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邱世承与“神女”的故事
对于再上学的事，邱世承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他决定靠自学来完成成为医生的理
想。他首先把继母带来的那本清末版的《绘图针灸易学》从古文翻译成白话，这个过程
加深了他对针灸穴位的记忆和中医理论的理解。当他读完了继母带来的所有书籍之后，
为了知识的全面，常常偷偷的去某医学院的解剖室察看尸体；从图书馆借阅了医学院校
的教科书，开始系统自学了《生理学》、《解剖学》、《生物学》、《医用化学》和许
多中医的书籍：《黄帝内经》、《难经》《方剂学》、《本草》等等。同时为了将来更
大的志向，他知道必须学好英语。于是他每天清晨都去那时还能看到小鱼、小虾（不像
现在已经污染）的西水河旁、把一粒石子放在嘴里，用英语与那些小鱼、小虾谈心。
春去秋来，邱世承渐渐的长大，医学知识也越来越扎实。他那时对中医的“经络学
说”特别感兴趣，就试着写了一篇题名为《中医经络学说之我见》的论文。文章写完后，
他自认为很有独立的见解，骄傲的对父亲说，这篇文章将会改变现代生理学的观点，我
将会成为“现代经络学之父”！父亲听完后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可知道一瓶子不满的
道理吗？”那时邱世承也只是16岁，他虽然没能成为“现代经络学之父”，但他的这篇
文章在“文革”后，被收录进了他编著的《类风湿关节炎的中医综合疗法》一书，而这
本书在国际风湿病学界倒是很有名的。
后来，邱世承把这个‘一瓶子不满’的论文，寄给了当时的“市科委”，市科委的
秘书长很认真的转给了某医学院中医科的主任，这个主任后来写信给邱世承说想见他一
面。他们见面后这个主任非常吃惊的说“看了你的论文，还以为你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
呐！”
……
随着知识的增长。邱世承的中医、针灸技术飞快的进步着，他越来越有一种‘怀才
不遇’的痛苦感觉，希望成为一个医生的愿望也更加强烈。他东奔西跑去了一些小医院、
小诊所或工厂、单位的卫生所，希望谋取一个进一步学医的机会、哪怕是学徒的机会。
但一切的愿望都以“我们不能录取一个被开除学籍的右派子弟！”而告终。
……
就在走头无路的时候，他的大姐夫也从福建的部队转业到了江西高安的一个劳改工
厂。他让父亲给大姐夫写了信，说是“希望大姐夫能帮助他，哪怕是在劳改工厂的医院
和那些劳改犯在一起，只要能成为一个医生他也心甘情愿！……”
经过几天的准备，邱世承满怀着希望告别家乡去了大姐夫那里。在那里，他一方面
帮助大姐做一些家务，另一方面同样满怀希望的等待着。等待着大姐夫向他们领导汇报
后的结果。
有一天晚上大姐夫回到家，非常客气的请邱世承坐下并让大姐去买了酒，然后他又
非常遗憾的吞吞吐吐地说：“世承，我想跟你谈谈。”邱世承预感到了甚么就说：“大
哥，你说吧！”
大姐夫说：“世承，我们虽然家住遥远，你大姐与你的岁数也相差很大，早就结婚
离了家，但毕竟是亲姐弟。我和你大姐都非常希望你能留下来，你姐姐在这里也好有个
亲人。可是，……我希望你千万不要难过，我把你的情况汇报给领导后，领导今天答复
我：‘陈干事，你岳父是一个大右派，你的内弟据了解与你岳父划不清界线而被学校开
除了。再者说，他既不是专门的医科人员又不是现行的罪犯，我们无法留它在这里工作，
同时也希望你可要与你的右派岳父家划清界限啊！”
整整的一个夜晚，邱世承都无法入睡，他觉得夜是那样的漫长，他真正开始感到绝
望了。他问着自己：我不是专门的医科人员，可是是谁使我不能成为“专门的医科”呢？，
我确实不是那些现行的罪犯，可我的一切与“现行的罪犯”又有什么不同？！。
想着想着邱世承流出了泪，更加想念起了自己的家。他回忆着往日的辛酸和甘甜，
