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藕断丝连
柯莉花是一个一面温情地凝视着你,一面又坦率地表示决不会爱上你的女人。
高尚隆迷惘地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寻觅自己的倒影,发觉里面只有半岛酒店咖啡
座的椅子和侍应。当她侧头强调说话的分量时,瞳珠的结晶体里还可以看到天花板
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
二十年前,她就喜欢在黄昏时分来这里约会追逐裙下的男孩子。那时候,刚刚
醒悟人生道理,懂得苹果成熟就需要摘取的高尚隆发觉,这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可爱
女孩子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充满杀伤力。
所有的小伙子都知道,朋友们和自己一样爱上了她的贤妻淑女气质。她对待他
就像其他朋友一样,温驯地答应每一个约会,与每一个摘果人讨论喜欢的话题,冷
静地观察他们,就像智力高逾十倍的雌鹿穿过一群争先恐后炫耀长角的雄鹿中间一
样充满自信。
当她选择了最强壮和最具魅力的幸运者后,落选者一哄而散。只有高尚隆愿意
继续去迷恋、回忆那些约会情景和对白。也许,芸芸追逐者里面,只有他才懂得对
得不到的更为眷恋的感情,也许只有他因为看得起自己,不能原谅错失绣球的耻辱。
十年后,知道她与丈夫离婚,高尚隆挂了个电话安慰她开始约会。他不知道她
是否感受到他心里的悲哀不是那种凉薄的幸灾乐祸,而是痛恨她当年的智慧并非如
所想般高超,眼界的浅窄一如普通少女。
二十年来,他一直抗拒去婚姻注册处,为了解决性欲和孤独,和不少异性同居,
这种“次”婚姻生活让他了解男女相处是一本最复杂、最难懂的书本。了解到伴侣、
情人之间,也许可以分享欢乐,可以分担痛苦,但是,你的悲哀就是悲哀,没有人
能够帮到你的显浅道理。
经过多次离离合合纠缠之后,他才知道,如果当年的幸运者是自己,以他那时
候对婚姻的自以为是幻想和幼稚脾性,能否与柯莉花维持十年生活就是奇迹。所以,
打心底里处,他知道当年的柯莉花并没有选择错误。
现在,他已经懂得如何去享受柯莉花的若即若离态度,欣赏她保持二十年如一
日喜欢来这种平庸女人容易迷上平庸男人的地方,尽管她们都知道这里的男人都不
是寄托终生的目标。不过,这种女性独有的实在就是叫男人迷惘、怜惜的魅力。
高尚隆打量她的美妙面庞,没有生育儿女的二十多年的岁月只令她更加成熟,
鼻子和嘴巴的线条更加坚毅,好像朝往日的雍容婉顺里加添了一点历尽沧桑的倔强。
听着她娓娓谈论股市大鳄对市场的一次次抢掠,他醒觉到离婚对这个外圆内方的女
人来说是一桩好事。就像世界上的鳏夫都是悲哀的,寡妇都会感到快乐和幸福的新
生一样。这个叫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就像千千万万的人一样,为精灵趣致的思想
耗费了数十年的生命。
他听见她把话题转到身体健康上去,这些年来,怎样为储藏思想的肉体忍受病
痛的折磨。年龄增长使她和他都懂得一切的呻吟、挣扎、欲望都是肉体惹来的祸,
她问他:人究竟是为思想而活?为理想而活?还是为肉体的存在而活?
