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迎风"
长腿- 萨多夫斯基第一次到凯洛格家做客时,觉着自己太年轻,就好像她从
实际尺寸缩小了一样。不可思议!
她感到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颤,紧张到痛楚的地步。
是的,她想来,所有她的狡黠促使她来到这儿,但是,不,她害怕来这儿,
担心她会太喜欢这儿。然而,是的,确实没有什么比这能使她更充满渴望。当她
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时,那时她晚上经常被赶到街上(阿布? 萨多夫斯基
总是夜不归宿,在家更糟糕,他酗酒),一连几个小时在街上游逛,游走好几英
里……好像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引向那些上街区的街上,凝视着惠特彻奇大道、
彭布罗克大街、梅里特大道、杰利弗广场的这些私人豪宅,……幻想着某一天,
她是如何神秘地、甚至可能是无形地,进入这些豪宅肆无忌惮地实施破坏;或者
由着她的性子,不造成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破坏。
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幻想过会受到邀请进入这些豪宅。接到这样的邀请
反而让她不知所措,话都不会说了,就像电影里的一个年轻人,正在敲门,回应
他的是一个貌美的姑娘,他站在那儿说他爱她。
长腿看见玛丽安娜? 凯洛格也很紧张,她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在食指上缠绕着,
反复地抽着自已的嘴唇--这样能够帮助她稳定情绪。长腿的想法是,两人中只有
一人对什么事情都要扰心。
这样,入侵者 /掠夺者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这座房子," 希腊复活大厦" ,属于小惠特尼? 凯洛格夫妇所有,位于杰利
弗广场八号,建在一个树木繁茂的绝壁上,俯视着卡萨达加河。房子由浅粉红色
的石灰石、花岗岩和白色砖砌成,四根高大的多利安式圆立柱真实地显示出这里
真是一处让人景仰的地方,跟长腿- 萨多夫斯基曾经见过的任何一座房子都不一
样,不是因为这座房子配有大片精心护理的草坪,十英尺高的熟铁栅栏将整座房
子围了个严严实实;也不是因为它有华丽的" 新希腊" 式的家具和装饰,这些让
长腿的那双鹰眼都有些缭乱,而是因为,很奇怪,它有名字。
在这座豪宅的大门口赫然贴着一个六英寸厚的黄铜字:" 迎风" 。
在那第一次访问中,长腿想方设法不去谈论关于做个虔诚的基督徒,也不涉
及任何让人尴尬的有关红岸管教所的话题,而是探究房子的名字。她表现得如此
坦率,如此天真烂漫,对房子的名字如此好奇!--在玛丽安娜? 凯洛格充满善意
的眼里,这个经过改造的姑娘现在真的是被改造了。(长腿特意为这个造访打扮
得很好," 狐火" 帮的一位姐妹给她修剪了指甲,而平常指甲长短不齐,指缝里
脏兮兮的。她的脖子上,一条金项链上坠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小的金十字
架。)而玛丽安娜? 凯洛格则很开心地回应着,她讲述了她所继承的家族的传说,
讲述的时候心情很舒畅,甚至很有兴趣,很明白如何对一个美国有钱阶级的可宽
恕的自负进行褒贬,"-- 就这样,' 迎风' 成了靠近爱丁堡的这个城堡的名字,
只有这个名字是名副其实的,没有别的,只有名字,因为据我猜测,父亲跟家族
的关系不是很紧密,他们只是把这里叫做' 迎风' ,因为这里老有风,而且很冷,
在冬天。哦,你想象不到,玛格丽特,太冷了,有时候--"
玛丽安娜? 凯洛格打了个寒颤,好像此时此刻风正吹着她。
这儿是否有种什么密码?--这位富人的女儿,上身穿着暖和的、漂亮的白色
开士米羊绒毛衣,下身穿着格子花呢褶裙,裙子上缀着繁复的小带扣,腿上穿着
有白色棱纹的齐膝短袜,然而,她还是打寒颤。因此,长腿- 萨多夫斯基明白了
:她这个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住在哈蒙德下街贫民区的姑娘,在这里就是被希望展
现小女孩自发的同情心,某个人的父亲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一座大房子,这座
大房子坐落在卡萨达加河边的一个高高的山顶上,风从安大略湖面上吹过来,从
加拿大那边的安大略湖后面吹过来,毫无阻挡地掠过他们。
他妈的,长腿心里想。
" 哦,我想我能想象!" 玛格丽特瞪圆了眼睛,用手抚摸着她脖子上的小十
字架,大声说着。
是否曾经有过,在凯洛格家楼下前厅起居室里,一个曾经在红岸管教所改造
过的女孩,显得如此超群,如此令人心碎地被改造过来了?
