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堂地狱
阿巴吉斯岛的豪华酒店建造在洁白细沙的沙滩旁边,媲美香港五星级酒店的服
务素质证明金钱来到了被称为第三世界的拉丁美洲,一样可以买到想得到的享受。
高尚隆和柯莉花戴着太阳眼镜,一副和身边那些来自西方国家游客一样的派头,躺
在沙滩椅上,让和煦的微风吹拂着皮肤上绒毛,无牵无挂的度假感觉使他们觉得舒
坦。
经过两星期的亲昵相处,南美洲伯利兹的起伏山峦和二百八十公里绵长堡礁使
他们乐不思蜀。柯莉花对身边这个男人越来越感兴趣,看起来,这个举动拘谨的男
人比许多人更懂松懈的情趣。柯莉花认为女人比较灵敏机智,男人稳重。通常,女
人的思想比较细腻纤巧,男人多具专注力,不过,这个男人对生活的强烈感受使她
真的吃了一惊。
高尚隆真的能够把香港的一切抛诸脑后,似乎忘记了价值二十亿的博斯富集团,
不再理会上飞机前香港股市和金融市场的剧烈变动情况。柯莉花发觉他把全部的心
思放在潜水、划艇、钓鱼,乘坐小艇逆流深入动植物保护区玩个痛快安排上。他们
不看电视新闻,不沾报章杂志。更不要说在他口里听到一句金融、股票市场的词语。
有一次,正在替他们按摩的漂亮混血女郎问他的职业,他哈哈大笑。柯莉花告
诉她:“我们来自香港,从事股票和外汇买卖。”
“为什么一定要买蓝筹股?先生。”这个皮肤腻滑的女郎问。看来,洪都拉斯
改国号伯利兹之后,连擦鞋童这个阶层也懂得现代化的赚钱游戏了。
“你知道吗﹖”高尚隆侧身朝一起躺在按摩椅上享受搓揉之乐的爱侣说:“蒙
地卡罗赌场的最大价值筹码,是用蓝色标制,所以,引申出来,蓝筹股代表第一线
实力大股,最热门股票。也就是说,从来没有人骗你,不管把股票买卖叫作投资还
是投机,真正的意思说股票就是赌博之中的一种金钱游戏。”
他故意用英语说,那两个坐在他们身上的按摩女郎咭咭咭笑起来,不知道这笑
的意思是表示听得懂男人言语中的幽默,还是一种讨客人高兴的表演。
柯莉花不无妒意地说:“你觉得她们漂亮吗?”
“西班牙人来到这里的时候,看见这些女人后认为,”他说道。“一个女人要
称上漂亮,必须符合三百三十个条件,或者用十个形容词就可以概括。不过,每个
形容词必须能同时描述她身体的三个部分。从此之后,那些白种人愿意在这里落地
生根……对像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已经可以在身边的一位漂亮中国女孩身上找到
三百六十个条件,正准备用五十年时间找二十个形容词,哪有多余的时间耽在这里。”
她望着他,与其说是被逗乐了,还不如说是一种意料不到的迷惘。这种经验像
极了和山涛一起度假,不过,那个男人一边调情,一边不停地朝手提电话里吩咐买
进卖出,让她在身处世界的任何角落,也永远知道香港的外汇、期货和股票的最新
行情。
山涛的情绪就像高原天气,跟着输赢倏忽转变,带来男性那种不可触摸的神秘
尊严,也让她了解到当男人心里只有成败得失的时候,任何女人对他有用,却非不
可少。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仔细浏览身边那闭上眼睛享受安详惬意的男人,觉得这副
缺乏咄咄迫人气势的神情没有山涛那种流露在眉目间的灵气。所以,这种男人就没
有勇气面对现实。自从得到她之后,就像他抛开事业于脑后一样,摆出对追究一个
浑身湿透女人投怀送抱的原因缺乏兴趣的态度。高尚隆越不愿意对那一个改变关系
的夜晚追根究底,越使她觉得那等待她二十年的爱情意志虚幻不真。
她扬起一边眉毛问:“你认为爱情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他张开眼,逗弄地微微一笑。“德国小说里爱情是青年得到少女,法国小说里
是丈夫得到绿帽,英国小说里淫乱代表爱情,中国小说里爱情是道德选择。在与生
俱来的七种情感里,只有厌恶、羞愧、恐惧、愤怒、内疚、欢乐和悲伤,找不到爱
情的足迹。”
她热情地笑起来,端起凳子上的雪利酒呷了一口。“尚隆,爱情就像人生一样,
是由无数的选择组成的,人的选择决定了爱情的结局,人生的结局。”
他淡淡地回答:“莉花,这是西方人的观点。在中国人眼里,太多的偶然和巧
合不是人可以选择的。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
她敏捷地思索了一下,说道:“尚隆,如你所说,你怎样去决定吻一个女人?”