他笑了起来,含糊地转换话题。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答案,她只是需要一场不
必考虑后果的谈话。每一次约会都是这样,她说他听。高尚隆的阅历足够懂得,没
有孤独,何来爱情?如果婚前的男人喜欢用说话达到目的,离婚后的女人更需要说
个不停才能生存。柯莉花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少女,可以和男人讨论人生意义以
外的东西,可以在谈论性的时候神色自然。当然,她永远不肯把话题放到他的情感
上去,这是女人不肯接纳男人感情,关上大门的关键措施。高尚隆觉得,也许在柯
莉花的心里,他一直不是她所喜欢的那一类型男人。就像那些曾经和高尚隆同居的
女人一样,不知道高尚隆喜欢的是她们与柯莉花相似的样貌。
他只能为她担心,喜欢说个不停的离婚女人千言万语都是在说“寂寞”这两个
字,她们最容易上当,容易被追逐她的男人里那种她喜欢的类型迷惑。可是,是吉
是凶,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命运,没有人能够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既然她一
直抗拒他,他就只能享受眼前看得到的一颦一笑,为这些相思二十年的笑容和声音
重现眼前而感谢上天。
当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在车里已经把话题扯到男人和女人的爱情观孰是孰非
上去。
“男人都是播种动物,”柯莉花愤愤不平地说:“眼睛和肉体被安装在身体里
的程式操纵,无时无刻地对女人的丰硕肉体产生兴趣,看多一眼……”
“你说的是一般人,”高尚隆忍不住提醒她。“一般人在酒色财气上看重的多,
看破的少,跳出来的更少。不过,那些只有性本能和不懂爱情为何物的快活男人,
才是多子多孙的男人。”
“就像你的搭档一样?听说山涛在外面有不少的私生子女?”柯莉花看了他一
眼,露出嘲笑的样子。
高尚隆只是十分勉强微笑了一下。“不,山涛不是那种男人有钱就学坏,女人
学坏就有钱的一类。他只是一个不懂得抑制的孩子,不过,他有分寸,适可而止没
越线。”
他转动方向盘,把奔驰房车驶上通往北角赛西湖高级住宅的道路,才发觉听不
到她的声音。他瞥了一眼,看见道路上的光亮一下下地刷过一个神情严厉的漂亮脸
孔。
“海明威说过,”他轻轻地说:“真正的男子汉可以追求任何女人,不过,当
女人不要他的时候不会死缠不放……”
他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他不是在为山涛辩护,而是在为自己解释。上流社会里把
他为一个离婚女人终生不娶的行为视为变态,他一笑置之不加解释。可是,这个女
人是否知道,这种一般人不了解的痴迷来自一个真正男人的自信?一个男子汉的自
恃?
他再瞥身边一眼,柯莉花已经把脸孔别向车外。他开始告诉她,海明威认为真
正男人和硬汉应该诚实、勇敢、有骨气!顶得住痛苦的折磨;喝酒不能失态;借住
不能讨钱;不能玩弄卑鄙伎俩,有所为有所不为……
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他的自白是再一次的表态,她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像朝汽
车空调里注进一股清新凉爽空气。“你知道海明威为什么自杀?这个硬汉必须点灯
才敢上床,一旦入睡必受恶梦折磨,这个懂得把喜怒哀乐掩饰得不露声色的男子汉
不知道,无法抑制的忧虑和恐惧是严重的精神忧郁病。他只有朝口里射一枪才能结
束一团糟的生活。”
他在她的嘲笑里哈哈大笑,把车子停在大厦门口,她像以前一样,从来不会邀
请他上去喝杯茶。在她打开车门之前,他把来到嘴边的自辩倒吞下去。“感情丰富
的男人只想自己,勤于思考的男人只想别人。这就是海明威和高尚隆的不同。”
“再见,谢谢你的接送。”
“别客气,老朋友。”
她像二十年前一样把那双纤细洁白的手掌朝他合了合,朝着灯火辉煌的大厦大
堂走去。
高尚隆凝视着这个叫他烦恼和怜惜交集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才重新启动引擎,
此刻的感觉比起这几天和山涛争论,与政府高官争辩,跟金融界名人对抗的任何时
候都要坏。
“爱情就像陪患病的亲人同房睡觉,或者和一个口臭、健谈的人彻夜不睡一样。”
高尚隆自言自语地说。
奔驰房车孤独地尖叫着掉过头来,朝原来的路回去。挡风玻璃上出现细微雨点,
他开动水拨保持视线清晰。
柯莉花知道刚刚离开的男人为什么惘若所失,她见得多这种活得憋憋屈屈,没
有人爱的有钱人。许多人以为他们爱钱才没有人爱,事实上,他们孜孜追求的是一
个相依为命的伴侣,却不懂得关系越亲密越容易在不知不觉中伤害对方,从来不知
道男女之间的诺言比不上购买一件洗衣机的三年保养证书。
就像人所做到的往往比能够做到的、想到的要少得多一样,金钱也没法子在这
些古板、拘泥的富家子弟身上加添一点慧黠眼神,或者一分倜傥不羁风度。一个脸
上、身上没有桀骜不驯味道的男人味同嚼蜡,这种男人没法子叫女人的热血涌上眼
睛,叫一颗情感丰富的心怦怦蹦蹦。柯莉花和这些富家子弟一起成长,却不是那些
经不了软缠硬磨就架不住的平庸女人。
她很年轻的时候就比那些男孩子们知道只有笨蛋才会把一生耗费在尽力令家庭
不破裂,婚姻不会结束的愚行上,懂得男孩子的谎话只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把血送到
舌尖的误会。
婚姻的到来总是命运的摆弄,激情的结果。那个时代的约会没有现在的奔放,
女的柔顺,男的拘谨。后来的那个丈夫就是能够第一个大胆吻她的男孩子。
他在公园里突然伸手把刚刚从大学毕业典礼上回来的她搂进怀里,第一次让胸
脯贴在男人身上,那股带着猥亵的独特汗味叫她的心怦怦蹦蹦跳了起来。
她摆头避开了他的嘴唇挣扎。“每天有一百个男孩子约会我,我为什么要跟你?”