玛丽安娜? 凯洛格喋喋不休、兴趣盎然地讲述着" 大姐姐--小妹妹基督女孩
计划" ,据说这一计划,非常成功;讲述着她正在学习拉丁文和法文的卡萨达加
女子学院;讲述着她的母亲和父亲信任对女孩们进行的教育--更确切地说,是女
人。玛丽安娜机警地避免哪怕是间接地提到红岸管教所,而为了避免尴尬,她使
用了机构这个词--" 玛格丽特,你与在机构里认识的任何其他女孩保持联系吗?
" 玛格丽特平静地回答,只是有一点点吃惊和嗔怒," 哦!--她们不想跟我们联
系,你知道,特别是不允许你探访或写信给任何一个还在里面的人。"
"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 玛丽安娜说,脸露愧色,调整了一下架在鼻梁
上的粉红色塑料眼镜。
她们刚说到这儿,凯洛格夫人进来了,显得很想快点见到她已经听说了很多
次的" 玛格丽特" ,所以,尴尬的时刻就这样过去了。
凯洛格夫人是个安分不下来的、有着梨子形身材的女人,40多岁,皮肤像
她女儿一样白皙,但妆化得有点显厚、甚至粗俗,头发呈灰褐色,做得很精巧。
如果这是一个平常的周末,凯洛格夫人在家会穿上醒目的黑色毛衣,佩戴上一大
堆珠宝,包括那对镶有钻石的旭日形金耳环。在这天的造访的余下时间里,凯洛
格夫人愉快地聊着,玛格丽特,这个被最大限度改造过了的女孩,庄重而谦恭地
听着;喃喃地低语着女孩子气的恰当的词语,羡慕、好奇、惊叹、赞颂着。哦,
是吗?哦,真的吗?哦!玛格丽特拘谨地直着腰坐着,她的窄肩向后拉着,下巴
向上扬起,但又不是扬得过高;她的嘴唇闭着,带着专心致志的微笑。她下身穿
了一条整洁的剪裁讲究的灰色裙子,上身着一件灰白条纹的宽松的衬衣,腿上穿
着长袜,脚上穿着平底的正牌皮鞋,像是在过星期天。
当凯洛格夫人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的时候,长腿看看母亲,又看看女儿,看看
女儿,又看看母亲,羡慕她们?哦,为什么?--她才不会愿意有这么一个唠叨啰
嗦的老女人监视她呢。
富人的妻子,富人的女儿,她们是阶级敌人,全都是不可知--不可理喻。
三个人坐在一间漂亮的八边形的房子里,可以看得出房子的地板是有坡度的。
如此安静,太安静了,你会因为能听见自己在想什么而发疯。家具对长腿的眼睛
来说就是又笨又闷的金属,她想,什么是古董,那就是意味着陈旧、昂贵。屋里
有许多雕镂木器;有天鹅绒、丝绸、织锦;有花瓶、椅子上有小雕像--有扇子、
名册、爪子、蹄子甚至裂开的蹄子。在凯洛格夫人旁边的一个大理石面的桌子上
是一个陶瓷灯,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彩色玻璃灯罩,红色、蓝色和紫色基调,很高
雅;旭日形钻石发出的光就像真的太阳光一样,凯洛格夫人很自豪地对玛格丽特
说,这" 真的" 是一盏蒂凡尼灯①;旁边立着一个饰有大理石、抛光了的木柜,
上面布有弯弯曲曲的纹线和雕刻的头像,凯洛格夫人称这是一个埃及复兴时期的
文物,是她在奥尔巴尼②一个二手家具店里发现的--店主不识货,只卖了很低的
价钱。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漂亮的,哪怕你讨厌它们,讨厌它们的设计理念,它们
