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严今每天在晚上回沈家的时候,都会有些恐惧。
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本当是唯物主义的坚定信奉者,可是他始终是对沈家那诡
异的别墅有些恐惧。他每次走在回去的树林内,都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当初认识仰琦,是因为她陪着沈君慨来医院看看病。他最初只是非常吸引着仰
琦令人惊异的才华,她不仅有着高超的绘画才能,会拉小提琴,甚至还对中国古代
文学很有一番独特的见解。严今开始欣赏她,于是在两年后就结婚了。可是结婚后,
他才发现,这个婚姻带给他的,并非想象中那么美妙的。
夏日的暑气,在晚上总是消散了不少。现在大约已经十点,他由于工作得非常
疲劳,现在已经感觉眼皮也张不开了。走在那黑暗的树林里,偶尔听到乌鸦的鸣叫,
多少让人有些不快。
总感觉有许多树都长高了,抬起头来看的话,那树木仿佛是擎天巨柱,而茂密
的树叶,似乎是把天空间的无数星斗都包围住了。路上杂草丛生,时常会有凸出的
石头绊住脚,实在很不好走。不过,庆幸的是,那座桥已经在眼前了,而且,远处
沈家的灯光也近在眼前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座桥,今天给人一种很不安心的感觉。严今希望自己是太多
心了,但一时之间居然迈不动步子。
桥的护拦上,雕刻着的一个个雕塑,似乎都在看着他一般。严今希望尽可能不
去看着它们,但是却反而更加被它们所吸引过去了。
我今天是怎么了?
严今不断地这样问自己。他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桥上冲去。因为跑得太
快,差点跌了一跤。好不容易,终于顺利地回来了。
一楼的大厅内空无一人,这对严今而言虽然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但是他还是
感觉有些不舒服。他将背后的门轻轻地关上,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来得还
真晚呢,严今!”
严今听出这是梅竹的声音,他回过头,见岳母身穿睡衣站在楼梯上。她一步步
走下来,淡淡地对他说:“以后早点回来吧,又或者仰琦死后,你开始厌倦这个家
了呢?”那语气中明显带了一份尖锐,严今看出了她眼神中的一丝不满,连忙说:
“啊,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妈,你那么晚了还不去睡吗?我听说您最近一
直睡不好,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呢?”
“不用了,”梅竹依然用冷淡的口气对他说话:“你还是把这个心思多放在处
理仰琦的后事上吧,我希望能早些让她安息。”说完,她就走回了二楼,不久就在
黑暗的拐角处消失了身影。
回到自己的房间,严今越来越感觉不踏实,尤其是那幅正对着写字台的西洋画,
他最近总感觉工作的时候,这画中的人在窥视自己一般。他决定明天找人去把画移
走。接着,他打开公事包,取出几本书来,在写字台上放了一本,而将其他几本都
放到了书架上面去。他看的书大多都是英文原版,今天他又买了几本原版的医学方
面的书籍。然后他打开台灯,关上门,翻开那本新买的原版书,并在旁边准备好了
一本词典来帮助阅读。严今的英语其实也并不是特别地优秀,可是他总喜欢多看些
英文书籍来扩大词汇量以及阅读能力,以提高英语水平。
似乎是由于背光的缘故,手的黑影总是将书页遮住,严今调整了一下台灯的位
置,但依然没什么效果。而他的阅读还算比较顺利,很快就看完了十页的内容,几
乎都没有翻过词典。这本书似乎是针对英语的学习者编写的,所以内容比较浅显易
懂,生词量不大。但是,可能是今天工作得比较累,现在感觉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
可是,严今又不想只看了几页就立刻放下,于是继续查看着后面的内容。有些单词
印刷得比较小,看不太清楚,于是他拉开写字台下面的抽屉,拿出了一个放大镜,
来看那些印刷得比较小的单词。
这时候,他的脚微微向上一抬,却感觉碰到了什么,接着他明显感到那东西移
动了一下,似乎还传来了喘气的声音。他进了漆黑的房间后就直接将身体伏在写字
台前开台灯,难道桌子下面有东西吗?顿时,恐惧感开始爬上他的脊梁,很快化为
冷汗从额头上流下。他此刻一动也不敢动,更不用说弯腰去看看下面是什么,生怕
“那东西”把他拽入另外一个世界。他学医多年,尽管不相信鬼神,但是任何人在
这样诡异的气氛下,都难免浮想连翩。他在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想将椅子悄
悄地往后挪移,他感觉心跳不断加速,桌子下的“那东西”,让他浑身动弹不得,
哪怕是移动一下手指,都会担心让“那东西”察觉。但是,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
他也会难以承受。最后,他终于一狠心,抬起脚对准那个未知的恐怖来源踢了一脚。
“啊!好痛!”这一声令严今胆战心惊,血液几乎凝结的叫声,却很快让他放
下心来,这声音是阿守的。他立刻站起来,蹲下身子一看,果然是阿守蜷缩在写字
台下面,正惊恐地看着严今。
“姑父,我……”他此刻还是惊魂未定,瞳孔张得很大,那样子让严今有些哭
笑不得。他把他拉了出来,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啊?阿守,舒服的床不去睡,跑
到我的写字台下面来做什么?你差点把我吓死!”接着,他好奇地问:“告诉我,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呢?”
“我……”阿守的手一直在颤抖着,他一直保持着沉默。
“好了,我也不追究了,”严今看出他有难言之隐,所以也不再逼他说出来,
而是劝他:“你明天还要上学,先去睡觉吧!这件事情呢,我暂时就不告诉你妈妈
了。下次如果你再吓我的话……”
“姑父,你在看英语书吧?”阿守注意到了写字台上的那本原版书,产生了兴
趣,问严今:“姑父你也要学英语吗?”