他把鼻尖对准她的鼻尖,气息毫无忌惮直接地喷进她口里。“因为你人人都答
应,我就是那一百人之外的一人。”
热血涌上眼睛,晕眩里她知道他吻了她。
激情过后,丈夫迅速地变成另一个古板、拘泥的高尚隆,也许比高尚隆不如的,
是没有那些学识和见解。公园里的激情和蜜月里的旖旎场面使他们决定维持享受二
人世界的权利,没有子女的婚姻使他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地从分房睡觉走向各自专注
于工作。某一天,他们平和冷静地宣布结束十年婚姻,因为,丈夫变成一个普通男
人,妻子也与平庸的女人没有不同。
他很快地有了第二段婚姻。一个比她年轻和漂亮的女孩子在曾经是柯莉花签署
的证书上快乐地签署。很多时候,柯莉花常常揣想他是不是也带了那女孩子去公园
里,在她没有准备好的时刻让她体会刻骨铭心的激情?
自由、富有、风情万种的柯莉花立刻离开地产集团精算师那份高薪厚职,成为
上流舞会名媛。环绕她身边的男伴除了一个人所共知的旧人,一个被人讪笑的高尚
隆外,柯莉花可以自由自在的在人海里找寻真正倜傥不羁和桀骜不驯的男人了。
就像有神在就不应该有痛苦一样,高尚隆是证明她魅力永恒的最佳样板,是她
可以绝对信任的男人。对那些前赴后继追求者来说,是一帖最有效的强力兴奋剂。
柯莉花快活地跨进电梯,此刻的感觉比起这几天午夜苏醒泪流湿枕,上星期要
去女朋友家里度宿,前几个月一口气买了十件手袋,二十双鞋子的时候都要好。
柯莉花打开门,就看见叫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柯莉花。”山涛用英语打个招呼。
这呼唤和夜半晨朝心中的千言万语一模一样,那份荡漾把心腔的热血一古脑推
向脑袋,她站在门口,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泡在泪水里。
高尚隆推开窗门,把淅沥如丝的雨声放进书房,维多利亚海港的万盏灯火在迷
蒙细雨里若隐若现,就像再大一点的狂风会熄灭一样。他叹了口气,回到椅子上坐
下来。
书桌上是一份他已经签署核准的投机计划,一个山涛和魏冉视为万无一失的
“拦途截劫”行动。眼前的一切证明泰国经济危在旦夕了:所有的图表分析都指出
曼谷股市可以更上一层楼,事实上,世界上从没有出现一位富有的图表分析家;各
种股市分析一起看好东南亚股市前景,但真正的投机人士一直对这种生花妙笔置之
不理!投机市场从来不会相信流行的传统智慧,只会远离群众心理,用市场永远是
错的原则赚钱。所以,索罗斯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突然推出一大堆耸人耳目谣言制
造恐慌,就像英镑和里拉崩溃前夕一样,过度的乐观最容易变成过度的抛售。魏冉
已经在曼谷和伦敦市场里布置好抛空的机制,一切只看香港美资“安勒顿基金”和
孙皓的动静。只要深具影响力的“安勒顿基金”在每星期预测世界经济例会上宣布
“发觉”泰国前景暗淡,不等曼谷谣言出笼呼应,“博斯富定息债券有限公司”和
“博斯富外汇交易有限公司”会先人一步大手抛空……
可是,高尚隆总觉得这里面有一个他们看不透的蹊跷。那个强大的力量有数不
清的专家策划安排,这些脑袋像电脑一样精密的家伙会有疏漏之处?山涛和魏冉认
为,只要“博斯富集团”的三副脑袋做足功课,就能够抢先一步,在那群专家眼下
“偷鸡”。
“买卖生涯,切莫掉以轻心。”上星期他曾经私下再次叮嘱山涛。最有胜算把
握的买卖最易出错,在其他行业,做错了或者可以掩饰隐瞒过关,炒卖生涯,真金
白银上落,一旦感觉到任何不妥,必须面对现实,咬紧牙根即刻离场。
“哈利,这是‘博斯富集团’成立以来最大的冒险,你应该知道,市场里因一
次疏忽,倾家荡产的例子触目皆是。”
“我知道,”山涛诚恳地回答。“索罗斯箭在弦上,泰国股市已经像座火山,
没有人能阻止火山的爆发了。米高,在这一行,任何成功都要有计划,还需要独断
独行。”
高尚隆同意泰国是一座随时爆发的火山,可是,就像泰国政府和金融界不愿意
面对现实、提高警惕保护自己一样,山涛这些精英也和香港政府、金融界人士一起
用棉花塞住耳朵,听不见居住的城市底下熔岩翻滚咆吼的声音。
“博斯富集团”如果能像魏冉所说,去首场战争里火中取栗,增加资本保护自