更想起了那去世时还不到50岁的母亲和她那满脸的皱纹、满头的白发。
第二天邱世承提出要回家，大姐及大姐夫挽留了一阵也就同意了。他从高安坐汽车
先到南昌，准备再从南昌转乘火车。当他来到南昌时已是傍晚，他看到西边的残阳在流
血，听到赣江的水哭泣着向东流淌。很快华灯开始了初放。在这昏昏黄黄的灯光下，一
切都显得朦胧和那样的模糊不清。邱世承不知不觉的又走出了城，来到哭泣着的赣江边。
他的心中已没有了“希望的梦”，被粉碎了“梦”的他，头脑里一片空白和迷茫。此时
他仿佛听到来自冥冥之中的另一个声音：“跳进来吧，这里是多么幸福！”
……
邱世承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一座公墓的大门，他看到在一个个的墓前是一座座竖着
的十字架。他和这些十字架都与这无际的黑夜融合在了一起。此时他听到一个来自天际
的声音、柔和中带着威严，那声音说：“每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你就带着你的十字架
向前吧！”他好像清醒了，转过身突然发现唐素君站在他的身旁，流着泪望着他。他问
道：“素君，我这是在哪里？”
……
一瞬间，邱世承真正的醒了！他感觉自己确确实实被一个人紧紧的拥抱着。他的第
一个反应是：我怎么会在这里？但是，他很快就记起了一切。
他慢慢睁开双眼望着拥抱着他的人。那是一个女人，大约二十三四岁，浓密的睫毛
覆盖着那稍微有一点凹陷的眼睛，她的鼻梁笔直的像一根象牙，皮肤那样白细透着粉红，
就像是白色的绸裹着闪闪发光的红宝石。那时代的女人是很少带乳罩的，所以她的内衣
有几个钮扣涨开了，一个乳房裸露出来。邱世承看到在那饱满柔韧乳房上的乳头就像是
一颗粉红的樱桃。那女人太美丽了，简直就不是人间的、而是天上的“神女”！
那女人动了一下也醒过来。当她发现自己的情形时，赶忙松开拥抱着邱世承的手，
脸一下子红了。
邱世承望着她那无与伦比美丽的脸和眼睛，喃喃道：“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那女子羞涩地说：“我是一个贫苦渔家的独生女，后来上学学了医、毕业后成了公
社卫生院的一名医生，家就搬到了岸上。两天前的晚上，我去邻村出诊看一个病人，回
来走到江边，发现你从桥上跳了下来，看见你还有一口气就救了你。那时你昏迷不醒全
身湿透、我就把你背会了家，又给你打了针，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听见你在昏迷中喊着
一个女人的名字，你说‘你好冷，让抱紧你！’我是一个‘过来的人’就那样做了。我
太累，抱着你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你为什么要做这傻事？”
邱世承望着她慢慢地讲述了自己的父亲如何被划右，讲述了因为父亲右派问题的株
连而被学校开除的事，讲述了过去的一切。她静静地听着，当邱世承讲完时，她的眼睛
里也满含着发光的泪花悲凄的说，可怜的人啊！
接下来她也讲述了她自己的事。
父母故世后这个家就剩下我一个人，四年前与我的前夫结了婚，虽然婚后一直没有
孩子但他对我很好，他是这个大队的队长。大跃进开始后，为了“亩产万斤”，公社就
组织乡亲们去平整土地、去挖河，今天挖、明天又填、填了又挖、挖了又填，人们年复
一日的这样劳做着。……三年前的一天，我的前夫带领乡亲又去填挖那已被反复折腾多
次的河堤。这一次惨剧发生了！过于劳累的乡亲在拉石头时，一不小心车从河堤上翻了
下来。有一块大石头顺着河堤滚落着，在河堤的下边站着一个少年，他被眼前的突发事
件惊呆了竟不知去躲避。就在这时他冲上前去把那少年推开，而他自己却被那石头砸死
了。他死后公社的领导来到现场遗憾的说：“多好的一个人，可惜他救的是一个地主分
