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爹爹啊，儿子回来了，您老人家不是答应我，一定等儿子回来吗，怎么就这样走
了啊，儿子没能尽孝，儿子真是该死的不孝之子呀……”李盛跪倒在父亲的坟前，嚎啕
大哭。
燕儿默默地站在一边抹泪，她能理解此刻的盛大哥痛心疾首的心境，让他哭吧，让
他哭出声来，让他多流些眼泪，也许心中会好过一些。
她看到李盛哭得过于伤心了，忍不住就劝解说：“盛大哥你也别哭得太伤心了。你
爹爹病重时，并没感到孤单，我一直在照顾着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临去时，对我说，
‘盛儿肯定快要回来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看来，我是等不到他回来了，我得去了，
燕儿，你答应我，在这里守着，等着盛儿回来。’老人家是笑着闭上眼睛的……”
“盛大哥，我们回家去了，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再哭也只是伤了自己。”
李盛听话地站起来，跟着燕儿往家里走去。
这时他望着燕儿那有些单瘦的背影，心中升腾起一股无比感激之情。多亏了有一个
燕儿，要不然，父亲的晚年是多么悲惨。但不知道燕儿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可以设想
这么些年，燕儿为了照顾父亲，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少心血呀！
燕儿，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昏黄的灯光在屋子里摇曳，照得两个年轻的身影在土墙壁上轻轻地晃动。灯光晃动
在大方桌上，他俩南北而坐。南边墙上一个男子的身影，北边墙上一个女子的身影。
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
夜风不时呼呼地刮着，刮得山上的竹林发出一声声海浪般的呼啸，偶尔传来夜鸟的
三两声叫唤。外面的声音他们似乎都听不见，他们在诉说着自己各自的经历和遭遇。
当李盛说起自己怎么离家前往长安刺杀杨广未成，差点送了命，多亏了这一匹黑马
救了自己的经历时，燕儿简直像听传奇故事似地惊讶不已。李盛后来又说起自己投奔起
义军，怎么样见到高傲的李密，怎么样被单雄信救起，后来起义军如何分裂，如何各自
为了各自的功名利禄的经历说起时，燕儿说：“盛大哥，你做得对，功名利禄都是身外
之物，从此以后我们不去冒险了，好好在家过日子吧！”
李盛只好长叹一声，说：“是呀，经历了这么多，我真的心灰意冷了，我懂得了一
个道理，凭着一个人，怎么能将一个皇朝推倒，怎么能将一个拥有重兵的太子刺杀呢？
原来以为自己一身武艺无处施展，但到了外面的世界才知道，真是山外有山，天外
有天呀！以后我慢慢地将那些英雄的故事说给你听吧，那简直动听极啦！你也就会感到
我李盛是多么地渺小了，做事是多么地不自量力了呀！”
这时李盛忽然感觉到了一直是燕儿听自己说，而燕儿却没有说一说自己的经历呢。
于是他说，“哦呀，都听我一个人说了，燕儿，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焦大伯呢，他老人家怎么没在这儿，老人家还好吗？”
燕儿却不想直接回答李盛。因为她看到李盛刚刚回家，失去父亲的悲痛还没有平静，
一下子又将自己家的遭遇说出来，盛大哥会多么地难受，岂不是在他本来受创的伤口上
又加一刀吗？于是她转换话题说：“盛大哥，你也太劳顿了，太辛苦啦，天色不早了，
我的事情，过几天再细细地告诉你，好吗？”
李盛说：“不，我一点儿也没犯困，你告诉我，焦伯他人在哪里，还在家守着吗？”
“燕儿，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反而急了，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不会过分伤心
的，你大胆地说就是，好吗？”
经不住李盛的再三追问，燕儿设置的堤坝一下子崩溃了。她禁不住抽泣起来。
李盛静静地听着燕儿的诉说。但燕儿说得极其地简单，李盛只是知道了一个大概。
原来，就在李盛父子离开上栗的第二年夏天，有一天的夜里，焦家湾药庄忽然发生
火灾，等到父女俩被燃烧的声音惊醒，大火已经蔓延开来，无法扑救了。就在父女俩跑
出火海的当儿，一堵墙正倒塌下来，将焦尚成压在下面。好不容易被乡亲们从火海中救
出来，焦尚成只剩下奄奄一息。
燕儿抱着父亲，泣不成声。“爹爹，您一定要挺住，燕儿一定要你好好活着，燕儿
一定要将你治好！”
焦尚成说：“孩儿呀，生死有命，不要伤心。也不要去做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事。为
父知道，已经不可能治了。这儿也不能再住下去了，你，你快去找李大叔和盛大哥吧，