“接吻就是一种凑巧的发明!不是选择。”带点狡黠的目光朝她眨了又眨。
她笑得更大声了。“别开玩笑了!你可以说是游戏,是艺术,不可能是发明。”
“二千年前,精明的罗马男人深知酒后乱性祸害之大,加上害怕太太红杏出墙,
不约而同的发明了接吻方法,作为每天检查太太在他离家之后是否酗酒的例行程序。
所以,我们有了接吻。”他俯起上身,伸过来给她一个熊熊燃烧的吻。
“莉花,爱情就像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一种感情。”他咬着她的耳朵喃喃嘟
囔。“爱情会把人像面包和奶油一样的粘合一起……”
一点不能描述的火花从内心深处逐渐燃烧起来。山涛曾经告诉她,男人在得到
女人肉体之后没有涌起厌恶的情绪,就是有爱情的存在。悲剧是柯莉花和所有的女
人一样,找不到看透男人用心的工具,所以,她们只能相信那些甜言蜜语,相信看
得到的东西,相信分享金钱的时候增加爱情,计算金钱的时候扼杀了爱情的常识。
不过,对于像山涛、高尚隆这种事业有成的男人来说,连金钱的磅秤也无法做出确
切的判断。
柯莉花半闭起双眼,微颤的嘴唇找到了温暖可靠的目标。她觉得吻的是心里那
个叫她神魂颠倒的英俊剽悍男人。
山涛的样子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绕着总裁办公室团团走踱圈,千头万绪在心头
翻腾不已。
“十秒钟后接通雅加达网络视像通讯。”电脑用一种没有感情的女性声音提醒
他。
山涛迅速地坐在大班椅上,注视显示幕上的不断转变的字样:“……五……四
……三……二……一”
魏冉的孩子脸突然占据了整个显示屏幕。“哈利,你那里怎么样?”
“就像我们估计的,托比。泰铢已经下跌百分之五十,各种各样基金争先恐后
一拥而上,市场里人人赚钱,只有泰国人呼天抢地。看样子,泰国那点外汇储备只
能支持到星期二,到那时候,泰铢将会一钱不值。既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我决定结账离场。”
“刚刚听到香港财政司决定向泰国政府捐助十亿美元的消息。”画面里的魏冉
似乎松弛下来,朝椅背一靠,脸孔缩小很多,让山涛可以看到雅加达“博斯富投资
有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背景。山涛看到他大模大样地做了个手势。“这是香港
送给量子基金和老虎基金的饭后甜品,我们现在离开,赚不了这最后一分钱。”
山涛耸了耸肩,苦笑说:“我们已经把公司资产翻了几番。米高回来的时候会
大吃一惊。你知道我们赚了多少?”