还是漂亮的。
家具的光亮、地板蜡的气味都是如此强烈,长腿注视着闪着亮光的地板,寻
思着,怎么会整出这样的地板来,让人不得不手膝朝下,给它上蜡。
在红岸管教所他们总是让姑娘们忙碌着,尤其是清洁地板,扫、擦、抹、打
磨,直到发光,这只不过是在脏了之前将它们整干净而已,反正是要脏的。
凯洛格夫人停顿了一下,将戴着戒指的手抬到喉部。此前,她一直在谈着哈
蒙德辅助联合教会,她谨慎地提到过,她是一名官员,她谈到过凯洛格先生--惠
特尼--他在当地为青少年所做的工作。她问玛格丽特将来有什么计划,她特别说
明是" 将来的计划" ,好像这些词意味着什么阴暗的、却值得尊敬的瘟疫似的。
玛格丽特声音怯怯地嘟哝着,手指关节在大腿上压得咯咯响,她低垂着双眼,脑
子里却想着,哦,这位夫人正在想她这个姑娘在攒够了钱后,哪天会去上商业学
校学习。
" 你在做什么工作,玛格丽特?" 凯洛格夫人问道。
"-- 售货员,在克雷斯吉店。"
" 哦,在主街吗?--我们总是去那儿,不是吗,玛丽安娜?我们非常喜欢克
雷斯吉店的东西,比如,你知道的,线啦,扣子啦。"
" 我是说伍尔沃思店,在芒特街过去一点。"
" 那是项令人满意的工作吗,玛格丽特?或者只是工作而已?"
玛格丽特皱起眉头想,好像这个概念对她来说是个新名词。
还没等她回答,凯洛格夫人突然情绪高涨起来,她两腮上泛起红色,就像她
女儿的一样;她的眼睛闪着善意," 你知道,亲爱的玛格丽特,你可以让我们,
我是说惠特尼和我,可以帮助你交学费,接受训练去做另外一项有益的工作。你
知道,上商业学校是多么好的一个主意!在哈蒙德就有一个很好的学校,我相信
惠特尼在这些年里雇佣了大量从这个学校出来的姑娘,秘书、档案管理员、速记
员,哦,我不知道其他更多的--图书管理员?他说那是一所好学校。"
看见她的客人的脸上显露出不确定的表情,凯洛格夫人停顿了一下,犹豫地
说:" 那是个好主意,玛格丽特,不是吗?为你的将来?"
带着她那有礼貌的、标准的微笑,玛格丽特说," 哦,只要那不是施舍,我
是说只要是借。"-- 如果不是长腿说出这样的话,凯洛格夫人和女儿会非常吃惊。
而长腿说出这样的话,倒没让她们觉得无礼。
在离开" 迎风" 之前,长腿使用了一个客人的浴室。地面上铺着绿色棋盘格
状的面砖,器皿上没有一丁点污渍,闪着亮光,一个马桶埋在一个柚木框架里,
冲水时安安静静,水轻柔地搅动着,以至于长腿起初以为不能冲水。镜子嵌在一
个由母代珍珠制作的框里,从镜子里可以看出长腿的脸略显苍白,没有质感,左
眼上的一颗小血斑看上去也好像成了一滴眼泪。她的头发专为此次造访梳成了一
个少女式的发型,头发斜披过前额,盖住了两耳,使她看起来不那么刻板,多了
些柔性。但是,她的眼神,却像钢铁一样冷酷,显得有些可笑,她的颊骨则显得
又高又平。" 嗯--他妈的," 她轻声说。
是呀,她失望了,这个富人的妻子和这个富人的女儿已经知道了她最好的一
面,不管怎么说。
那一天,她没有任何想从凯洛格家讨点钱的想法,一点也没有。真的,她不
想从她们那里得到施舍,或者任何人;她甚至更没有想借点钱去上什么哈蒙德商
业学校--哈蒙德商业学校!长腿- 萨多夫斯基!