子的孩子！”可是谁都知道，那孩子那一年也才14岁。……乡亲们把我前夫的尸体抬回
来安葬的那天，村上所有的乡亲都去了，那个没见过“祖上”甚么模样的孩子和他母亲
也想参加去感谢他的恩人，可众人冷漠的眼光使她不寒而栗，她带着那个被救出的孩子
远远地跪在远远的……”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
东方渐渐发白。她看到邱世承的身体和精神已经好转就去上班了。邱世承一夜没怎
么睡好，他有点疲倦，等她走后又躺回床上，可怎么也睡不着。他辗转反侧的思前想后，
又想起了夜里她说的那一切。想着想着，邱世承无奈的感叹道：
这是什么世界啊！人们竟愚昧的失去了做人最基本的人性！
中午她回来了，简单的做了些吃的：糙米饭、白水煮的青菜，为了邱世承她特意炒
了一些鸡蛋。饭菜端上来，邱世承望着炒糊的鸡蛋笑着说：“怎么都是糊的？”她笑了
说：“家里没有油，放的油太少了。”邱世承一下子明白过来，为什么他回老家时，老
家的炒鸡蛋也都是糊的。
因为是白天，邱世承可以仔细的看见她，她的身材高挑，白润的脸上那浓密睫毛的
中间是一双很大的眼睛，在眼睛里她那瞳仁像是一颗黑中带兰的宝石在闪着光；她走起
路来步履有一点轻飘、给人一种走在在水上的感觉；她的腰很细，臀部稍微有一点后翘，
胸上那坚挺的乳房随着她的步履温柔的轻微颤动着。
她被邱世承看的不好意思就说：“你在看甚么？”
下午她没有再去上班。她坐在邱世承的身边与他闲聊。
……
黑暗过去后世界变得更加光明。邱世承以她失散弟弟的身份住了下来。她把他介绍
到她工作的医院作临时工，一切安顿好后邱世承给父亲去了一封信，说他遇到了好人，
现在很好不必记挂。
时间一天天过去，邱世承的心也无比的开朗起来。他与她随影附形的一起上班一起
回家。在外边他叫她“姐姐”，在没人时、有时也叫她“恩人”，但更多的时候却叫她
‘神女’。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们俩人坐在小院的葡萄棚下闲聊。邱世承侧转身看着她美丽
的眼睛轻轻地对她说让我来为你唱首歌吧！她点了点头。于是邱世承就含情脉脉的唱道
：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身旁，都要回头流连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好像红太阳，
她那明媚动人的眼睛，好像晚上明亮的月亮；
我愿抛弃了财产，跟她去牧羊，
天天看着那动人的眼睛，和那金边闪动的衣裳；
我愿变成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的抽打在我身上。
你们应该知道，这首在现今极其普通的歌曲，在当时是绝不允许传唱的。那时的人
谁都知道，只有领袖和党才可以是红太阳，其它的一切怎能与领袖和党来相比？轻则是
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坏分子”、重则就是“反革命”了。所以当邱世承低低的唱完时，
她非常感动。她的眼睛微微眯缝着斜睨着他说：“如果你遇到那样的姑娘，也会愿意让
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的抽打么？”
邱世承立即说道：“……我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称呼你才配！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
人。可让我真的认为你是“姐姐”，我的心不愿意。如果叫你其它，又不知道你的意思。
……”说着，他就拿出一张纸来说：“上午你不在家，我为你作了一首诗，让我来念给
你听好吗？”不等她点头回答，邱世承就深情的念道：
