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夜半
这夜丝竹镇风雨大作,狂暴的雨滴飞射下来,撞击着每一户人家的屋瓦。唐
顶山在梦中猛醒,惊出一身冷汗,口中低呼着:泽儿,泽儿……
唐泽母亲也此刻惊醒,两位半百夫妻同时呼喊着自己的儿子。唐泽母亲在黑
暗中猛然抓住自己丈夫的胳膊,颤然的说:顶山,我梦见泽儿了,他……
他被人掐住了脖子!唐顶山失声,他紧紧握住妻子,惊问:你……你也梦见
他被人谋杀?
两人呆然静止了,黑暗中顿时弥散出一片诡异。窗外的雨声让周围更加寂静,
大滴的雨水敲打在窗门上,每一声都震在这对夫妻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二人再也无法承受这气氛的压抑。唐顶山伸手摸索着,总算按住了床
头的按钮。灯亮了,暖色的灯光让二人有了些许的镇静。
没什么的,唐顶山安慰妻子说,只是一个梦。
可是……唐泽母亲眼中忽然噙满了泪花。唐顶山还想去安慰她些什么,忽然,
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从院外传来,夹杂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的轻微,二
人却听得十分真切。他们的神经已经绷的很紧了。
两人互相交流一下眼神,唐泽母亲催促着丈夫:快,快起来看看是谁。
她像是隐约感到了什么。
唐顶山犹豫一下,赶忙穿衣下床,从一旁的柜子中取出一根寒色的铁棍。那
是他一直伴随的防身武器。
敲门声还在继续,强度却越来越弱,仿佛声音在困境中挣扎着一样。
唐顶山摁亮了院中的灯光,小院顿时在一片清光中布满了斜飙的雨线。唐顶
山撑起雨伞,握着铁棍穿过落雨的院子,向院门走去。
谁?唐顶山在门后沉声问道。
爸……爸爸……门外传来微弱的呼唤。唐顶山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那
分明是泽儿的声音!他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中的铁棍猛地扔在一旁。
泽儿,泽儿,是你吗……他边呼唤着边急拉门闩,但一时间怎么也拉不开,
他才发现门闩被自己上了锁。
泽儿你别急,爸去拿钥匙,拿钥匙……唐顶山一边慌张地安慰着,一边急忙
跑回屋内。
唐泽母亲已经听清了丈夫的话语,悲喜交加,起身拿着钥匙向丈夫迎出去。
二人匆忙赶到了院门,一直都呼唤着儿子,但是门外没有任何回应,敲门声也已
止息。
终于,门开了,二老看见儿子浑身湿透地躺在地上。
唐泽母亲惊呼一声扑向儿子,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心疼地抚摸着。唐泽嘴唇
紧闭,面颊滑落着雨水。
唐泽被父亲背着回到了楼上久别的卧室……说是久别,其实他也不过刚离开
家三日。然而血浓于水,亲子连心,在两位父母的眼里儿子似乎已经离家很久了。
他们几乎每日都煎熬在担忧和思念之中,在唐泽这间卧室里,母亲每天都过来打
扫好几遍,她总觉得儿子马上就要平安归来了。然而……
唐顶山知道儿子素来有昏阙的毛病,尤其是受到刺激的时候,儿子虽然身体
强健,但神经却是脆弱的。他顾不上儿子一身雨水,把儿子轻轻放到床上,细心
掐着他的人中,又用妻子递来的毛巾放在儿子的额上。
好久,唐泽醒了,目光透着虚弱的迷离。
爸,妈……他微微的启动嘴唇,零乱的字词从他嘴角散落。唐顶山夫妇轻声
应着,早已经是目含清泪。眼前的唐泽面色十分苍白,甚至有些气息微弱。二老
不知是何原因让儿子忽然如此,他们来不及猜想和询问儿子此去文达寺到底有什
么样的经历和收获。儿子能活生生的回来他们已经别无所求,尽管回来的是一个
看去病怏怏的儿子。
唐泽母亲抹着眼泪出去给儿子烧开水。唐顶山这空间从柜子中取来干衣服帮
唐泽换上,然后守侯在儿子旁边沉闷的抽烟,已经可以细致的思考些什么。
唐泽默默的躺着,眼睛微闭,呼吸渐渐匀称而深沉,很快的睡去了。唐顶山
看着儿子恬静的面孔,微微有些放心,这至少说明儿子身体上应该并无大碍,他
一定是又受了什么精神上的刺激。
此刻唐顶山满是后悔,当初就不应该那么轻易让儿子去文达寺,如果是自己
去的话,或许也不会弄成这样子。儿子本来精神上就没完全恢复,这次又不知会
有怎样的结果……可是,他到底又受了什么刺激?唐顶山心中充满着疑问。
看来,只有等儿子醒来才能知晓了。他抽口烟,淡淡的想道。
这时唐泽母亲端进一壶刚刚煮沸的开水,为儿子灌好温水袋,小心地放在了
唐泽略显冰冷的被窝里。
墙壁上时钟在“喀嚓”地走着,时间已接近凌晨一点。二老依旧在房间里守
着,毫无困意。
夫妻俩不时说着话,唐泽母亲偶尔摸着儿子的头发,目光甚是疼爱。