“啊,是啊,我也在学习。好了,阿手,你先走吧。我还要继续看书呢!”
“好,我……我知道了……”阿守就这样走了出去。严今终于松了口气,立刻
关上门,对着胸口拍了好一会儿。接着,他又再度看起书来。可是,经过刚才那么
一吓,他已经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收起放大镜,把书合上放入书柜中,
继而将写字台的灯关掉,躺到了床上去。床上已经铺好了草席,所以感觉很凉爽。
他一个翻身,突然感觉碰到了一样很尖的东西,他顿时如同触电一般起身,将台灯
打开一看,是草席上插了一根缝衣针。他连忙把针拔了出来,感到很奇怪,过去他
和仰琦从没有缝过衣物,房间里也没有放置过缝衣针,到底是谁拿进来的呀?
而此刻,在他的房间门外,阿守正蹲坐在那里,拿着缝衣针在刺手中的纸人,
轻轻地说:“诅咒你,痛不痛啊,诅咒你……”他听到严今起身的声音,连忙跑回
了自己的小房间去,立刻扑到了床上。即使在黑暗的房间,他依然很得意地欣赏着
自己做的纸人,那是母亲教他的。
他还记得紫夜在下午对他说的话。
“阿守,听我说。我之所以诅咒这个家的人,是因为我要救你姨妈啊!她嫁到
这个家里来,注定是很痛苦的,她过得非常不好,每天都在憔悴……这个家里的任
何一个人都有责任啊!你知道吗?他们全部联合起来欺负你姨妈?你回忆一下,自
从嫁到这里来,她流过多少眼泪?你不是最喜欢姨妈的吗?那么,你难道会认为我
做的是错误的吗?”
阿守相信了妈妈的话,倒不如说这是他最能接受的话。他也的确想起了敏希的
种种痛苦,他也非常愤恨,居然主动要求帮助妈妈:“妈,那我也来帮你好了!其
实我也感觉不对劲,这个家气氛是很怪……可是,妈,叔叔和姑姑的死和你没关系
吧?”
“当然没有关系了!不,或者说,是我的诅咒灵验了呢!阿守啊,你愿意帮我?
好,我来教你折纸人,还有……”
阿守毕竟是个孩子,他最初去扎那些写上了真人生日的纸人,还有些害怕,不
过很快他就发现这是大可不必的。他甚至发展到了把针留在了其他人的床上,或者
是衣服上。他发现这更让母亲信赖他,他也终于不需要承担那份恐惧了。他现在已
经达到了针不离手的程度,他只要是别人不在的情况下,就会把针拿出来,随意地
玩耍一番。
这时候,严今走进了他的房间,阿守大吃一惊,趁他还没开灯,连忙把那纸人
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严今打开灯后,严肃地问他:“阿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
要老实地回答我!”
“我,我知道了,你要我告诉你什么啊?”
“你有没有在我的席子上面放上一根缝衣针?”
阿守并不擅长撒谎,这件事情又的确是他理亏,可是他也不想承认,于是决定
一口抵赖:“哪里有啊,姑父,你说什么呀?”
“难怪你刚才在我房间里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问你你也不说,原来是来恶作
剧的!阿守,这针那么尖,还好没刺到我皮肤里去,否则的话也许会出事的,开玩
笑也要有一个限度,好不好啊?如果你现在承认呢,我就原谅你,否则我就告诉别
人,那时候你就……”
阿守毕竟只是个孩子,他也有些害怕,可话已经出口,他即使是为了面子,也
不能再承认了。他想,如果他告诉妈妈,妈妈会袒护他的,所以就说:“我……我
哪里有,你弄错了!”
“好,既然你那么说我也没有办法了,”严今一点也不相信阿守的话,他说:
“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都要上班,你也要上学,等到明天晚上,我再告诉你妈妈,
让她好好教训教训你!”接着,将灯关掉后就走了出去。阿守多少还是有些慌张,
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希望他明天可以忘记,他不希望爷爷知道这件事情。
不过,他很快自我安慰说:“这是为了姨妈,姨妈……”
对于阿守来说,从小对他最为关怀的人,就是敏希,她对他的好甚至超过了紫
夜,她会耐心地陪伴着他做作业,会带他去公园游玩,会帮他买他想要的礼物,更
能理解他的心思,解决他的困难。所以,他希望姨妈可以幸福的心情比谁都强烈。
尽管他对母亲的说法有些半信半疑,可他还是希望这的确对敏希是有益的。其实这
种“诅咒”并不算新鲜,算是很古老了。阿守记得学校附近有一家商店,专门兜售
各类恐怖的玩具,同学们都很爱去那里购买一些产品。他记得去年的愚人节,他的
同桌送他一个礼物,是个黑色的箱子,一打开就跳出一个乍看之下很恐怖的沾满
“鲜血”的“头颅”,差点把他吓个半死,好象就是那家店卖的。他还记得他同捉
说那里也有一些用来诅咒别人的玩具,不过因为没有去过,他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
他考虑了一下明天要不要去那家店看看,可是随即又认为,今天刚刚惹火了姑父,
还是先等一段时间再说吧。
而紫夜此时也没有睡着。她正在看报纸上关于案件的最新报道,她一共订了七
份报纸,而现在她手上拿着的是其中一份。报纸上每天的内容都无太大变动,版面
也越来越小。她一边看,一边冷笑,接着将抽屉里的缝衣针拿了出来,对准报纸上
仰琦生前的照片就猛刺了下去,第一针刺中的是额头,接着第二针刺中的是嘴巴,
继而是鼻子,眉毛等等。到最后,就连不是照片的部分她也刺了下去,一张好好的
报纸很快被刺得千疮百孔。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终于感觉够了,她终于停了下来。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敲击在窗户上,仿佛是某个人沉重的呼吸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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