你不是人间的，是天上的神女！你不是天上的，是我心中的神女！当春风轻抚你的
飘发和你那花样的笑靥，我嫉妒，因着那一切本应该是我的！
世上所有花的美丽都融合在你的脸上，无与伦比！当秋风和冬雪撕裂你的飘发和你
那花一样的笑脸，我痛惜，因着那一切已与我是一体！
我愿是你的影子、愿做你那美丽脚上穿的鞋，与你永在一起，直到无尽的天际！因
着你是天上的神女，我心中的母亲和大地！万物在这里消亡，也在这里复苏！
你是海洋的水，生命在你这里诞生和延续，用尽世间所有的赞美之词，都无法表明
一切，因着你那温柔的心和那无与伦比的美丽！
………………
听着听着她一下子扑进了邱世承的怀抱里抽泣起来！邱世承不知所措的亲吻着她的
脸和眼睛，把她的泪吞进了自己的心里。俩人再没说甚么，整个下午就这样在恬静中度
过。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改变了邱世承往后的一生。
事情是这样的：
夜渐渐的来临了。象往常一样，她走进里间拿出一些被褥给邱世承，在外间给他搭
了个床铺。
这天夜里邱世承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万般俱寂的农家之夜连一根针掉到地下也能
听见。就在这时，他听见“神女”的房间有轻轻的脚步声，接着隔着他们两人之间的那
扇门的门闩有被打开的轻微声音。他走下床来到门边去想推那扇门，当他的手接触门的
一瞬间却有犹豫起来。就这样他往返了几次。
天亮了，她从里屋走出来眼圈发黑还有点红。
大约10点钟左右，她又回来了，说她发烧请了假。邱世承赶忙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
头确实烫手，量了体温是三十八度五。他服侍她吃了药，替她脱去了鞋，然后端过来一
盆热水，水里放了很多薄荷，试着水温可以时、就轻轻的把她的脚放进去，用手轻轻的
按摩着。她甚么也没说，只是眼中含着泪默默地望着邱世承所做的一切。
一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邱世承一直坐在她的身边，看她出了一身的汗似乎好了许
多。天已经很晚了，邱世承打算回到外屋，站起身望着她说了声“晚安”！就在他要转
身离去时，她却拉住了他的手把它放在嘴边亲吻着。泪水沿着她的眼角一滴滴的滴落在
邱世承的手上。她悲凄地语无伦次地说道：“……从你的言谈之中我看出了你对我的爱！
……可是，我们的年龄却相差很大，你还是一个孩子。那天下午的谈话和你唱的歌使我
想了许多，你的诗写的真好，你把我说到了天上，那一切也证实了你的真心，但我在你
面前不配。从你的叙述来看，你是一个有志向有才华的人，你是一条龙，你不可能也不
应该让我一个大你六岁的农家女来伴你的一生。……可是，我对你也的确产生了真心。
我不知道我们的结局会是怎样？所以我的心情非常矛盾。……前个晚上……”她抽泣着
停了一会接着又说：“其实你并不知道，那天夜里我开始并没有把门栓上，我在等着你
到来，但你没有。于是我就把门栓上了。可能你也听见了声音，你来了、推了门，但恰
巧正是我刚刚把门栓上的时候。我就站在门的那边，还感觉到了你的呼吸，我很想再打
开门闩可矛盾的思想又出现了，就在我犹豫时你又走了。我站在门边手拉着门闩开了关、
关了开，可每一次又都是那样巧合，每当你走来，正是门被栓上的时间，你可能失望了、
睡了，我却在门边几乎站了一夜。……”
邱世承明白了她发烧的原因后心像刀绞一样的疼。他说，你永远是我的，等我到了
结婚的年龄，一定来娶你！在我看来，不管在哪里，也不管这世界是多么的在高喊着冠
冕堂皇的话，但真正的爱情是没有阶级也没有年龄、种族和宗教的界线，只要有真正心
就够了。从我的诗中你应该明白我的心！那决不是语言的表述。《圣经》里曾记述过一
个“参孙”的故事，说参孙是一个力大无比的英雄。他的一切力量来源于大地母亲。我
