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抄家

　　一九六七年初春的某天下午，就在这间屋子里，赵欣同二十来个“红卫兵”正
在抄家。他们破坏性地翻箱倒柜，地上到处是花瓶、字画的碎片和被乱扔的衣物。

　　这被抄的一家共四口：夫妇二人，十来岁的小女孩和一个身体异常强健的老头
子。

　　此刻，又高又瘦的男主人正垂首肃立，一个穿着绿军装戴着绿军帽腰扎皮带高
挽袖口的“红卫兵”小将正在大声地训斥他：“背毛主席语录，连背三遍！”男主
人背了三遍“下定决心”，红卫兵小将觉着不过瘾又让他再背三遍。

　　颤抖的女主人紧抱着她的女儿畏缩在角落里。老头子一言不吭，默默地坐在板
凳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一些金银首饰被查抄出来，女主人心疼得直哆嗦，这些财宝可能是她的私房。
要不然当“二老黑”（一个红卫兵的绰号）高喊：“革命是暴烈的行动！”同时将
一付珍贵的玉镯摔得粉碎的时候，她绝不会失声痛哭。

　　但老头子竟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一床棉被竟需要四个人抬？赵欣记得清清楚楚：原来里面塞满了十元一张的崭
新的人民币。天哪！赵欣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当他用手背拚命揉搓自己发花
的眼睛时，他好象听到了男主人悲哀的呜咽声，紧接着又听到老头子那低沉却十分
严厉的喝斥：“哭什么？没出息！”

　　隨后无论红卫兵翻出了什么宝贝东西，老头子始终是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

　　当时，是什么把老头子激怒的呢？噢，赵欣想起来了。

　　当赵欣无意中从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只镶有猫头鹰眼睛的马蹄表时，老头子突
然触电一样地跳起，一步挺立在赵欣靣前，用猫头鹰一样凶狠的目光直盯着他：
“这个不是四旧，不能动！”

　　赵欣怒火上升：“谁说不是四旧？我还想把它摔了呢！”

　　“你敢？”老头子劈手夺过马蹄表，照着赵欣的肩头就是一掌，赵欣“哎哟”
一声倒下。

　　二十来个“红卫兵”一拥而上。“猛虎难敌群狼”，老头子被一顿好揍。

　　“红卫兵”也顾不上继续抄家了，给老头子挂上大牌子，糊上高帽子，游街批
斗。

　　赵欣的肩胛骨疼了好几天。那只古怪的猫眼马蹄表，经过那场激烈的武斗，也
不翼而飞了——

　　想到这里，赵欣赶紧避开老头子那锐利灼人的目光，心里嘀咕：“他大概是认
出我来了？不，不会的。”其实这纯属多虑，十二年前的那个小“红卫兵”早已变
成为高大的英俊青年。老头子只是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在家里吃饭吧。”

　　丰盛美味的晚歺，“岳母”殷勤热情的招待，姑娘含情脉脉的秋波，都未能使
赵欣最后摆脱那令人烦乱的思绪：真巧极了！婷的爷爷竟是那个凶狠无比的老头子
, 她就是那个惶惶恐恐的小姑娘, 可那到底是一只怎么样珍贵的马蹄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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