“十五亿美元。”魏冉笑容可掬的面孔靠前,仿佛怕人听见般放轻声音。“折
算港币一百亿以上。”
“就像米高说的,适可而止吧。”山涛有气无力地说道。“南韩银行一间跟着
一间破产,南韩元下跌百分之一百,老百姓发起捐献外币和金饰给政府增加外汇储
备的运动。香港和你那里的股市一样,已经连跌十天,菲律宾、新加坡和马来西亚
汇价不断贬值,到处是愁云惨雾的悲观骨牌理论。没有人看得清对冲基金的野心和
目标。雅加达的示威游行报道很利害,学生运动是否有扩大的趋势?”
“不要担心。”魏冉彬彬有礼地摇摇头。“苏哈托总统今天刚启程去欧洲参加
国际货币基金会会议,如果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自信,会去一千公里以外和人家讨
论如何应付金融风暴吗?副总统、总司令是他一手提拔的人,他的女婿是特种部队
将领,女儿和儿子控制了财经系统。印度尼西亚不是泰国和南韩,传媒不敢胡言乱
语,你要伸头进总统家族的口袋里才看到银行的钞票,他们比谁都在乎一分一毫的
损失。如果骨牌理论成为事实,雅加达是惟一屹立不倒的一张王牌!”
心烦意乱的总裁不能够对这个发出“吃吃”笑声的亲信说,他觉得好运正在离
他而去。一个官司缠身的人不可能买中头奖彩票,这是常年在生意场上打滚出来的
护身经验,是魏冉这种年龄不会相信的第六感。他让对方看到皱起的眉头。“你已
经替每一份掉期票据买了远期认沽期权了吗?……”
“当然!”魏冉咧嘴笑着,打断了山涛的话。“这里只有森林大火,泰国和南
韩的火烧不来雅加达的道理人人都懂,财团和银行争着做这批管赚不亏生意。不过,
扣除期权金,泰国一仗,我们赚了八亿。”
“有了七亿,我已经心满意足。”山涛淡淡地一笑。
“嗨,”魏冉煞有介事地说。“哈利,你不是为姬丽娃这婊子苦恼吧?我不相
信你会为女人伤脑筋!为报章的渲染生气!为上一次法庭觉得丢脸!为担保候审的
一百万元保释金肉刺!为什么不相信苏珊娜会解决她?我看到互联网上香港大学一
次独立民意调查,尽管有百分之四十六的市民相信你曾经非礼那婊子,不过,支持
你,肯定你对香港社会的贡献的人占百分之六十七。姬丽娃的控告只会让你名气上
升,支持你的人里面,女性占三分之二呐。”
魏冉不是外人,山涛连谎话也懒得扯,咕哝着说:“你知道,民意调查只是艺
术,不是科学。只要主持艺术工作的人同情我,或者我懂得艺术工作,苏珊娜参与
艺术创作,结果一定对我有利。”
“哦,”魏冉做了个理解的敏捷表情。“世界上谁都有艺术细胞,那婊子不是
为名就是为利。她已经出名,问题是胃口多大。你还有什么要挂心的?”
“你知道事实真相,我风流不下流,兔子不吃窝边草。”
“姬丽娃在编造故事,公司里谁都知道。”
“你看到的,六百万人有的是另一套未知之数和事实真相。报章把我形容为‘
特别爱找刺激的T 型男人’,排列出与我有染的十名有夫之妇名字。那些趁机出风
头的专家纷纷替我空中诊症,有人认为我患上‘强迫症性癖好’。有的言之凿凿的
说我是‘典型被具破坏力的性饥渴冲动所驱使’的人。什么‘性狂躁病’、‘自毁
症’一大堆,花样缭乱……”
“哈利……哈利……冷静下来。千头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不招人忌是
庸才……”
“不、不,你不懂得,舆论已经判我有罪,世界上找不到没有幻想,没有恶意,
没有个人意见的法官和陪审员。在这种循严重刑事案件审讯里,九项控罪里只要一
项没有疑点,我就要进去蹲牢。”
“那么,事情回到开始的话题,只要审理的法官有点艺术细胞,只要他是男人
就会同情你,苏珊娜一定会替你消灾挡祸。”
“今天上午,控方根据程序,把那婊子的证人资料和口供送交辩方。”
“谁?”