己,也许能够安然渡过香港的火山爆发。高尚隆心里想。
魏冉还没有把“拦途截劫”行动的风险安排上呈董事会通过,山涛已经把计划
推行,看来,他们打算窥准时机先斩后奏,推出所有筹码。唉,高尚隆叹了口气,
就像在“财经事务咨询委员会”例会上一样,没有人需要事实,只需要讨论;没有
人理会正义,只理会生意;没有人理会谣言,因为谣言不违反法律!没有人相信世
界经济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操纵着,人人相信自由市场总是让经济力量自我调节,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操纵市场。总以为倡议自由,吹嘘民主的人不会行使阴谋诡诈。
以他的地位和金钱,在这股一厢情愿潮流下显得人微言轻,蜉蝣岂能撼大树?正视
现实世界,一切只能像魏冉所说,设法自保才是上上之策。他同意这里面已经没有
是非和道德的问题,只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现实和残酷的社会,必定如此,优胜劣
败,无话可说。
山涛是魏冉的伯乐,情理上,高尚隆不能够离间搭档和爱将的感情,他只能够
送上“魔童”这个绰号让山涛有所警惕。世界上,只有拼命夸大自己能量和故意收
敛,不让人注意两种人,魏冉这副孩子脸是高尚隆看不透的第三种人。待人接物谦
恭有礼,笑嘻嘻的脸孔总隐藏在高层会议角落,一切光荣归于上司,投资决策间又
锋芒毕露,叫人畏惧。直觉在高尚隆脑里敲响警钟,这一对清澈如圣灵的眼睛后面
有一副没法解释的危险思想。以他的阅历经验,也看不到魏冉的底线和野心。
“魔童”魏冉有的是准确和胆大包天的计划,高尚隆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否决了
那些事后证明正确的投机行动,使山涛丧失了不少赚钱机会。这一次,“拦途截劫”
计划在合理完善设计间还有叫高尚隆怦然心动的地方:去索罗斯手里抢钱,捅穿索
罗斯的神秘感和无所不能神话是何等诱惑!高尚隆不得不做出了违反原则的退让,
同意山涛放弃通盘计算纪律,放任他们不理会买卖的互为因果规律,在没有止蚀盘
的情况下投入巨大资金。
他知道这是这一生到此为止的最大冒险,他和山涛一起把命运交付“魔童”手
中,一仗决定“博斯富集团”的生死存亡。他记得拿破仑在最著名的滑铁卢会战中
使用了所有兵力,企图挽回他不知道的失败命运。他拿出了最后一文钱,终于像乞
丐一样逃出了战场,逃出了他的王国。
保罗。蒂里希说,行动中的人更接近上帝,可是,天堂里一定没有保险公司,
也没有退货部门。人人都像拿破仑一样,不会在临终之前后悔思虑太多。
高尚隆合上卷宗。再次来到窗前望着灿烂的夜景,夜深了,管家和女佣应该进
入梦乡良久。他们比主人幸运的是没有心理负担,可以享受名利地位买不到的酣睡。
踏上四十岁之后,每有晚宴和重大的商业决策,名成利就的董事长就无法入睡,脑
袋里百念鏖战,此起彼落,倏忽无定。他知道许多像他一样事业有成的人倚赖着安
眠药的力量对付这种现代化恶魔。就像不断加大钻石卡数讨女人欢笑一样无奈。
神话般东方之珠的闪烁灯光在雨水屏幕里变得朦朦胧胧,雨点像粉丝般从黝黑
的天堂里无穷无尽向下撒个不停。成败得失只能等待运气决定了,他放松自己,让
凉风和些微的雨水飘拂过脸孔,等待睡意的出现。
红色法拉利跑车尖叫着拐个弯,准确地停在宝云道这个可以了望维多利亚海港
景色泊车处。山涛和身边的柯莉花一样,对细雨蒙蒙下的浪漫景色视而不见,只管
注视着一百公尺外那座华丽豪厦的灯光。
“大厦门口的密码锁是三六三八。”山涛侧目朝柯莉花微微一笑说。一点愧疚
油然而生,就像卢骚初次嫖妓的经验使他终生觉得羞耻一样,想不到自己也会沦落
到这等龌龊境地、利用这个幼稚女人的痴心和忠诚达到个人目的,像给人介绍淫妇
的皮条客一样从中谋利、不择手段。
世事总是这样,一物克一物,公鸡克蜈蚣。高尚隆一直不知道,这个叫他朝思
暮想的女人曾经是山涛的情妇之一。她婚后的第二年,叫她有触电感觉的梦中男人
突然出现,为了那个噘起的嘴角,为了那一抹矍铄眼神她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婚姻誓