至于绑架和敲诈凯洛格家一员的可能性,不管小惠特尼? 凯洛格在不在--这
种想法决没有出现,如果有,她肯定会否定说是疯了。
她将一个小扇贝型的金器装进口袋,一个烟灰缸?--或是糖果盘?--她的手
掠过客厅里的一张桌子。她微笑着,想着她们这些基督徒一定还会勉为其难地至
少再邀请她来一次,以显示她们没有怀疑她。
下一次,是六个月以后,凯洛格夫人不在--" 妈咪和她的那些医院的志愿者
们在一起"-- 这一次,只有玛丽安娜? 凯洛格,带着不自在的甜美的微笑,眼里
闪着希望的神情。长腿感觉到她是一个好心的姑娘,也许她爸爸是一个有钱的资
本家,但这不是她的错。他憎恨工会是有名的。也许有一天,玛丽安娜会放弃她
的这个家庭背景,来和" 狐火" 帮的姐妹们一起生活。
那将是多么的出乎意料,长腿做梦般地想着,将一个富家的姑娘带进帮里!
但是,在凯洛格的家里,只要走进前厅走廊,呼吸到那里的空气,长腿- 萨
多夫斯基就感觉年幼,身体好像变小了,肌肉变弱了,手臂和腿萎缩了,像一个
小儿麻痹症患者,而这种感觉在别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有。
这次来访,她穿了一件棉质衬衫,经过她的" 狐火" 帮姐妹们精心的洗涤和
熨烫,但是,是的,该死,鞋子和袜子还是上次穿过的。长腿非常厌恶袜子!厌
恶吊袜腰带!厌恶那些女人用的随身小物件!看看玛丽安娜? 凯洛格,头发髻成
了马尾辫,下身穿了条百慕大群岛风格的短裤,上身穿的是弹力衬衫,白色齐踝
短袜,运动鞋。
因此,这第二次造访" 迎风" 的气氛与第一次相当不同,在这期间,好像两
位姑娘间发生了什么事。玛丽安娜表现得快乐,咯咯地笑着,很自我地,这是经
过授意的。她领着她的朋友玛格丽特在宅院里走了一圈,骄傲地介绍她妈咪的玫
瑰花园,妈咪的" 白花花园" ,妈咪的铁线莲葡萄。(在玫瑰花园,一位头发发
灰的驼背黑人正在整土,向上瞥了一眼,笑着嘟哝了一声" 好,凯洛格小姐" ,
不是说这个玫瑰花园是妈咪专门打理的吗?)而玛丽安娜自己的花园在后山上,
她把它叫做" 胜利花园" ,这个小花园只有二十五英尺长、二十英尺宽,花园里
种的番茄枝缠绕着树桩向上长,还有几行胡萝卜、香瓜、青豆,安排得像葡萄藤
网--" 爸爸最喜欢的是青豆," 玛丽安娜说,好像与她的朋友分享了一个秘密似
的,"-- 他喜欢纯天然的,有时来这里抽雪茄,就直接从藤上摘下青豆吃。"
玛格丽特说:" 我爸爸也是这样,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是说。"
玛丽安娜说:" 你的爸爸在战争中阵亡了,你说的?"
" 我猜想是的,他的遗体没有找到。"
" 还有--你的妈咪--你说--"
玛丽安娜犹豫地说,从刚才的话题退了出来," 一定很艰难,这是耶稣给我
们的考验,看看我们对他有多信任。"
玛格丽特用手指将头发从前额捋下来,很有精神地披向耳后,她给了这位富
人的女儿一个开朗的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眼睛眯成了长缝,使她感到有些惊
讶," 不,如果主一直在你心中就不,没那么艰难。"
接下来玛丽安娜向玛格丽特展示了她自己的房间。房间在这座房子的第二层,
这是一间你能想象的最漂亮的房间,房间墙上涂着粉红色、深红色、糖果色的条
纹,印有四幅式的装饰画的床罩上放着老式的枕头,枕头套饰有绣花边,像是在
下街区那些年迈的妇女们经常绣的那种花边,那些移民妇女还操着捷克语、波兰
语、匈牙利语、德语--长腿一瞬间有些失去判断力,被一种莫名的愤怒所征服,
那些贫苦的、筋疲力尽的、心力憔悴的奴隶般的劳动者、为一点点工资而奴隶般
劳作的劳动者,她们制作的那些精巧的手工品怎么最终都为富人所有。这是牧师
塞里奥特在对她说这些话,但又是长腿自己的声音。是的,她知道刚才的那个声
音是不理性的,因为很可能这件漂亮的绣品是这家富人家的悠闲的女士们为了取
悦自己而制作的,可这是怎么回事呢?
