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今天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改变。
唯生嫁入袁家已经有三年了,但是她依旧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如同被饲养在鸟
笼中一般,只能成为衬垫丈夫事业的点缀,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只能够尽可能和公
婆建立良好的关系,对她来说,生活就是这样无趣,也许当初姐姐唯一说得没错,
只是享受而不去考虑创建自己人生的话,就没有办法得到真正的幸福。
可是,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
早上刚一睁开眼睛,诸南已不在她床边,她看了看窗外,天还没有亮。这时,
诸南走进房间,他已经穿好西装,似乎准备去公司了。
“亲爱的,今天还是要那么早走吗?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
“唯生,不要那么任性,公司最近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最近的应酬也有不少,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爸他现在在外地谈生意,公司自然由我这个长子主持大局了。”
是啊,他是袁祖荫的儿子,也未来整个大财团的继承人,他总也有忙不完的事
情。唯生叹了口气,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尽快怀一个孩子,恐怕就会在丈夫面前
失宠。她很清楚,丈夫的心已经逐渐不在她身上了,现在的他,变得和公公越来越
像了……
“好了,我走了。你再睡一会吧。”诸南生硬地抛下了这句话,便走出了房门。
他似乎对于自己,丝毫没有留恋。
唯生哪里还睡得着呢?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庭,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从小到大,她都是光彩四射的,美丽的容貌,无可挑剔的身材,爽朗活泼的个
性和聪慧机智的头脑,加上自己研究生毕业的身份,她本来以为在社会上谋职是不
会很困难的。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求职的那段日子,她一天不知道给多少单位投
履历表,但都难以得到录用,有些工作她感觉太艰辛了,一直心高气傲的唯生,认
为自己比其他人更优秀出色,所以自然也该得到更好的待遇,所以她希望自己可以
踏上更高的地位。
可是现实的残酷很快打破了她的幻想,最后,她有感残酷的社会竞争实在令她
难以适应,嫁入了豪门袁家。婚礼的铺张奢华,她至今还是记忆犹新的。她曾经以
为,她可以摆脱充满颠簸的生活,可是,这个家庭,只是将她作为传宗接代的工具
而已吗?还记得姐姐和她说过:“你用如此单调的色彩去描绘人生,总有一天,会
发现这份生活的空虚所在。
开玩笑!
唯生紧抓着被褥,恨狠地说:“我才不像袁诸南那样的人,宁可放弃奢华富贵
的日子,宁愿去选择一份三餐不济的清苦生活!我才不会那么愚蠢!姐姐,你给我
看着,总有一天,我会证明你是错误的!”
到了用早饭的时间,唯生终于开始考虑起来:今天该怎么应付那个即将来访的
侦探?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们家,说是要调查关于彭玉娇的事情,这和我们家又
有什么关系?
袁家一向是在书房吃早饭的,唯生刚一走进书房,就看见她婆婆殷柳雪一脸严
肃地等着她,旁边站着仆人和管家,也都紧张地看着她。桌上摆着几份三明治,位
子几乎都空着。
“你有些慢了呀,唯生……算了,关于今天安蓦然到访的事情……有些事情,
你是不能说的,那些下人嚼舌根的时候,如果传了什么到你耳里,也希望你忘得干
干净净。现在你公公不在,家里有我主持大局,你可不要让我失望了……”
“那,那是自然的……”唯生唯唯诺诺地附和着,坐了下来,又问:“妈,您
为何要答应那个莫名其妙的侦探呢?他不是个小说家吗?”
“你可别小看这个男人,他在警界的关系网很深,几年前还被评选为这个城市
的形象代表,就连市长也和他吃过几次饭……他虽然表面上是个人在调查,但背后
支撑他的是警界,甚至是政界的人……”
“政界?”