也一样，在你的怀抱里得到了重生，我真心把你看作是我的“母亲”、我的生命。所以
在诗中才那样描述了你。你说你不配，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你自己是多么的美丽！虽然我
生活在大都市，见过许许多多的男女，然而就像莎士比亚曾说过的那样：“发闪光的不
全是黄金！”你没有她们的矫柔造作，也没有她们的刻意修饰。可你天生的一切，是世
界上谁也无法比拟的。
她听着，一下子把邱世承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不停的亲吻着，如醉如痴地说：“你说
起话来真好听！像是在念诗！”
这是邱世承长大之后第一次与女人如此的亲密接触，他像孩子在母亲的怀抱里那样。
“神女”那美丽的乳房和乳头贴近了邱世承微微张开的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一种本能使邱世承一下含住了那粉红的乳头吸吮起来。她想用双手去推开他，但却把他
拉得更近了。邱世承一边吸吮着，一边用双手紧紧的抱着她，她也紧紧的抱着他，俩人
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邱世承开始全身颤抖起来感到燥热难耐，他不仅更加用力的吸吮着
她的乳头，也不自觉的用手去揉摩她的另一个乳房。……他们疯了！
邱世承在这里找到了幸福。
闲暇时他们常常随着浮云手拉着手缓缓飘动在江南的田间，他为她唱那些凡他知道
的情歌，她也为他唱那些哀怨凄凉的江南小调。他们时常手拉着手、缓缓飘动的来到邱
世承曾经跳江自杀的赣江边，此时她总是把俩手伸开来、就像是要去承接甚么东西那样、
嬉戏地对邱世承说：“跳进来吧，这里是多么幸福！”邱世承就马上跑过去把她抱紧。
有一天傍晚，她们又来到赣江边，她又嬉戏的对邱世承说：“跳进来吧，这里是多么幸
福！”邱世承这一次没有跑过去，他拿出了为她写的一首新诗，大声地对她念着：
“我愿死一千次！为你，我的神女！我愿死一万次，为你，我的神女！因着你那芳
香的唇和美丽的心！
“我愿死一千次！为你，我的神女！我愿死一万次，为你，我的神女！因着你那梨
花上饱含着的春雨！
你的一切使我陶醉，我在你的怀抱里才得以重生！
你用你那万般的温柔，把我愁苦的冰雪溶化，因着你是天上的神女！
你用你那万般的宽容，给了我重生和光明，因着你是天上的神女！
………………
没等邱世承念完，她就亲吻着堵住了他的嘴, 醉眼迷离地望着他说：“再不要说那
些话，我已明白了你的心！”。
在这里。邱世承听到了乡亲们对她的许多赞美之词，那一切不必细说。总之这里的
一切都使他感到快乐。尽管那时城市里的生活物资也极其匮乏，但比农村还是要强的多，
至少在城市里有可发亮光的电灯、汽车、楼房和宽敞的马路，是天上和地下的差别。但
在这里，对邱世承说来已经足够了。你想！一个在经历了走头无路甚至绝望至死的他、
还能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虽然他只是是一个乡间卫生院的临时工，但那毕竟是医疗的
职业，他的所学可以在此为病人所用，同时也锻炼了自己，更何况在这里还有他的‘神
女’。
在这贫瘠可怜的“桃花源”里，他和她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亲密无间的谈论医学、
诗词和醉人的爱情，渐渐忘却了一切的人间烦恼，也开始忘却了他的理想、志向、父亲
和城市的家。
但好景不长。三、四个月后，她不知又为了甚么开始慢慢的疏远他，有时还时不时
地告诉他：公社的某领导怎样追求她，某某人正在给她介绍一个怎样的“对象”。邱世
承听到后很是生气，但她总像是很不理解的看着他。然而每到晚上她却又疯了一样紧紧
