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康泰依然是板着脸孔,对刘柳没有半点笑容,也可能他们俩的星座相克,要
不然就是命相犯冲,两个人在一起时总是水火不容。
李栓子被带过来接受审问,康泰正襟危坐,眼神咄咄逼人,一副泰山压顶的
气势,旁边是小周,也是一脸的严肃,收敛起平日孩子气的笑容。刘柳低头做着
记录,气氛非常紧张,李栓子的回答稍有漏洞,就会对他非常不利。
当李栓子坐在警察对面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的想法,多少日子的
逃亡生活,他形容憔悴,衣服污秽肮脏,像个乞丐。
康泰目光尖锐地对李栓子凝视了几分钟,首先在气势上压倒了他,使他寄予
抵抗的心理防线彻底坍塌。半晌,康泰声调严厉地说:“孙福贵被杀害了,你知
道吗?”
“知道。噢,不!不知道。”他垂下头,躲闪着康泰逼视他的眼睛。
“到底知道不知道?”康泰厉声说。
“我才刚刚知道,听我老婆说的。”他声音发颤,双手抓住头发,同康泰的
威严形成鲜明的对比,可见这人绝对不能做亏心事,更不能犯法。
“你是刚刚知道孙福贵被杀的吗?”
“是。”
“如果你刚刚知道孙福贵被杀,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和家里联系,而是躲避在
外呢?给你老婆打电话还偷偷摸摸的?”康泰直入主题,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因为害怕,我怕和家里联系自己也会被杀害,再连累家里人。”李栓子哆
哆嗦嗦地说,好像还心有余悸。
“为什么你会被杀害?”康泰和小周对看了一眼,这个问题似乎令他们感到
疑惑。
“这个——”
“你到底怕什么呢?谁要杀害你?”康泰敏锐地感觉到李栓子好像在隐瞒着
什么。
李栓子不说话了,紧张地不停用手抹着额头上淌下来的汗珠。
康泰感觉如果对这个问题紧追不放,可能会加重李栓子的恐惧心理,那么恐
怖会使他嘴巴紧闭,他掉转话锋说:“和你在一起的杨有财呢?他至今还没回来。”
“杨有财——”李栓子住了口,看了看康泰,又看了看小周,“杨有财——”
他吞吞吐吐,好像在考虑应该怎么说。
“我问你杨有财呢?你听清楚了吗?”
李栓子愣愣地环视了一眼房间里所有的人,康泰几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李
栓子仿佛心里哆嗦了一下,“杨有财——”他又不说了。
“李栓子,你要端正态度,你现在是杀人嫌疑人,你如果说自己没有杀人,
你就要拿出没有杀人的证据,把所有的事情都如实地交代清楚,不能隐瞒。”康
泰义正词严地说,“我再问你一遍,杨有财呢?你们三个人不是在一起的吗?”
康泰紧紧追问。
李栓子喉咙咕咚了一声,咽下一口唾液,好像下了狠心,豁出去了,“他被
杀了!”李栓子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恐怖的神色,瞪视的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杀人
的那一幕。
“什么?!杨有财被杀了?”康泰惊呼,两道剑眉紧紧拧在一起,虽然康泰
自己也曾推测过这个设想,但他没料到这个设想竟通过李栓子得到证实,他仍然
感到震惊。
康泰缓冲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调整好自己的思路,他认为如果杨有财也被杀
害了,那么李栓子也应该是一个受害者,而凶手就如同自己所大胆推测的那样是
第三者。
康泰对小周点了点头,他又对李栓子开始发问,但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杀害杨有财的是谁?什么时间?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已经被杀害了。”李栓子依然固执地说。
“你既然不知道,你凭什么说杨有财已经被杀了?”
“他一直没有回家,也没有和家里联系,这不就说明他死了吗?”李栓子一
本正经地说。
康泰心里松了松劲,感觉有点好笑,心说,就凭这个?但他仍然面色严厉地
说:“你不是也没回家吗?也没有和家里联系,你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嘛。”
“不!不一样的。”李栓子锁着眉头,一脸苦相,提高了声音说:“我在澡
堂等了他好几天,他都没来,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会到澡堂来取行李。”李栓子
说得理直气壮,也很肯定。
“你们住在那里吗?”
“是。”
“这是你们三个人离开工地之后的事吗?”