“乔瑶,离职不久的‘博斯富外汇交易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不可能!她不是那种当面唱段阴阳曲,背后写封匿名信的人。”
“她是你的人,托比,我要你尽快回来。乔瑶是现任财经管理局高级研究员,
如果她坐在证人席,没有人会不相信她的话。”
魏冉准备从雅加达回香港的下午,地球的另一端,高尚隆和柯莉花乘搭酒店安
排的旅游车从圣英那斯奥来到隐藏在森林里的太阳神殿。
就像囤积钞票的欲望一样,建筑宏伟的神殿像金字塔一样地向高空伸展,希望
凭藉人力能够攀登天堂。不同的是,叫游客望之乍舌的梯级像中国旅游胜地黄山的
无穷无尽石阶一样伸向天空,梯阶的尽头就是昔日玛雅人祭祀太阳神的地方。四百
五十年前,当玛雅民族站在这里远眺广袤大地,苍苍莽莽的森林从脚底下直奔天边,
那种与天地共休戚的感觉应该和现在站在这里的人一样。高尚隆微笑着注视和他一
口气登上来的柯莉花。她和他一样没有兴趣聆听导游的介绍,独自站在祭台的一角
凝视眼前的浩瀚无涯景色。微微起伏喘息的胸脯上面,清爽的微风吹起她那乌黑的
齐肩头发,一层细小汗珠把面颊的两团晕红衬托得美艳不可方物,顿时间,高尚隆
看得痴了。心里感叹:“除了大自然,世上万物真的只有女人才称得上神圣二字。”
“我喜欢你的香水。”他说道,一边享受带着香味的几束秀发不断掠过眼睛、
鼻子和嘴巴的情趣。
“什么?”
“你知道吗,人生最深刻的印象不是赚取第一个一百万,不是大学毕业典礼,
而是那些一闪而过的印象,某一个甜蜜、美丽的时刻。”
她扬起一道眉毛,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的人生意义?”
“嗯,有的人认为人生的意义是追求得不到的东西,有的人认为是得到了得不
到的东西,更多的人认为是不可能不去做能力做得到又使自己快乐的东西。”
她微微皱起了眉。“你是什么意思?”
“莉花,就像我刚才看着你一样。三十年前,一个像今天这样吹着温柔清风的
夜晚,你记得吗?我、你,还有两个朋友坐在公园的凉亭里唱歌,我们唱了一首又
一首,我感觉到手指在一起捧着的曲谱下碰到你的手指。那微微地接触就像电殛一
样,像现在一样,是我这一生中最甜蜜、美丽的时刻。”
“我不信。”那细小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婚姻专家认为感情丰富的男
人不可靠,常常以为自己在恋爱,常常怀疑真实的东西。只有果断、冷酷的男人才
懂得真正的爱情。”
高尚隆放声恣意大笑,笑声像滚雷一样在天空翻腾,导游愕然中断了介绍,看
到高尚隆做了个潇洒手势才继续兴致勃勃的话题:“距离今天三百至四百年前,玛
雅文化突然在一种没有人知道的原因下消失……”
高尚隆露出嘲笑的样子朝她咧嘴一笑。“标准的‘国家地理杂志’解释。美国
人真的是……”
“美国人是花言巧语的野蛮人。”柯莉花不怀好意笑着说道。“你在圣地亚哥
告诉我这句智利爱国者弗朗西斯科的名言……”
高尚隆瞪大眼睛,这个带点慧黠的明眸顾盼女人竟然可以记得住这种不合时宜
的话。看来,眼光浅窄的香港姑娘里面也有不同的脑瓜。
“西班牙人在秘鲁登陆之后,葡萄牙人、法国人、荷兰人、英国人,最后是美
国人汹涌而至,像日本人在南京大屠杀一样到处奸淫掠杀,种族灭绝的结果,玛雅