他们就在湖南境内的浏阳，你能找到他们的，记住，那里还有为父的师兄孙思邈……”
说着，焦尚成就断了气。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燕儿安葬了父亲，就上路来寻找李氏父子了。
燕儿知道药庄起火，父亲之死，全是街上那一伙歹徒干的，自从李氏父子离开上栗
后，那些家伙一直没有停止对李盛的查找，后来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李盛曾经住在药庄，
还曾经来药庄打探过。被燕儿父亲训斥一顿，悻悻地走了。不到一个月，火灾就发生了。
当燕儿含着眼泪离开家乡，走上了高高的山坳时，燕儿咬着牙关说：“你们这些丧
尽天良的东西，等我找到盛大哥，一定要他为爹爹报仇！……”
——但燕儿在向李盛诉说这一段经历时，她没有将可能是歹徒纵火的事说出来，也
没有将要报仇的事说出来。她不敢再让盛大哥去冒险了。她得听父亲的话，好好地活着。
——走出上栗才知道，湖南是多大一片土地啊。
盛大哥，你在哪儿，李大叔，你在哪儿？
燕儿到处打听，四处寻找……
但燕儿有决心，她坚信一定能找到他们。先沿着两省交界处寻找，万一没找着，再
往前找。临走时，李大叔不是明明说过，不会离开上栗很远吗？他们不是还要去寻找孙
思邈吗？盛大哥一直想学医，也许，现在他正在孙思邈那里学医呀！
燕儿曾经找到了孙思邈。
她这才知道，李氏父子曾经来找过他，但那时孙思邈大伯外出游历未归。盛大哥特
意来寻找孙大伯，却无缘见面，而自己一来这儿，就见到了他。不过燕儿虽然没能找到
李氏父子，但既然他们来过这儿，曾经来找过孙思邈，那他们就一定离这里不算很远。
她自始至终相信盛大哥说的话，他说他们不会走很远。说不定就在附近呢。
燕儿还是满心地高兴，毕竟有了李家父子的一些信息，这给燕儿增添了信心和勇气。
孙思邈一听面前的小女孩竟然是自己同窗的女儿，心中的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尤其
当他听到焦尚成的不幸遭遇后。孙思邈微闭着双眼，脸色平静地倾听着燕儿的诉说，最
后不由轻轻地叹息一声，一字一句地说：“燕儿，不要伤感，孙伯伯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就在这儿住下吧，你懂得一些医学，这儿正好需要一个好帮手。”
可是燕儿却含着眼泪说：“孙伯伯，我暂时不能留在这儿，我还得去寻找李大伯和
盛大哥。”
孙思邈苦留她住下，但燕儿寻找李盛决心已下，她说等找到了李氏父子，一定再来
孙隐山。于是，孙思邈临行前赠给了燕儿足够的银两，让她在路上格外小心，如果实在
找不到，再转回他这儿来。并且说：“如今世事多艰，人心叵测呀。常言道，害人之心
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个小女子，独自一人在外闯荡，那是多危险的事情，你
怎么能叫我放心得下，要么这样吧，你实在要去寻找他们，我也知道拦不住你。但你得
化妆成一个道士，方可无险。”
于是燕儿便听从了孙思邈的叮嘱，将自己打扮成一个道童。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燕儿终于找到了李迩昌。
那也的确是一种巧遇。
燕儿在乡村路上一路走着打听着，每走一个地方，得到的答复都是失望，心想，李
盛哥哥，难道你们钻天入地了不成。你们不是说将在湖南安家吗，你们不是说不会走出
很远吗，为什么燕儿找不到你们呢？燕儿真想躲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痛哭一场。
这天燕儿沿着一条小河走，忽然一阵清风，带着一股药草的香气迎面扑来。她心中
一激灵，这是谁家的药草香呀？她凭着一个曾经在药庄多年的灵敏，就在附近挨村挨户
地寻觅。
她来到一片翠竹林中，一栋土砖茅屋前。燕儿很欣喜，原来草药香就是从这家人家
发出来的，这家人家的地坪里，摆放着好几只竹盘箕，盘箕里分门别类地晾晒着各种洗
干净了的草药。
燕儿正看到一个老者走过去，弯腰翻动竹盘箕里的草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位
老者正是她要寻找的人！
“李大叔，李大叔，我找得您好苦呀！”燕儿喜出望外地叫喊起来。
李迩昌猛一下抬起头来，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道士，那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后生，正
望着他笑眯了眼睛。李迩昌揉了揉双眼，感到眼前这个道士既面熟又面生，还真想不起
来在哪儿和这年轻道士打过交道。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在那儿发呆。
燕儿噗哧一声笑了：她将头上的布结儿一下子取掉，调皮地说：“哈哈哈，李大叔
呀，您这下该认出我来了吧，我是燕儿啊！”
“哦，燕儿！你是燕儿吗？”李迩昌立即眉开眼笑，下巴上的胡子笑得一颤一颤的。