“是的。”
“你们三个人离开工地之后,把工钱寄回家里,然后就找了一家澡堂住下,
白天去找工作,晚上到那里睡觉,是吗?”康泰抬眼观察着李栓子脸上的变化。
“是,一点没错。”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康泰。
“你说杨有财没有回澡堂就是被杀了,你有什么根据?首先,为什么有人要
杀他?其次,果真他被杀了,也应该有尸体,然而你却认定他被杀了,凭什么说
得那么肯定?”康泰心里有些纳闷,抓捕李栓子是因为孙福贵被杀的事情,而他
只字不提孙福贵被杀的事,老是纠缠在杨有财被杀的问题上。
稍加思索,康泰立刻调整审讯方向,他突然发问:“孙福贵为什么被杀?”
李栓子被问得张口结舌,由于恐怖而语塞:“不!不知道!知道,应该——”
“到底知道不知道?”
李栓子又咽了口唾液说:“应该和杨有财一样吧。”
“和杨有财一样?你知道他们被杀的原因?”康泰心里一惊,立刻警觉起来。
他想:“他一口咬定杨有财被杀,还说孙福贵和杨有财的死因相同,这里面
有一个关键问题他没有交代。”
康泰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李栓子,你一口咬定杨有财死了,现在孙福贵
是真的死了,我们是在侦查一起杀人案,你们三个人一起外出打工,孙福贵死的
时间你们是在一起,你知道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危险吗?弄不好,你就会被指控为
杀人凶手,最起码你现在是杀人嫌疑人。”
“不!不是我,我没杀他们。”李栓子摆着手,大声喊叫,脸色吓得土黄,
比出土的文物还难看,如同一个无路可走的人。
“那你只有好好交代,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能有半点隐瞒,否则谁也救
不了你。”康泰大喝一声。
李栓子浑身抖得更厉害了,至此,他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事情的经过。李栓
子、孙福贵和杨有财三个人拿到了第一次工地发的三个月工资,他们把大部分钱
寄回家里,每人身上都所剩无几,他们就计划着如何从工地上逃走,在一个月黑
风高的晚上,他们避开工头的监视,三个人偷偷的从工地里逃出来。逃出工地,
他们并没准备回家,李栓子寄回家里的钱还远不够儿子一年的学费,孙福贵也要
给家里修房子,三个人便决定在青源市再找其他工作,多挣一些钱回家,他们找
到一家便宜的澡堂住下,白天去找工作,晚上就住在澡堂里。
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装修包工队的工作,他们接到的第一个活就是给朗华
小区13号别墅装修厨房,别墅的活不多,只用了三天时间,把整个厨房重新定做
了一套厨具,安装了一个新烤炉,户主为了安全又把厨房通向别墅后面的一道木
门更换成一扇铁门。
李栓子三人在别墅干活的时候,发现别墅摆设阔绰,并且只有一个佣人,而
且还是一个哑巴,三天里一个男人也没看见,只有女主人来过两次电话,询问李
栓子装修的进度,李栓子分析,这栋别墅里没有男主人,只有一个单身贵族的女
人和一个哑巴保姆,女人是因为装修吵闹暂时住到外边去了,因此李栓子在瞬间
产生了盗窃的念头,他觉得偷一些钱,要比他辛辛苦苦去赚钱快速得多,并且他
也不想偷得太多,只够儿子的学费就行了。因此李栓子在给别墅更换铁门的时候,
便偷偷配制了一把房门钥匙,伺机寻找机会,返回别墅盗窃时备用。
完成了13号别墅的装修,他们又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但仍然在朗华小区内,
没有走得太远,而三人一直惦记着有机会再回到13号别墅盗窃一把,可以弄些值
钱的东西。
几天之后一个晚上,他们三个人溜回到13号别墅小区的院墙外,花园的围墙
很矮,从里面散发出一阵阵花的香气,别墅里的灯光影影绰绰,三个人趴在围墙
上窥视里面的动静,不约而同地相互对看了一眼,然后,翻身越过墙头,爬进花
园里,花园里很静,他们顺着墙根轻车熟路地溜到房子外边,趴在玻璃上,透过
屋里射出来的微弱灯光,他们发现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飘出一阵食物的香味,
餐桌上还堆放着没有收拾的食品,飘散出诱人的香气。
三个人把头凑到窗子上,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垂涎三尺,于是,三个人看
看四下无人,便偷偷用早已准备好的备用钥匙打开后门溜进厨房,扑到餐桌上狼
吞虎咽地吃起来,再不去管是否会有人突然闯进来,他们一边吃还一边把食物塞
进口袋里,然后紧张地搜索着还有什么其他值钱的东西可以顺手牵羊。
正当他们偷偷摸摸在厨房寻找物品的时候,突然,他们听见从屋里传出一阵
女人的尖叫声。虽然声音微弱,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们顺着声音蹑手蹑脚地走到
门边,通过走廊,隔着一扇玻璃屏风——
故事讲到这里,李栓子好像又看到当时的情景,脸上充满了恐怖,他停住口,
不作声了。
“里面怎么了?看见了什么?”康泰警惕地问。
李栓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传出一个女人断断续续地呻吟声,一个男人
把一个女的按在地毯上,双手掐住那个女人的脖子,还有一个女人手忙脚乱的在
翻女人的衣服,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被掐住的那个女人使劲挣扎,脸变成紫色,
眼睛向外凸出来,两腿抽筋,已经奄奄一息,而男人还在使劲,后来,女人再无
力挣扎,一动不动了。”
“她死了?”