文化、阿兹特克文化、印加帝国被他们彻底地从历史上抹掉,古巴岛上原三十万印
第安土著一个不剩……”他似乎不想合上嘴巴,脑子里有的是这种与生活无关的资
料。
她眯起眼睛说道:“你以为我是幼稚无知小孩?是天塌下来不理,只会逛公司
的名嫒?人人知道美国是自由、平等国家,是人权标准、是民主警察。”
“你知道美国这个警察为什么从来不督促日本为以前的侵略罪行向东南亚国家
道歉?”他一本正经地说。“因为白种人从来不打算向被他们屠杀殆尽的印第安人
道歉。因为‘独立宣言’里的人权不把印第安人看作人。白种人来到南美洲传播所
谓一视同仁的基督文明之前,没有讨论印第安人是不是人,英国人认为他们不是人。
西班牙人花了四十年的时间辩论,承认他们基本上是人。美国的民主就像吸血鬼一
样,一百多年来在这里支持独裁和暴政,依靠吮吸其他民族的血来维持。美国历史
就从来不承认中央情报局曾经支持独裁者推翻民主选举出来的智利总统阿连德的事
实。对美国人来说,自由和平等是对立的。他们的上帝赞许发财致富,不理会财富
来源是否符合道德。”
就像前几次的经验一样,每当高尚隆的“正义感”发作的时候,柯莉花总茫然
若失地望着他,觉得站在面前的男人距离愈来愈远。现在,她才知道在参观圣地亚
哥大教堂时听到的牢骚,不是一个炫耀学识男人的浅薄举动这么简单。
那时候,高尚隆像今天一样不理睬导游的介绍,在柯莉花耳边描述了一九六八
年解放神学运动时二百五十位神父、教士、工人和学生占领了圣地亚哥大教堂的盛
况。
她疑惑地问:“我不相信,为什么我们的图书馆里找不到你说的这段有名的历
史介绍?没有人说过西方人有这些不光彩历史?”
他搂着她耳语:“历史上,英女皇奖赏英国海盗和美国众议院全体起立为盗贼
热烈鼓掌一样有名。”
她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幽默,刺耳之间感到这个年近知命的男人再不是年轻时
那个宽容、随和、人人喜欢的男孩子。也许长期的养尊处优独身环境让这些偏执、
变态的自以为是毛病深人骨髓。用说这些和生活不着边际的问题,追究这些和现实
毫无干系的是非对错消磨日子,怪不得认识的人里面都认为他心理不平衡。看来,
社交圈里给予的“怪人”绰号不但留有余地,而且十分厚道。
柯莉花看了一眼这个同衾共枕的男人,勉强地笑了一笑。“你认为那些人都是
魔鬼?”
旅游团里各色各样年龄男女热情认真地围拢聆听着导游的讲解,全部是神情亲
切、诚恳和慈祥的白种人。
他露齿一笑:“他们都是好人,可以为南极企鹅请愿示威,却不会为玛雅文化
游行。可以为了一条狗举行葬礼,却不会为印第安文化唱支挽歌。他们是地球上最
懂得人权普遍性的种族。”
“尚隆,我懂得你的意思。可是,谁都有不光彩的过去,现在,西方社会的确
比东方先进文明,比我们民主、自由,更珍惜人权。不肯正视事实,翻旧账、嫉妒
和自卑的结果就是无理性的仇恨和狭窄有害的民族主义。”
“莉花,这就是他们不愿意为侵略行为真心真意道歉的理由。一个没有正义的
社会一定不是真正的民主自由社会。不肯正视历史的人只会用‘现实制度中最好制
度’的藉口自欺欺人,只会利用自由、民主、人权的名义传播苦难。”
柯莉花疲惫不堪地把视线投向远处群山,轻轻地说:“你认为当他们承认屠杀
印第安人这段历史的时候,美国才是真正的民主自由国家?”