的搂抱着他，两眼充满了泪悲凄的对他喃喃着：“我永是你的！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天亮了，她又恢复了原样，又恢复的去谈那些邱世承恼火的事。几次之后，邱世承也开
始感到了厌倦，他不再写诗去赞美她，也不在与她谈论诗词和醉人的爱情开始又读起一
些医学的书来；可是她却哭了，虽然她的哭从不在邱世承的面前，但邱世承的心总能感
觉出来。每当那时邱世承就问她：你怎么了？，她就说：“我觉得心有点疼”。
一天晚上时间已经很晚了，她躺在邱世承的怀抱里，一会儿用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
颊，一会儿用嘴轻轻吸吮他的耳垂，像是有甚么话要说。邱世承就亲吻着她、鼓励她说
出来。
“世承！”她接下来说，这一时期我一直想对你说些心里话，可是我非常害怕，我
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要对你说，你先不要着急，让我慢慢说给你听：我的前夫的确是个
好人也很爱我，但他没能读太多的书，我们在知识上相差很远。你的到来和我们这一段
的相处，日子越久我越发现，你是一个不仅在医学上很有造诣的人而且在文学上也同样。
你是一个有着远大理想和志向的人，我坚信有那么一天，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你不应该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消磨你自己！虽然我爱你、爱的发疯，但我知道你不应该在
一个比你大六岁的女人这里埋没你自己！应该还回到你的城市，那里对完成你的事业和
理想更加有利！所以，当我看到你开始忘却你的理想和志向时，我感到心疼！我觉得是
我拖累了你。我左思右想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劝导你才是，才对你说了那些有人提亲的事
去刺激你，想让你后悔、去恨我、而后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当我看到你生气痛苦时，我
真的好心疼！所以在晚上我就又加倍的去温存你，来弥补白天我对你的冷淡。可是，看
到你又开始读书，不再写诗赞美我，也不再与我谈论医学、诗词和醉人的爱情时，我又
痛苦又害怕。痛苦的是，你一旦明白了我的真心，可能又会沉沦下来，更不舍得离开我
；害怕的是，你一旦明白了你自己，你就会回到你确实应该回到的地方而忘记我这个真
真爱着你的女人，一个为你一辈子谁也不会再嫁的女人！世承，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心、
我的灵魂和肉体永远属于你，……”说到这里，她竟痛哭流涕的喘息起来。
邱世承紧紧的抱着她亲吻着，再一次把她的泪吞进了自己的心里。等她平静下来后
他对她说：“你记着我的话，我今生是你的心、来生也是你的心！就是我回到城里、走
到天涯海角，我——邱世承永远是你的！你再不要胡思乱想，在这个世界上我——邱世
承除你不娶！如果我变了心，让我……”还没等他说完她又亲吻着堵住了他的嘴。
最后她说：“世承，你最好考虑一下我的话！这不光是为了你也为了我！”
她在邱世承的怀里像一个婴儿似的的睡着了，时不时的还叹息一两声，在她那浓密
的睫毛覆盖着的稍微有点凹陷的眼睛里还含着几滴泪。
邱世承开始仔细的思考她的话，他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他确实应该回到城里那个
他长大的地方，尽管这里相对平静还有他的神女，可那个有着太多的悲哀和困苦的地方，
的确有利于他的发展。
又是一天的晚上，邱世承把她拥在自己的怀里，很小心的把自己的思考结果婉转的
告诉了她，同时再一次的对她表白了他对她的爱心。
……
邱世承终于要走了。在离别的前一天晚上他们俩人是何等的疯狂，一次又一次的做