“你也知道,摩胜市的犯罪率在中国内陆城市中是罕见地高,被人称之为‘魔
都’,市政府的那些人,为了保有自己的政绩,自然会寄希望于安蓦然这个高深莫
测的男人。我估计,他真正在调查的是余无音失踪的事情,顺藤摸瓜查到了彭玉娇
的自杀以及她和我们家庭的关系,我们必须要小心一些。如果让他抓了什么把柄,
对我们袁家今后在摩胜市的发展是很不利的。”
“我明白了,”唯生点了点头,接着开始往嘴里塞三明治。
“还有啊,”殷柳雪的脸色突然又一沉,唯生差一点噎住。
“你和诸南结婚了三年,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诸南虽然不是独生子,但
你也知道,非声已经离开,幸伦又指望不上,所以将来必定是诸南主持大局,所以
你腹中的骨肉是非常重要的继承人。自从我和你公公年轻时迁移到这个城市,就知
道它很有发展潜力,现在我们好不容易留下了如此庞大的成果,自然就要让我们家
的血脉,继续把这份事业发扬光大才可以。唯生,你可背负着如此重大的责任啊…
…”
“是,我明白了……我真的很努力的,从来也没有采取过任何避孕措施,而且
也都有计算经期,我想,孩子的诞生只是迟早的……”唯生被婆婆点中了心中最大
的隐忧,她拼命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心情,根本不敢直视殷柳雪。
而在阿岚山的山庄中,黑石和非声也正在吃早饭。
“这个壁炉还真是不错啊,”黑石的面孔被壁炉中的火映衬得绯红。他一边切
着面包,一边对看起来明显睡眠不足的非声说:“你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呢?你昨天
又是画到凌晨对不对?”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非声撕开手上的切片面包,掰成许多的小碎片放在盘
子旁边,说:“我早就习惯了。”
“你撕下面包做什么?”
“用来做绘画时的橡皮啊,昨天都用光了。今天的画主要还是以素描为主,如
果等会风雪变得不是很大,我想出去画几张。”
黑石摇了摇头,喃喃地说:“你果然是个艺术疯子啊……真不知道当初玉娇看
上你哪一点了……我记得她当初在你们公司工作的时候,你的名声就很响了……”
“不好意思,那是我父亲的公司,不是我的公司。”非声依然在撕着面包,他
的眼睛一直盯在撕成碎屑的面包上面。
“那天玉娇告诉我,她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即将要介绍给我的时候,我实在是相
当惊讶呢。可之后,她却又很快告诉我,她和那个人分手了。之前在公司里,追求
她的人就相当多,但她却都从来没有动心过。”
“那是因为她还没有遇见我的缘故,”非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略微抬起
了头,看了看黑石。
“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我到现在也不会忘记。她欣赏我的画作,并非是为了
奉承,而是真心地对于自己感到美丽的事物的赞叹。当时我就感觉到,对艺术有感
受力的人,应该是个情趣很高尚的人才对,所以开始对她产生兴趣。那是第一次,
对我的画产生了共鸣的人出现了……你的妹妹,就这样融入我的生命,也成为我的
悲剧的开始。”诉说着这段往事的时候,非声的眼神中除了黯淡,还隐藏了一份更
深的怜爱。
“她太残忍……就这样选择离开了我,离开了我的双手所可以触及的世界……”
“我想我的来意,二位已经清楚了,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蓦然在刚走进
袁家,就有感其广场庭院的瑰丽,而他现在所待的别馆,也只有袁府的一部分。随
着管家的指引,走进了袁夫人所在的馆中央,根本就无法将这里的富丽堂皇和诸南
家的凌乱相提并论。银色的水晶灯下,穿着富贵的袁夫人正等候着他,旁边的一套
组合音响正播放着一首外国歌曲,被漆成红色的墙壁也让人心情很愉悦。
“安先生,久仰大名,这位是我的媳妇席唯生,她应该也可以给你一点帮助。
真的很抱歉,我丈夫现在在外地打点生意,所以只好由我来接待您了。”殷柳雪非
常客套地说了这一番话,蓦然倒也没有很意外,多年来,他见惯了上流社会的交际,
也早就驾轻就熟了,略微和她们二人客套了几句,就说出了上面那句话。
“你们知道当初为何袁先生反对您三儿子和玉娇的婚事吗?虽然这是你们家的
私事,我本来不便过问,可现在牵涉到了我正在调查的一起案子,所以……”蓦然
决定先试探一下,看看她们有怎样的说辞,这当然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全信。
“哪里,其实也不是很难于启齿的事情。我们家当然不是出于嫌贫爱富的想法
才这样做的,非声的性格一直很倔强,一定希望自己要单独创造一番事业,我丈夫
一直认为这是彭玉娇煽动他的缘故,他喜欢绘画,但是还不足以达到专业水平,他
一定要以此为业,在经济上恐怕不会有稳定财源,他又不希望家庭援助他,一心要
自立门户,这件事情我丈夫一直都很生气,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彭玉娇很欣赏他的
画作,而且对他自立门户的想法表示赞同,所以我丈夫才会反对……后来她也放弃
了,可见她对我儿子的感情也并不怎么深啊。安先生,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总会有
一些人恶意地诽谤,正所谓谣言止于智者,我想您应该不会认为彭玉娇的死和我们
有关系吧?”