燕儿一下子感到，李大叔怎么一下子老了这么多呀！
她左右看看，怎么没见盛大哥的身影呢，李迩昌一边招呼燕儿进屋里去坐，一边将
盛儿离家往京城去寻杨广报仇的事说了出来。
从此燕儿就在这儿住了下来。她一边照顾好李大叔的生活，一边等待着盛大哥的归
来。
后来李迩昌病了，吃喝拉撒都是燕儿一手安排照顾着。李迩昌临终时拉着燕儿的手
说，“燕儿，好孩子，真的难为你了，要不是你的到来，我李迩昌还不知道沦落成什么
样子呀！”
燕儿含着眼泪说：“大叔，我以后就守在这里，我要一直等到盛大哥归来……”
李迩昌带着微笑离开了人世。
……
屋子里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了，燕儿平静地说到这里，起身去拿油壶，准备给油灯
添油。这时她看见，李盛满脸的泪光，一言不发地呆坐在那儿。燕儿心中一痛，安慰李
盛说：“盛大哥，你怎么又伤心了呢，我，我不该这么早就将这些告诉你，都怪我不好
……”
“不，燕儿，我不是伤心，这时我没有，真的，燕儿，我太感激你了，多亏了你啊，
要不是你的到来，我父亲岂不是孤苦伶仃地过了这几年，还不知道死得多么地悲惨呀。
燕儿，我一辈子都感激你不尽。你让我怎么报答你呢？……”平时话语不多的李盛，
这时仿佛有满肚子的话要向燕儿倾诉。李盛站起来，走过去，将燕儿紧紧地搂在怀里。
燕儿感到盛大哥的力气好大好大，搂得她喘不过气来。
燕儿将手勾住李盛的脖子，头顶在李盛的怀里，哭了。
“燕儿，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李盛含着热泪说。
燕儿在怀里点点头，只是无声地抽泣。
李盛一把将燕儿松开，惊讶而疑惑地说：“燕儿，莫非你不愿意？我不该这样来要
求你，对不起……”
燕儿顽皮地瞟着李盛，说：“盛哥哥，你这是说哪里的话儿，我燕儿到这里来，就
是专心在等着你，我从来就不打算离开这里啊！打从我来到这儿，这儿就是我的家呀！
盛大哥，你真的好傻好傻呢！”
李盛心中一阵狂喜，又一次将燕儿紧紧地抱住。
他们亲吻着，深情而热烈地亲吻着。能听到各自嗵嗵的心跳。
苦难和机缘，将两颗纯真的、年轻的心连在了一起。
一个是陕北的男子，一个是江西的女子，像两颗行星，相交在湖南浏阳的东风界。
仿佛是各自一生等待的千古奇缘。
不久以后，在乡亲们的协助下，他们张罗了一番，在这简陋的土砖屋里举办了婚礼。
一个新的家庭诞生了。他们将在这儿耕耘稼穑，生儿育女，延续着李氏香火。他们
的结合，将使浏阳大瑶名扬天下。
这也是历史的奇缘。仿佛是历史的注定。
按照湖南浏阳的风俗，女子出嫁的第三天，新郎得领着新娘回娘家，这叫回门。
他们两人一起骑着那匹高大的马，不到半天时间便来到了江西上栗。
李盛离开上栗已有七八年，就连燕儿也六年有余了。
焦家湾药庄当然不复存在，在那屋场的废墟上，长出一片茂密的竹林来。
参天的翠竹密密挤挤，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绿色的湖，清风吹拂着，竹林摇荡着，
摇得两个年轻人的心也极不平静。他俩好不容易才找到焦尚成当年的坟墓。坟墓的四周
都是丛林，若不是燕儿依然记得父亲坟墓的大体方位，真还不容易找到。
一见父亲的坟墓，燕儿禁不住伤心地哭起来，她跪在父亲坟前，哭诉着说：“爹，
燕儿回来了，燕儿找到了盛哥，燕儿和他一块儿回家来看您老人家了。我和盛哥是一家
人了，今天我们来拜见您老人家……”
李盛在焦尚成坟前烧了纸钱，点上坛香和蜡烛，挨着燕儿默默地跪下去。
当年他们相会焦家湾的一幕幕情景在眼前浮现。
燕儿和李盛在拜坟的事，惊动了当地乡亲们。他们立即闻讯赶来了。
当他们祭奠完焦尚成，准备返回时，山坡下却站了黑压压一大群男女老少。
燕儿望着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乡亲，心中百感交集。
大家望着燕儿姑娘回来了，都很高兴。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燕儿医生，你们这一回来，就不走了吧！”
“你知道吗，自从焦大夫辞世，我们这十里八乡，再也找不着那样的好医生了，我
们有病无处看啊！”
“我们好想念焦大夫，真的好想念的。”
“你在这里住下来吧，没有房子，我们大伙儿帮你盖起来，这里是多么需要一个药
庄呀！”
“是呀是呀，医药庄重新办起来吧！”
“……”
燕儿好感动，眼泪禁不住流下来了。她是多么想能在这里将药庄办起来，但谈何容
易啊。再说，街上那些歹徒们也不会放过她的。无论乡亲们怎么苦苦相留，她也不可能
在这儿将药庄办起来啊！弄得不好，还将连累乡亲们呢。
李盛请人将焦尚成的坟墓重新修复了一番，和乡亲们寒暄一番，就和燕儿一块，向
乡亲们告别。
“今后世界太平些了，我们还会回来的！……”燕儿骑在马上，向依依不舍的乡亲
们招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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