而如果这些劳动者自愿地、甚至热切地要出售他的劳动,如果没有任何事做,
要多少个千百年之后,才能转化成人们贪婪的灵魂,这是怎么回事呢?
在一个白色的衣柜上方,挂着好些照片,这些照片都嵌在金边像框里,这些
相片使长腿那不带感情色彩的眼睛都受到震动。怎么凯洛格家族有这么多的成员?
亲戚?男的,女的,小孩,这些都会被玛丽安娜? 凯洛格珍藏在心吗?--玛丽安
娜自豪地指出这是妈咪,这是爸爸,这是她自己还是小姑娘时;然后,这是凯洛
格奶奶和凯洛格爷爷;格鲁姆外婆和格鲁姆外公;马蒂尔达婶婶,西蒙叔叔,埃
菲婶婶,斯蒂芬叔叔;堂兄弟吉尔、伊桑、梅森、博;这里有一张相片是妈咪和
玛丽安娜的,当时玛丽安娜只有十岁,这儿--这个--这个是真正让长腿感兴趣的
--爸爸的一张相片,一个差不多秃顶的男人,脑袋看上去强健有力,咧着一张大
嘴笑着,嘴边还带着酒窝,眼睛像一对闪光的圆粒钮扣,好像要冲破相纸表面飞
出来似的。这就是小惠特尼? 凯洛格!--" 爸爸是不是很帅?" 玛丽安娜问道,
" 我的意思是--按他自己的方式。"
玛格丽特,这个被彻底改造了的姑娘,看着这张在工作室润色了的相片,庄
重地敬仰了好一刻钟,然后轻轻地说:" 哦,是呀!他的心就在那儿,在他那闪
着的眼睛里。"
" 我有个主意,玛格丽特," 玛丽安娜兴奋地说,兴奋得就像一个十岁的小
女孩,而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人,"-- 为什么我们不一起去教堂呢,下个星
期天?我知道爸爸会很乐意见到你的。" " 下个星期天?--我得去普拉茨堡看我
的奶奶去。"
长腿这话说得很快,本能地。她想她应该会会小惠特尼? 凯洛格,既然她要
了解敌人,但是她又不想,很不想;尽管凝神看着酷似这位富人的玛丽安娜,到
这一天为止,她对长腿将从她的身上摄取钱财的疯狂念头一无所知,长腿还是一
点也不希望看见他。
" 或许再下一个星期天?" 玛丽安娜问道。
玛格丽特含糊地说:" 或许吧。"
再接下来,玛丽安娜向玛格丽特展示了一间客房。这间客房很浪费地布置了
很多古玩意儿;接着,参观了妈咪的" 缝纫室" ;然后是阳台,还有一个法国式
的拱门,可以俯看到草坪的边缘,和从绿树林中开出的一直伸到河边的开阔通道。
玛格丽特,可怜的无知的姑娘,天真地说:" 真是幸运,树林生成那样,你可以
一直看到水," 因此,玛丽安娜只好尴尬地解释," 哦,不是,那是爸爸让人把
树砍成那样的,还经过了修剪,为了' 观景' 。"
在这个通道的尽头是凯洛格夫妇住的房子,玛丽安娜称这些是:" 妈咪和爸
爸的私人套房,他们不愿意我去那儿。" 玛格丽特好奇地说," 你是说你不能去
看他们的卧房?" 玛丽安娜说," 他们有一个套房,我已经看过上百次了,但是,
你知道,这是他们私密的地方,就像我的房间是我的私密的地方一样。"
玛格丽特继续走着,好像忘记了玛丽安娜刚说的绝对合情合理的话。
玛格丽特神情轻松地大踏步地走着,不规则修剪的头发甩在耳朵后面。
玛丽安娜跟在她旁边。" 玛格丽特?--你要去哪儿?"