高尚隆耸了耸肩:“当美国向印第安人道歉,日本向中国人道歉的时候,一定
是利益攸关,不是为了正义伸张。美国历史学家特纳说:扩张能够促进个人主义,
个人主义能够促进民主制度。在这种进取民族的思想习惯中,天定命运!上帝赋与
扩张使命。民主、自由、人权只是花言巧语的手段。”
“十足十是一个以为天堂里的玫瑰花没有刺的白痴!”她思忖道,克制住涌上
来的厌恶让他拉住手掌从梯阶上慢慢走下去。
“幸亏你活在自由的香港,尚隆。要不然,监狱才是一个正义者的真正归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太多的嘲笑。
他一下子站住,两眼闪闪发光。“意大利人靠激情来生活,法国人靠虚荣生活,
德国人靠幻想生活,英国人靠虚伪生活,美国人靠夸张生活,香港人靠金钱生活。
到了今天,数不清的人还迷恋着过去的一百五十年奴隶式自由,我一直看不起那些
一边吹嘘爱国一边帮助西方欺侮自己人的中国人。莉花,我们比许多人幸运,是可
以不必为金钱担忧,不用为生活奔走。金钱给予我社会地位和权势,使我渡过无数
的危险,抵抗恶意和敌人,让我比那些不幸的人能够更好的感受生活,感受活着的
强烈感情。在现实的世界里,只有金钱才能赋予民主自由。”
热带森林的骤雨突然噼噼啪啪地从天上掉下,他们小心地看着石阶,加快走下
去的速度。
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
冷汗湿透了山涛的衬衣,一个像他这种在金钱交易中翻滚取胜的人,能够在错
综复杂的无数事件里辨别出重要事件,这种天赋才能有不是那些依循股市暴跌,美
国联邦储备局必定放宽银根,债券就会狂升规律的炒家所能了解的境地。所以,他
感觉到眼前的妻子和亲信有心无力,自己一定会栽在姬丽娃和乔瑶这对拍档手上了。
因为色情罪行蹲牢,不管刑期长短,他将会赔上一切,再没有面子呆在香港了!
如此精壮的年纪就离开翻滚了数十年的地方?天下之大,只能选择一个陌生的环境
等死?
事情的关键是百辞难辩,他没有非礼姬丽娃,她们的生活与他扯不上丝毫干系。
可是,明白事理的人都懂得在现实的世界里,事实不代表真相,真相也不一定能解
释事实。
这种事实不能摆脱她们的性侵犯控诉,反而能证明她们没有故意冤枉他的动机。
在法官和陪审员眼里,在六百万人眼里,他的累累艳绩是受害人被侵犯的客观证据,
就像三角形的内角和总是一百八十度,世界亦是如此,海枯石烂,不以主观改变一
样。
米赛珠认为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现代化”绑票勒索,觑准他的臭名昭著猎艳
声誉弱点,利用司法和执法者的力量把他像螃蟹一样捆扎起来,吓他一个魂不附体,
像那些每天都在发生的法律战争一样,等到上法庭之后,双方才愿意面对现实,暗
地里讨价还价了结恩怨。
“如果她们要吓我,已经达到目的。”山涛说道,“到了今天,对方还保持缄
默。如果我们不想个办法接触到她们,二十天后,乔瑶走上证人台的时候,就没有
挽回的余地。”
没有人接他的腔。
米赛珠和魏冉一样,第一次看到沮丧和萎颓的表情出现在这个天不怕、地不怕
的男人脸上,这种无法控制的不可知危险似乎拖垮了四十三年里建立起来的所有自
信。她盯住在她前面不断踱步的那张苍白脸孔,压低嗓门放缓声音,企图使他镇静
下来。“放心,时候一到,对方一定会提出条件。只要这件事不涉及是非恩怨,就
是为了钱。许多时候,有经验的勒索者会拖到最后一分钟,不让你讨价还价。看来,
托比的这个前副总经理办事辛辣,沉得住气,不是简单人物。”
山涛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米赛珠和丈夫一样,不但对姬丽娃的美貌缺乏印象,只记得前副总经理乔瑶和