爱，似乎只有那样才能将对方永远的留在自己体内，他们不停的亲吻着，嘴对着嘴一刻
也不分离。
但又有谁会知道这次分别竟是一次永诀！
邱世承回到他的那个城市不久，“伟大的文化大革命”开了。
他努力的寻找工作。在闲暇时努力的继续提高自己。他在成为正式医生之前又经历
了怎样的挫折、白眼和痛苦，让我们以后再说吧！但有一点就是不管多么的忙，他每一
星期都会给她去一封信，而她也每一星期给他一封信。
……
某一天，她在一封给邱世承的信中告诉他，她已经成为那个公社卫生院的院长了，
她还说：她是多么的想他，如果他在城里实在待不下去，就还回来吧！邱世承回信祝贺
了她并说：“我和你一样思念着你，不过我也有一个好消息，我终于在一个‘区医院’，
就像你们公社卫生院那样的医院，找到了一个‘医师带徒’的‘学徒’职务。明年的今
天，我就可以毕业，成为一名正式的医生了。也就在明年的今天，我会去你那里与你正
式结婚并把你带到我这里来，那样我们就可以永在一起，永不分离了！我会永远记着你
的话‘为了你和我去努力！’不过你也要记住我的话‘我今生是你的心、来生也是你的
心！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邱世承永远是你的！在这个世界上我——邱世承除你不
娶！’
不说这个“伟大的文化大革命”“伟大”的毁掉了整整一代人，又祸及了多少无辜！
也不必去评论这个“伟大”伟大得使国家的经济和文化极近崩溃！在这里我只想说，有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邱世承再没有收到她的来信，就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他收到了
一封来自南昌的陌生信件，他展开一看那是来自神女家乡的信，内容极其简单：“你的
姐姐已被红卫兵当做“走资派”批斗至死，乡亲们已经把她埋葬在了村头那大榕树旁边
的竹林里。”
……
邱世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由于在这之前，邱世承从未向父母和旁人谈过“神女”的事，所以大家都不知所措、
吃惊的看着他。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没有人敢问他为了什么？当泪水流尽时，他告诉
父母他要去南昌看看他的“妻子”。
邱世承连夜赶往南昌，那时正是全国“大串联”，火车上被串联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邱世承从车窗爬了进去、在拥挤的车厢里人贴着人的站了一天一夜赶到了她的家乡。他
一看到村头那熟悉的大榕树，他们常常嬉戏的地方，就撕心裂肺的痛哭起来。他跌跌撞
撞找到墓地，当看到那墓碑上的名字时他晕了过去……
邱世承醒来时已经躺在乡亲家的床上，周围站满了用泪眼望着他的人。他隐隐约约
听见有人说：“醒了、醒了，已经三天他总算醒了！”
邱世承望着这些他熟悉的面孔，听他们哽咽着谈她死去的前前后后。乡亲们说，你
的“姐姐”是这一带有名的美女，人们每一次说甚么花美丽时，总爱说：这花多么好看，
就像“她”一样的美丽！。很多人给她提亲，无论对方是干部、教师、也不管对方条件
如何的好，她都拒绝了。就在你“姐姐”刚刚成为公社卫生院的院长不久，公社里的那
位、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从一个小通讯员升上来成为“文革小组”的兰组长疯狂的追求
她。那位兰组长一次次的找她谈话说：“你能成为‘院长’就是我提的名，如果答应与
我结婚，就把你调到公社当‘副组长’；如果不答应，就免去你公社卫生院的院长……”
你“姐姐”每一次都拒绝了他。有一天，那兰书记恼羞成怒的组织了小学生、中学生和