" 就沿着这道儿走。"
" 哦,可是--像我刚才说的--这是妈咪和爸爸的私密房子,而且他们不愿意
--"
" 但是他们不在家,不是吗?"
" 不在,可是--"
" 是吗?"
" 可是--"
玛格丽特? 萨多夫斯基大胆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玛丽安娜几乎没有醒过神来,更不用说做出反应
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有教养的女孩该做什么呢--强行阻止她的客人,
哭喊救命?
可能此时玛丽安娜想起了那个丢失的金器,它的神秘失踪。
凯洛格夫妇的套房包括一个接待室,附带一个女士更衣室;一个浴室;卧室,
布局很优雅,装饰有" 新希腊" 时期的古玩,一张特大的床,很炫耀;一个男士
更衣室,墙上的门关闭着,倒是天窗半开着,好像一个女仆正在收拾房间。
玛丽安娜说,求着说,不是很敢碰这位入侵者的手臂," 哦,亲爱的,哦,
玛格丽特,我想我们得走了,如果妈咪知道了她会很不开心的--"
玛格丽特在凯洛格先生的更衣室里踱着,好像没听见似的。她对其中的一个
壁橱大为惊奇,里面摆满了深色图案和斜纹的毛纺套装;而另一个壁橱则放满了
浅色图案和斜纹的套装;再有一个则整齐摆放着运动衫、衬衣,都装在透明的塑
料袋里;还有一个摆的是鞋--时装鞋、运动鞋、拖鞋--成双成行地摆放着;还有
一个是放领带的,一系列的领带,从浅色的到深色的。这么多!这么高级!
" 哦,玛格丽特,请--"
在其中一个壁橱内的顶部挂着一打帽子,可以看出这些帽子不再被喜欢。有
高尔夫帽、浅顶软呢帽、硬草帽、黑色的板球帽--玛格丽特用食指将板球帽勾下
来,转了转,笑着将帽子戴在她那长着金色头发的小圆脑袋上,走向一面镜子,
看看自己的形象。这顶帽子对她来说太大了,但是很漂亮。是的,正好。
镜子是落地的,光线从几个法式拱门穿过房间射过来,照到玛格丽特的脸上,
她的高而平的颊骨上,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在镜子里搜寻着玛丽安娜? 凯洛格。
玛丽安娜带着孩子般的惊恐和激动两手轻拍着她的嘴,短促地叫出了声--"
哦,玛格丽特!哦!"
玛格丽特恶作剧般地转过身,向她跳将过去,拍着手掌吓唬道:" 爸爸会逮
到你,甜心--看看外面,爸爸来逮你啦!"
玛丽安娜跌跌撞撞地后退着,一只脚缠进了一个鸭绒垫子里,就像床上盘着
一条大蛇。她尖叫着,狂笑着,好像被挠了胳肢窝,跑进旁边的一个房间。玛格
丽特戴着黑色板球帽,狡猾地斜着一只眼睛跟踪着她。一把古玩樱桃木椅子被撞
得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一个陈列家庭相片的桌子被打翻了,此时,一位女
仆圆圆的、惊讶的脸像个气球似地出现在门口。两个姑娘谁也没有留意,谁也没
有看见那张脸。玛丽安娜还在飞跑中尖叫着,玛格丽特毫不留情地呲着牙追着。
她们在无处可逃的女更衣室里大声吵闹着,奔跑着,一会儿跑向带玫瑰色的镜子
尽头,一会儿又冲进了一个不通风的女性香水间--里面有滑石粉、香水、手霜、
头发定型剂、除臭剂--在这里,玛格丽特抓住了玛丽安娜差不多长到腰间的马尾
辫,假装要亲吻她,大笑着,一不留神失去了平衡,跌倒了,正好亲到了她,其
实是撞到了她的嘴唇上,嘴唇后面坚硬的牙齿强有力地顶击着玛丽安娜的嘴。
"-- 告诉过你了,不是吗?--爸爸会逮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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