言。这种不正常的关系藕断丝连的持续了多年,直到那一天,那像利刃剜心的痛苦
一天,他告诉她必须中断彼此的来往,因为,他答应了高尚隆成为搭档开创事业新
一章。谁都知道她是高尚隆这个傻瓜的心头所爱,作为男人,决不能够夺朋友所好,
为了他的事业,如果她真的爱他,就应该使所爱的人不做违背良心的事。
此后漫长悠悠岁月,她到处寻找,再也找不到另一个能让她有电殛感觉的男人。
柯莉花咬紧嘴唇,舌尖尝到一点腥咸味。那天晚上没有下雨,撕裂的感觉却和
此刻一模一样,这个叫她魂牵梦系的男人分手6 年之后竟然还保留着她给他的钥匙,
可是,他的到来不是为了重续情缘,而是来告诉她“博斯富集团”面临生死存亡关
头,希望她牺牲自己,替他把高尚隆带到地球的某个旮旯去。山涛是一个从不欺骗
女人的男人,就像她知道他除了自己还有许多女人一样,他把“拦途截劫”计划和
投资印度尼西亚大计都告诉了她,让她感受到时间的紧迫和一子错、满盘落索的危
险。在即将到来的分秒必争日子里,保守、固执的高尚隆只会是“博斯富集团”走
向世界的绊脚石。世界上,只有柯莉花能够叫这个认真的人离开现实的世界。
山涛心不在焉地保持缄默,他明白这个比他更桀骜不驯的女人一定愿意为了他
牺牲自己。
这种女人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的爱情感觉,可以为了重温一次淋漓尽致性爱赴汤
蹈火,在所不惜!他了解女人就像高尚隆了解是非对错一样清醒:少女情怀总是诗
;二十岁以上的女孩子不比男孩子纯洁;三十岁以上女人的自私就像三十岁以上的
男人很少正直一样普遍。就像欢乐只有经过回忆才能维持感受一样,柯莉花为了虚
荣可以藕断丝连耍弄高尚隆二十年,把牌坊竖立在这个为了她终生不娶的男人身上。
所以,愧疚之余,山涛因为她身上的这股邪恶味道减少了愧疚感觉。
柯莉花瞄了这个她永远逮不着的男人一眼,“哈利……”那一对叫人怦怦蹦蹦
心跳的飞扬跋扈眼睛期待地凝视她。她叹了口气,转过头四下张望,仿佛一个扯着
一缕藕丝牵大象的女人,现在才看清楚了大象除了两对泥足之外,一无所有。
柯莉花相信大多数的生命只会在孤寂中消亡,除了激情,人生一无所有。每当
她感受到年岁增长,时日飞逝的时候,就想起永远离开的父母亲。不知道从哪一年
开始,回忆里的温暖亲情、面孔已经一次次地被蠕动的蛆虫和累累白骨粗暴地取替。
二十岁的时候,当她在书里读到“善也好,恶也好,尧舜圣人、盗跖小人,死后都
不过是腐骨一堆、黄土一捧,落叶归根,返回自然而已”的时候,无穷无尽的恐惧
使她战栗不能自己。她常常这样兀然询问亲人朋友:人生如果是这样毫无所得,生
存岂不是最大的笑话?
有学问的人告诫她:未知生、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她认为这是掩耳
盗铃,不敢面对结局的说法。
更多的人请她看一眼非洲饥民惨状,不要吃饱饭没事干胡思乱想。她觉得这种
借口就像人们创造了历史,却不了解他们创造的历史毫无意义一样。只是一群不愿
意动脑筋的蠢蛋相信把所有的问题像巫婆一样丢进锅里,就会煮出医治百病的上汤。
后来,柯莉花相信了生命的意义不在结果,只在于追求的过程。可是,女人能
够追求的东西只有爱情,所以,只有女人才懂得为爱情而死的意义。她当然知道身
边这个克星是个十足的恶棍,利用她的痴迷谋取利益,就像她利用高尚隆的痴迷赢
取艳名一样。
这种人的世界,不是谁欺负谁的问题,而是谁可以利用谁的问题。她记得充满
智慧的九十七岁姨母生前说过,能够被人利用是一种福气。柯莉花到了三十岁的时
候,才知道这十一个字里蕴藏着多大的人生哲理。
也许这个充满自信的男人认为她幼稚无知可欺。姨母曾经说过,豪放不羁的男
人不懂得女人比他们深沉,懂得何为命运,何为报应。也许,今天晚上,就是柯莉
花长久以来利用高尚隆,糟踏他声誉的回报时间?她自嘲般莞尔一笑忖想,哈利的
心里可有愧意?唉,反正前面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应该去的地方。奇怪地是,哀伤
的思绪里倏地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谁是这个男人的克星?当他去到应当回报的时
候,会有怎样的报应?
