
钱，一共是两千八百块钱，周东把自己身上的三张整钱也拿出来了。等他们和大嫂
告别的时候，小男孩已经在大嫂的怀里面睡着了
如果说皇甫冉的心中前些时候是一片阴霾的话，那么，现在，她的心里面已经
下雨了。她希望汽车的四个轮子赶快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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