一些不知从那里弄来的一批人，冲进医院说你“姐姐”是“走资派”要拉出来批斗；他
们给你“姐姐”的脖子上挂了一双旧鞋，还强迫着给她带上了一顶纸糊的高帽，把她拉
去游街。使尽了许多残忍的手段，强迫她‘低头认罪’，她就是不弯腰不低头。后来他
们就在她的脖子上又挂上了几块砖……真没有看出，你“姐姐”外表看起来是那样的柔
弱但性情那样的刚强。批斗进行到下午时，你“姐姐”竟死在了台子上。
……
在乡亲细心照顾下邱世承的身体渐渐康复。他感谢了乡亲们，说不能老是麻烦他们
要回到“姐姐的家”里去。
当他走进他与她曾在一起的家时他又流出了泪。
晚上邱世承躺在她们曾经一起躺过的那床上，她的体香依然留存，他好像觉得他仍
然在她的怀里、吸吮着她那使万物重生的乳头；他看见了她那被浓密的睫毛覆盖的眼睛
在含情的望着他；他也听见了她抽泣着哀怨的说：“我的心、我的灵魂和肉体将永远属
于你！”
第二天的傍晚，邱世承来到了她曾嬉戏过他跳江自杀的赣江边，把她们来往的书信
一张一张的扔进了那哭泣着的江水中。这时他看到在江水的中间，冉冉的升起了一朵云，
那云上站着他的‘神女’。他清楚地听见她对他说：“我坚信有那么一天，你一定会成
为一个了不起的人！”邱世承望着云上的她，哭泣着呐喊道：
你不是人间的，是天上的神女！你不是天上的，是我心中的神女！当春风轻抚你的
飘发和你那花样的笑靥，我妒嫉，因着那一切本应是我的！
世上所有花的美丽都融合在了你的脸上，无与伦比！当秋风和冬雪撕裂你的飘发和
你那花一样的笑脸，我痛惜，因着那一切与我是一体！
我愿永是你的影子、愿做你那美丽脚上穿的鞋，与你永在一起，直到无尽的天际！
因着你是天上的神女，我心中的母亲和大地！万物在这里消亡，也在这里复苏！
你是海洋的水，生命在你这里诞生和延续，用尽世间所有的赞美之词，都无法表明
一切，因着你那温柔的心和那无与伦比的美丽！
……
你是我的永远！我愿为你去死一千次！我愿为你死一万次，我的神女！因着你那芳
香的唇和包容万物的心！
你是我的永远！我愿为你去死一千次！为你，我的神女！因着你那梨花上饱含着的
泪滴！
你用你那万般的温柔，把我愁苦的冰雪溶化，因着你是天上的神女！
你用你那万般的宽容，给我指引了那重生的光明，因着你是天上的神女！
世上因你而变得灿烂！世上因你而没有了哭泣！我愿死一千次、一万次！永远在你
怀里！
今天的一切是谁之罪？谁把你从我的怀抱里残忍夺去？！
今天的一切是谁之罪？让世界如此的疯狂和卑鄙！
这是什么世界？没有良知的疯狂、使多少无辜在无辜中消亡！
这是什么世界？是谁让他们这样没有人性的疯狂着去摧残公平！
该活着的永去了！
该死去的依然是那样快乐！
我愿为你去死一千次！为你，我的神女！因着你那梨花上饱含着的泪滴！
你不是人间的，是天上的神女！你不是天上的，永远是我心中的神女！
……
邱世承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了城里的家。他头发蓬乱，满脸的灰尘，几天没刮过的
胡子遮盖了他的脸颊，他已经疲惫消瘦的没有了人形。当他摇摇摆摆走进家门时，父母
竟就没能认出是他。
当父母终于认出了他们的孩子时大声的喊叫起来：“天啊！……”
邱世承躺倒在床上只是流泪，他望着父母及听说他回来后也连忙赶回家的姐姐，断
断续续向他们讲述了过去发生的一切。
邱世承大病了一场。半年后的有一天只有父亲与他俩人在家。邱世承痛苦的望着父
亲问道：“爸爸！如果是你，在事业和我们——你的孩子之间，你只能选一样，你会选
择谁？”
父亲的回答是那样的干脆和坚定：“事业！”
父亲的回答使邱世承极其震惊，在他看来父亲是那么的爱他们，但在事业面前他却
是另一种人。
“我还是不如我的父亲！”邱世承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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