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焰摩罗(8)

　　随着这一声凄厉的尖啸，我的内心倏然空洞，感觉自己仿佛是波涛诡谲的大
海中一叶孤帆，世界在我眼前翻滚旋转，魂灵如同脱离了躯壳，游离恍惚着。

　　我颓萎地跪在地上，毫无意识地看着许多人从外面冲进来。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冲过来按住我，钳着我手臂，有人在我面前，指着我，嘴巴开开合合。我却
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一切只是一场混乱的梦吧？梦醒来，我其实躺在家中榻上，枕边是看到一
半的志怪异闻传奇小说。家中的大人们忙活着过年，兄弟姐妹们说说笑笑，妍心
那个坏丫头会指着我笑话说：“十六哥、你真像个瓜娃子……”

　　这么想着，我合上了眼帘。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忽冷忽热，神智半昏半沉。就在我觉得我就要失去意识
知觉时，额头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又迫使我清醒了过来。

　　原来我被人拖到了前面的大雄宝殿，重重扔进殿内，额头撞在了坚硬冰冷的
地砖上。大殿内，中央高处供奉着能镇三千大千世界的佛陀，我仰起脸，缭绕的
烟雾与经幡中，佛陀微垂的双目正正与我相对，目光潜静如水，就像慈行大师一
样。

　　“你是何人？为何要杀害法门寺住持慈行大师？”

　　慈行大师四个字，如同符咒，一下子将我仍有些涣散的神智召唤了回来。我
转睇问话之人，太子李恒一身炫煌袍冠，被人簇拥着坐在殿内。

　　“不是我……”我凄伤地摇头。

　　“不是你，那是谁？”李恒不耐地皱着眉。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视线无意识地游走，忽然，我看见在太子身后不远处
簇拥的群僧中，默然静立着那个面容俊秀的少年僧！

　　他！

　　脑中猛然闪现慈行大师说的一句话，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也就没有细想，
此刻看到这少年和尚，才惊觉大师那话里分明是指，法门寺内混有心怀鬼胎的奸
人，而那奸人应该就是慈行大师身边的人！

　　我猛地自地上弹起来，欲要冲过去抓住他。我要问问他，究竟是谁杀害的慈
行大师！是不是他！

　　“保护殿下！他要行刺殿下！”

　　大雄宝殿内一阵混乱，我没能冲过去抓住那个少年僧，太子李恒身周尽是护
卫的军士，他们以为我是要对太子不利，对我一拥而上。我被几个彪悍粗壮的男
人按住，压倒在地。他们其中一人用膝盖死死顶着我的头，将我的脸牢牢固定在
地上，我连嘴都无法张开，发不出半点声音。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腐败味道，放眼处，一片森森的冰冷阴暗。身下是一层薄
薄的稻草，一只灰黑的老鼠，明目张胆地从我眼前爬过，钻入墙角边的草堆里。
我心头一阵翻涌，感到恶心，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力不从心。

　　这里是凤翔府治所内的大牢。大块青石垒砌的墙壁，手臂粗的牢笼栏杆，精
铁的锁链缠着门，上着一块沉甸甸的大锁。三面都是墙，中间墙壁上有一扇极小
的透气窗，距离地面很高。一道光线从小窗外透进来，正落在我脸上。

　　光线暗淡，外面怕是快要天黑了。

　　下午的时候，我被太子的护卫们捆绑起来，丢进一辆装杂物的马车，被从净
慧寺带到了这里。这间牢房在大牢的最里面，是专门关重犯的，太子李恒命人将
我打入这里，待皇帝陛下亲临时再做处置。

　　我心里清楚，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但我现在一点也顾不上为自己担心，一
想到死于非命的慈行大师，我就觉得身体里有股火在燃烧。

　　竟然有人光天化日在佛院里行凶杀人，这样穷凶极恶，为了什么？

　　我睁着眼，身体发烫，心却冰凉。

　　小窗处透入的光线，一点一点消失。陷入黑暗的牢房，就像一个怕人的沼泽，
要将人一点一点吞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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