墙壁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二人均是一惊,身子颤了一下。他们赶忙
循声望去,才发现那是时钟报时器的声音,此刻已是凌晨一点整了。他们虚惊的
笑笑,又恢复了之前的谈话。
宫……宫明……神仙……唐泽忽然焦躁起来,嘴角颤动地说着断续的句子,
原本安静的脸孔在左右挪动着,像是要极力挽留住什么。
可能又做恶梦了……唐顶山一边安慰着受惊的妻子,一边轻声呼唤着泽儿…
…
唐泽似乎对父亲的呼唤无动于衷,他眉头狠狠地拧起来,脸上的焦躁更加浓
重了,甚至整个身子都在不停的挣扎,口中不断的说着些模糊的梦话……忽然,
他猛地睁开双眼,布满恐惧地大喊一声“不要啊!”,随后陡然一坐而起。
唐氏夫妇被儿子吓了一惊,母亲慌张地扶住儿子:泽儿,泽儿你怎么了,别
怕,妈妈在这……
好久,唐泽在父母的话语中渐渐转醒,望着眼前熟悉的人,熟悉的房间,他
惊恐的神色才算缓缓退去。他长长嘘出一口气,颓然靠在靠背上,久久发愣。
泽儿,别怕,没事了,你现在回家了,没事了……母亲边说着边用衣袖给儿
子拭着额角上的汗水,眼中闪动着泪花。
唐顶山随妻子安慰了一会儿子,见他神志慢慢清醒,眼中有了正常的神色,
才试探似的问道:泽儿啊,你能不能告诉爸爸,你这次……是不是碰见什么……
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唐顶山问的是如此小心,他实在是怕再勾起儿子可怕的回忆。但假如不问明
一切,也就没办法帮他消除内心的恐惧。那样一来,唐泽只会在一遍又一遍的恐
惧中继续恍惚,继续恶梦下去。他实在太了解儿子了,他是个心灵脆弱的孩子,
虽然他总喜欢把自己表现的很坚强。
此刻,唐泽已经从刚刚的噩梦中完全转醒,尽管梦中的场景还在让他心有余
悸,他也意识到了那只是一场梦。加之经过父母一番细心的照料,以及刚刚的睡
眠,他的精神算是恢复了一些。
听见父亲的问话,他朝父母望了望,心中久悬的疑问如同一团乱麻一下全涌
了出来。于是他点点头,接过母亲递来的热茶,温暖的喝过几口,开始讲起了自
己这几天来离奇的遭遇……
随着儿子的讲述,唐泽母亲听得目瞪口呆,眼睛中一直飘忽着难以置信的神
色。
唐顶山一边听一边沉默着抽烟,眉头始终深深紧锁着……直到儿子讲到自己
在洛陵月院被人狠狠掐住,醒来却发现自己还躺在去往文达寺的路上时,他才抬
脸和妻子对视了一眼,目光诧异。
最后,唐泽缓缓的说道:铁正长发疯逃下了山林的时候,我感到很害怕,很
迷惑,后来我昏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着很大雨,我没有
再继续赶路,我只想回家,想回家问问你们,这些到底因为什么,我们唐家到底
和洛陵赋有什么关系,和佛瞳又有什么关系,唐家的过去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
密……还有,铁正长他怎么好端端的就疯了?
爸,你可以告诉我吗,这些都是为什么,是不是我真的在做梦?唐泽说着微
微的激动了,眼中闪动着渴求答案的光芒。
唐顶山拿下口中叼着的烟斗,看了儿子一会,点点头,叹气说:其实,我早
该告诉你的,唐家确实有着一段离奇的历史,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时难以说得清楚,我也只是听你爷爷说起过,我们都一直把那当作传说的……
如果那些传说是真的话,泽儿,你刚刚所讲的遭遇就可能不是梦了,不过……
不过什么?唐泽紧着问。
不过,你所说的洛陵赋,那地方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你爷爷也不曾说过,而
且你爷爷也不曾有过什么师妹……
这么说,洛陵赋的一切都只是绿衣女子的杜撰?或者仅仅是我在做梦?
不,不能这样说……唐顶山望着焦急的儿子,有点心疼。他缓声说:我们唐
家那段历史本来就很离奇,而且你爷爷也确实不是个普通的村民,他天生通灵,
这是我们丝竹镇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先辈们会与神仙鬼怪的扯下什么纠葛,
这也在情理之中,我们不能太过武断……洛陵赋这个地方,我确实没听过,不过
你在月院听到的那个阿月寻夫的故事,倒是和唐家的那段历史有点像……
什么?唐泽顿然惊奇了:爸,唐家那段历史到底是什么?
那段历史……唐顶山刚要说话,忽见窗外一道极亮的闪电由天而降,伴随着
雷声骤鸣,狠狠插在了小院正中。
顿时地板抖颤,一片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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