她淡淡地再次瞟了这个表情严肃,似乎蛮不在乎的男人一眼,伸手去汽车后座
拿了雨伞,推开车门,跨进蒙蒙细雨之中。
“等一等。”山涛轻轻地叫唤。她转过身来,眼睛里闪过一抹光芒,凝视着俯
过半截身体的男人。
“把雨伞给我。”山涛没有移开目光,脸上的微笑带点逗趣的意思。 “米高
喜欢浪漫,我们应该让他觉得十全十美。”
他接过雨伞,隔着被水拨一下下掠刷的挡风玻璃,看见柯莉花朝着大厦走去,
雨水拦阻不了这个步伐悠闲的女人。
高尚隆呆愣了不只半分钟,还不敢相信从大门鱼眼镜里看到的景象。等到门铃
再次响鸣,才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柯莉花和雨水一起站在门口,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泡在泪水里。“尚隆……”无
助的声音里有的是从来没有的复杂感情。
他吓了一跳,以为她发生了什么意外。
“尚隆……”她站在外面,没有走进来的意思。
然后,他突然醒悟到她从来没有这样叫他,明白了这种改变是什么意思。他们
对视了好一阵子,他看到从来没有的期望和热情,便进一步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扑到他的怀里,他的嘴唇凑上了她的嘴唇,于是他终于能够把这个魂牵梦系
的女人疯狂地拥抱进怀中。
他吮吸此生所爱的人的嘴唇,弄不清的雨水和泪水像油倒进火一样把这个深长、
火热的吻延长到睡房。
他抱起这个像从滚汤里捞起来的女人,温柔地放在床上,那双叫他思恋二十年
的眼睛像波斯猫,不,像美洲豹那样充满渴望。就像千万个孤独夜晚的幻想一样,
她用手拨弄他的头发,抚摸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咬他的耳朵,听到她不停地、
呢喃地叫唤他,然后,他倾尽二十年蕴藏的热情搂抱着这个甜蜜的女人,搂抱着这
个真实、甜美的梦想不放。
“……腓特列大帝的军头总是采用所谓的斜形战斗队形,法国革命时代的将军
习惯绵长战线的包围方式,拿破仑手下的将领们喜欢集结大量兵力找寻决战,这些
袭用、仿效的人从来创造不了历史……”山涛的目光掠过环绕会议桌的二十多名各
部门经理、主管和高级经济分析员。他做出了主持会议的第一个果断的决定:非常
时期必须有非常改变。
他知道,除了自己和魏冉,连妻子在内的这些公司骨干委实难以相信眼前的事
实:一直强调纪律性,坚守办事原则的董事长会在市场经济危机四伏的时候丢下整
盘生意环游世界?难以设想!简直是太阳在西边出来?