“是,死了。”李栓子有气无力地垂下头。
康泰抱着双臂,半昂起头,眯起眼睛打量着李栓子那沮丧、晦气的模样,他
沉吟了一会儿,张口说:“讲完了?”
“是,完了。”
“你是在讲故事吧?”康泰对李栓子口供中这意外的情节将信将疑。
“不是讲故事,是我亲眼所见。”他比划着,非常郑重地说,“那一双凸出
来的白眼球,可吓人了。”说着李栓子使劲翻了一下白眼,演示女人当时的样子。
“如果你所供述的确有其事,那后来你们又怎么样了?”康泰问。
“拼命地跑呗,如果我们再待在那里,连我们的小命都要丢了。”
“你们跑了?”康泰斜着眼睛瞄着他问,对他的话表示极大的不信任。
“唉!”李栓子叹口气,“我们吓坏了,撒腿就向外跑,孙福贵舍不得餐桌
上那些好吃的东西,又返身回去拿,结果撞在椅子上,弄出好大的声音,里面的
人听见了,那个男人一边问着,谁呀!一边向餐厅这边走来,我害怕极了,夺门
而出,我看见杨有财跟在我的后面,男人从大门追出来,我拼命地跑,连头都没
敢回,一口气就跑走了。”
“那孙福贵和杨有财呢?”
李栓子摇摇头:“我看见杨有财也在我后面跑出来,但后来他跑到哪里去了,
我就不知道了。”
“那孙福贵呢?没跑出来?”
李栓子一脸疑惑地说:“我不知道,我没看见他跑出来,但后来是不是也跑
出来了,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个男人已经看见我们了。”
“从那天起你就再也没有看见他们俩人吗?”
李栓子说:“没有。我跑回澡堂去等他们,可我在那里等了三天,他们也没
来。”
“也可能他们不再回去了,比如,他们和你想得一样,赶紧逃跑。”
“不会的,绝对不会,他们的行李还在澡堂呢,怎么会不要行李了呢?”
“你认为他们如果安全跑出来一定会去取行李?”
“是!一定!”李栓子使劲地点点头。
“所以,你就认为杨有财死了?”康泰说。
“是。”他昂起头,提高了声音,以此来强调自己的正确,“如果他们跑出
来一定会来澡堂取行李。”
房间里寂静一片,康泰一双锋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李栓子,仿佛要把
他的五脏六腹都剖析透彻,从他的脸上找出答案,确定他所供述的真伪。
李栓子被康泰利剑般的眼睛盯得坐立不安,搓着双手,嘴里低声嘟哝着:
“我说的都是实话,千真万确。”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康泰问。
“报警?”李栓子用手抓抓肮脏的头发,“我们是溜门撬锁潜进别墅去偷东
西,如果我们报警,那不是自投罗网嘛,所以我不敢去报警,再说了,又怕说了
警察不信,无凭无据,还要追究我盗窃的事。”
“那栋别墅你还记得吗?”
“记得,忘不了。”李栓子说得很肯定,好像这样一处凶宅已经印在他的脑
海里了。
康泰看着李栓子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康泰感觉李栓子
已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从口供前后结构来判断,李栓子应该没有隐瞒,至于
口供的真伪还需要进一步剖析。
康泰决定让李栓子先回家,由当地派出所对其监督。
李栓子睁着浑浊的眼睛,不太相信地抬起头看着康泰说:“我能回家吗?”
康泰说:“你先回家,但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不能离开村子,要随
时随地准备警方对你的传讯,你要明白,我们并没有排除对你的嫌疑。”
李栓子连连点头,像捣蒜似的,嘴里连连称是,只要能让他回家,他就感恩
不尽了,将近一个月的逃亡生活,到处流浪,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
时刻警惕有人要杀他,他早就筋疲力尽,只要能让他回家,就是赶他出村,他都
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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