“在真相揭开前,我并不排除任何可能性,”蓦然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眼前这二
人的眼神,都是非常镇定自若,也很难看出说的是不是真话。
“其实,我是接受警方的委托,调查余无音失踪一事,”蓦然决定再度试探虚
实,所以说出了这句话,一方面表明自己的立场,一方面看看他们对余无音之事的
反应,如他所料,这二人都预料到了这点,所以基本上没有很大反应。
“余无音是我们公司的营销部经理,听我大儿子说,他已经有一个星期时间没
有来公司上班,也没有说明理由,人事部也联系不到他,正在对这件事情讨论进行
处理。我见过他的次数不多,不过他一直都业绩斐然,我丈夫是很欣赏他的,一直
有心提拔他。他一直有追求彭玉娇,但是在婚后没多久,好像夫妻二人就发生了口
角,结果就酿成了那个悲剧。我记得我丈夫还曾经代表公司慰问过他,还放了他一
段时间假期处理妻子的后事。对了,听他说,当时彭玉娇的哥哥好像情绪很激动,
到了余无音家后和他大打出手,场面非常混乱。非声知道这件事情还是比较晚的,
当他得知那件事情赶到她的灵堂的时候,情绪也是表现得非常激动……”
“你刚才说……彭玉娇的哥哥?”
“是啊,他叫彭黑石,他妹妹的死给他很大打击呢……好像他一直认为他妹妹
的死,责任在余无音身上,非声似乎也是那么想的。”
音乐声渐渐达到高潮,蓦然也在大脑中飞快整理着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余无
音的失踪,似乎和这个家庭是没有办法脱离关系的。至于彭玉娇的哥哥,也是一条
线索,不过他和诸南现在都不在市内,不如考虑晚上和他们两个通电话,了解一下
情况吧。而夫人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完全把袁家的责任彻底撇清,很难再继
续问下去了。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关于余无音的失踪,我会根据
事态的状况进一步做出自己的判断。对了,”他突然把话锋转向一旁一直沉默寡言
的唯生:“席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文兵他……是你姐夫吧?”
“文兵?”唯生一脸错愕地问:“难道是他委托你来调查的?”
“啊,是这样。”蓦然思忖着:看来,文兵拜托我调查,是对这位小姨子有点
不放心,怕她牵扯于其中啊。之前就听说他妻子和她妹妹关系不和,但是他们夫妻
始终很关心她啊。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这和我调查的事情没有关系,我只是顺口问一句而已,
那么告辞了。”
送走蓦然后,殷柳雪有些不满地责问唯生:“这是怎么回事?你姐夫也和这件
事情有关系吗?”
唯生想着:我和姐姐很长时间没有直接联系过了,听说姐夫他当上刑侦队长,
看来是真的。难不成,姐姐嫉妒我的生活,硬是要卷起些波浪吗?她不敢让婆婆看
出她在想些什么,只好敷衍道:“不,我想,只是巧合而已……”
“最好是这样!你可别因为你自己的缘故,拖累我们整个家族的人!好了,你
可以去休息了。”
“是,我明白了。”
回到房间后,唯生立刻给她的姐姐席唯一打了电话。对方刚接起来,她就问道
:“是姐姐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余无音的失踪和袁家有什么关系?是你和姐夫
让安蓦然来的吧?难道你真那么恨我吗?”
“唯生?你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余无音是谁?我只知道文兵他的确委托了安
蓦然,不过我也没有详细问过他。我们姐妹那么长时间没有联系,你打电话来就为
了向我兴师问罪?那我告诉你,我无心搅乱你的生活,我虽然不赞成你嫁入豪门,
但我也尊重你的选择,是你自己一直要和我划清界限的。”
“姐姐,不管这件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请你和姐夫永远不要再涉及我的生活
了!我们的人生注定是平行线,不会有任何相交的!现在的我在家族里,已经是需
要非常小心翼翼地生活,如果你真的做出什么事情影响我的地位,就算是亲姐妹,
我也不会放过你!”
接着,她就挂了电话。
“看来,今天得问问文兵,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唯一握着电话,做好了打
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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