当高尚隆在香港的时候,董事长必定主持“定息证券部”有关外汇、股票和期
货决策例会,高尚隆奉行的是轴套必须围绕轴心转动的纪律,强调集团就像一块熔
合的金属一样,下属和上司应该紧密地缠结在一起。
“博斯富集团”对各部门主管订定一套类似细则的方法,作为他们进行买卖判
断的依据,防止他们越出常轨的胡思乱想,因为在经验特别有用的投机和投资领域
里,最稳当的战术是运用庞大资金集腋成裘赚取利润,胡思乱想特别危险。现在,
这些炒卖高手开始觉得,也许制定这些严格纪律的领袖才是胡思乱想的始作俑者。
高尚隆能够潇洒离开的如意算盘只有山涛和魏冉才理解。“证券交易部”处理
的国企上市集资计划都是按部就班,循正常程序安排进行,依靠一群专业人材就能
够自行独立运作。“定息证券部”的“拦途截劫”计划既然同意山涛全权执行,行
动机制在高尚隆度假之前已经布置妥当,策略天衣无缝。真正的决策者都知道,一
切计划和行动追求的都只是可能的结果,不是肯定的结果。这些不能肯定得到的结
果,只能依靠命运或者幸运去取得。
帮助拿破仑创造了资本主义的五位法国绅士在撰写《法典》时不懂分辨思考和
凭空臆想有何不同,只会强调“讲真理、只讲真理、完全讲真理”。所以,一百多
年来,在资本主义制度里没有人看见过真理。今天,不管邪正,手扼亿万资金的人
大部分都像高尚隆一样,信奉尽人事后只能“看运气、只看运气,完全看运气”。
事实上,这就是平庸的民众不敢相信的成败关键。连山涛和魏冉都以为高尚隆的潇
洒是色令智昏,受他们摆弄的结果。
山涛用他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注视这一群他亲手提拔的精英,强调高层必须统
一口径、改弦换辙。“……为什么我们在刚刚过去的股市六次大幅波动里不能像外
资基金一样放胆抛空?我们和他们一样看到港元被抽空,推底股市,在抛空的期指
上赚钱的机会嘛!为什么?因为,董事长的理论被大家看作死板的规定,不是一种
单纯的买卖参考。”他用食指的关节敲击金融报价机屏幕提醒大家。“现在,日圆
继续下跌,世界银行认为东南亚银行系统并不完善;国际货币基金会报告突然声称
必须重新考虑对泰国、印尼和南韩的贷款条件;穆迪和标准普尔评级机构几乎同时
宣布降低泰国各大公司、银行的资产评级;明天中午,‘安勒顿基金’和三家美资
经纪行会先后发表投资建议,显而易见,他们将会异口同声建议从泰国撤资,抛售
泰国各大银行股票和泰铢。诸位先生,一场可以预见的巨大风暴将会降临,一场没
有人相信的战争将会席卷整个东南亚。”
金融报价机的显示屏幕下端,那些闪烁的字句像回应一样出现新的内容:著名
的世界金融界名人索罗斯宣布在不久将来访问香港。
山涛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克劳塞维茨说过,人总相信坏的,不相信好的,
而且容易把坏的夸大。以这种方式传来的危险消息就像海浪一样,这边消失,那边
重新出现。
这种情况下,一切现象都很不确实,一切行动都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进行。一
切传言和推测都像在云雾和月光下一样,轮廓变得很大,样子变得稀奇古怪。由于
光线微弱而不能完全看清一切,很少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坚守信念,像屹立在海中的
岩石一样,经得起海浪的冲击。“
兴奋的总裁仿佛到了此刻才理解那些迷惘的神情不一定明白谁是克劳塞维茨,
赶紧把岔开去的话题收回来。他提高声音说道:“此时此地,必须依靠才能做出决
定,或者依靠幸运解决问题。不过,在我领导下的‘博斯富集团’一定不会束手等
待命运的安排。诸位先生,明天中午开始,除了本地市场买卖,不管先冲、后冲、
迟冲、即冲……”笑声打断了总裁的认真指示。
他们看见了山涛的异常神色,笑声陡地消失,恭敬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所有的同业间外汇、期货、期权买卖,不管掉期、即期交易都必须经我和托
比其中一人同意、决定、签署方为有效。也就是说,我们俩会二十四小时轮值。”
山涛说得简单,一边注意他们的反应,生怕他们没有听懂继续解释:“因为我
认为所有的买卖不能够背离集团投资方向。诸位先生,在这种没有先例和经验借鉴
的非常时期,我认为未来的成功不是由大同小异的无数细小买卖构成的,而是由具
有决定性的重大买卖把‘博斯富集团’推向世界舞台……”
在宣布散会之后,魏冉走到总裁夫妇前面,朝他伸出手掌,他们紧紧地握手,
同时感受到对方的坚毅目光和力量。山涛清楚记得,当高尚隆把《战争论》推荐给
他的时候,曾经在扉页上写下作者克劳塞维茨一句话勉励他:智力是推动作用的主
要力量,不具备卓越智力的人,不可能取得卓越的成就。
秘书萧玉凤推开门进来,轻声地说道:“总裁,有两位警察要求和您见面。”
诧异同时出现在会议室里的三位站着的决策者脸上。山涛似乎感到不祥,不耐
烦地问:“有什么事?问过他吗?”
“他们坚持必须立刻见到您。”
“请他们来这里。”米赛珠替他做出决定。
魏冉迟疑地说:“我离开一下吧……”
“不,不,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安排一下。”山涛说。
门再次打开,他们停止了说话。秘书在两名胸前别着警察委任证的便衣警探后
面关上门。
“我是山涛。”总裁和他们拉手,再逐一介绍。“这位是米律师,我太太。这
是魏经理。”
“我叫何葵,中区重案组督察。”何督察朝米赛珠瞟了一眼,神态有些奇怪。
“我们要不要坐下来?”米赛珠说。
“不,我们必须立刻邀请山先生到警局接受一宗案件调查。”
山涛和魏冉的神情严肃起来,他们看了一眼已经板起脸孔的律师。
“我是博斯富集团律师,”米赛珠摇了摇头。“山总裁是香港公众人物之一,
他应该有权利知道警察带他去接受盘问的原因。何督察,我要求警方能够告诉我一
个合理的原因。”
在如此敌对气氛中,两名警察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山先生。”警务督察有礼貌地说:“请你告诉我,姬丽
娃是不是你的雇员?”
“姬丽娃?……”山涛沉吟思索。目光和妻子相视,心里一齐松了口气。他妈
的,他心里思忖,还以为婊子养的孙皓下不了那口气搞出来的麻烦。“没有,没有
什么印象。”
“不可能吧?”何督察不怀好意地提醒他。“她是‘博斯富外汇交易有限公司
’交易员,阁下不可能对这位有资格参加选美的二十五岁漂亮少女没有印象。”
谁都知道警务督察言下之意,山涛的猎艳名气经各类娱乐周刊播送已深入民心,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不坦白!屁股沾屎不敢脱裤。
“对!就是那个没脑的交易员!姬丽娃。老是玩转着食指上的原子笔忘记差价
的白痴,对不起——督察,我记得姬丽娃在两个月前已经自动离职。我是她的直属
上司。”魏冉说,一边对总裁夫妇解释:“她是D 船的初级交易员,不到一年时间。”
“‘船’是我们这一行对每张交易台的称呼。”魏冉不忘让这两位警察了解对
话内容。
何督察似乎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没有兴趣,盯住山涛的目光没有感情,一副公
事公办态度。“姬丽娃小姐上星期三在朋友的鼓励陪同下到中区警署报案,控诉山
涛先生曾经性侵犯她六十五次,合共九项不同方式的非礼罪行……”
听到这些话,山涛的面色涨得发紫。
“姬小姐在每次受辱后都在日记里详细地记载了日期、时间和经过。”警务督
察仍然轻轻地说。“她在山涛先生的魔掌下睡不安宁,度日如年。任职贵公司的十
一个月里的生活痛苦得就像在地狱煎熬。”
督察公事公办般盯住他前面三张不同表情的脸,苍白的律师、尴尬的经理、胀
红的总裁。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跟这个女人没有任何瓜葛……”一直口舌便利的山
涛瞪目结舌。就像有口难辩的孩子,头颅摆动寻求帮助,希望身边这两个亲密的人
相信他无辜一样。
刹那间,米赛珠相信这个男人是无辜的。十五年的夫妇相处,她已经了解丈夫
脸上二十一块肌肉形态改变时代表的每一种意义,就像垫了二十床褥子,也能感受
到褥子下面一粒豌豆一样清楚。所以,山涛知道什么都瞒不了她,才这样依靠她。
她也知道在这个不会为女人带来幸福的自由快乐婚姻潮流里——在这个女人已经成
为男人竞争对手,不是伴侣的时代里,山涛是她惟一可以相信,共同奋斗的男人。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从她手里毁灭山涛;任何一个狡黠、歹毒的婊子都不能够砸烂她
耗费半生心血建立的名利地位。
米赛珠拍拍丈夫的肩膀,传递一个叫他放心和信任的信息。“我不敢相信,警
察可以被任何一个为了出风头或者不可告人的目的的女人,用几句信口开河的谎言
利用?你以为这样简单就可以摧毁山总裁的声誉和地位?何督察,这个女人提出什
么要求?”
“她要求法律主持公道,把这个人的恶行公开。”
“你认为这种的无稽说法可以提出控诉!证据呢?”
“一本写满了受辱经过的日记簿……”
米赛珠有点嘲笑又不失风度地打断他。“如果愿意,这里任何一人都可以写一
本有关你在去年的三十万字日记。”
“她有一个证人,一个曾经目睹山涛在走廊里伸手捏她胸脯的证人,另一个曾
经在贵公司任职的人。”何督察手指指着皱起眉头的山涛。“米律师,你必须去法
庭上找出她们诬蔑他,故意陷害你这个丈夫的动机和证据。”
律师冷笑一声说:“不要忘记,被告不必举证。是警察必须找出合理的动机和
证据说服律政司提出控告。而我只要找出你不能自圆其说的破绽,找出警察怎样会
被人利用来陷害无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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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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