魏冉一样,都是美国史丹福大学高材生。在高层会议里也喜欢坐在远远的桌角,长
发披肩、圆脸、戴一副眼镜,说话不多,简单直接和没有惹人注意的见解。现在看
来,可是一位深懂装假作蒙个中三昧的高手。
“也许我可以主动联络乔瑶,”魏冉看着地板迟钝地说。“看她有什么打算,
试探她的胃口……”
“不行。”米赛珠断然说道:“这个女人城府深,干得这行当,就有那种专长
和准备。如果她把见面的过程录音呈堂,法官一旦认为被告企图指使你干扰证人,
不但立刻取消保释外出候审,还会加控妨碍司法公正罪名。”
魏冉抬起头来说道:“她如果这样做,就一分钱也拿不到……”
“总裁不能够再冒险了,”律师坚持己见。“这个时候,是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一分钟,谁就有讨价还价的力量。到最后一分钟她不见好就收,也是一分钱也拿不
到。总裁没有侵犯那婊子,坐牢对她们没有意义。”
“两个不理解凑在一起不是战争就是悲剧。”魏冉提示说。“如果她和我们一
样自信倔强怎么办?我们岂不是把总裁交到吉凶难料的命运手里?在我们这一行,
做足功课和风险管理才是致胜的必要条件。”
山涛在办公室中间站住了,盯着两位为自己担忧的亲人思索了一会,自信似乎
回到脸上,他快速地说:“我选择托比。”
“你准备怎样和她见面?”米赛珠不快地问。
“互联网,”魏冉似乎毫不在乎总裁夫妇的愕然反应,走到总裁的办公桌后坐
下来。“我们的电脑系统不但安装了最新的防止‘骇客’入侵软件,也有阻止追踪
查究的反射功能。她们没有办法证明互联网上的记录来自我们这里,电脑上的魏冉
可以是任何人。”
“对呀,这才是试探那婊子的最安全方法,我真的糊涂了。”山涛说,一手拍
在脑门,声音里有点神经紧张,一半是高兴,一半是懊恼。
总裁夫妇来到这个能干的亲信背后,注视他用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利落地进
入互联网。
“下班后,我经常利用互联网来叮嘱、跟进第二天的工作。”他一本正经的解
释。“这是乔瑶的网址,除非她不在家,否则,我们立刻就知道答案。”
他在电脑显示幕上打出“乔瑶,大事待商。魏冉。”几个字。
很快地,对话视窗里打出一个又一个的字回应,他们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多大的事大得过你的顶头上司?眼前他麻烦透顶!连米律师也解决不了他的
天大麻烦。”电脑前面的三个人似乎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得意笑容。
魏冉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移动。“大家都知道他的作风,知道这件事里有人撒
谎。”
“问题是我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否撒谎。”回应似乎不加思索地出现。
“我要你告诉我答案,为了什么?说一个数字。”
“他在你身边?他以为所有的谎言都会带来真相?”
“不管怎样,你这样对他,我一定帮助他。数字,乔瑶,多言无益。说一个数
字。”
“沉默救不到他。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山涛看到这里气红了脸,他拍拍下属肩膀,魏冉站了起来让出座位。山涛的手
指打着字,眼睛离开显示幕,烦恼地询问妻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米赛珠目光没有从显示幕里他打的字上移开:“我不敢相信,我们一直没有亏
待你,为什么要这样摧毁我?你还有什么阴谋?”
“一定要问出个子丑寅卯?这不过是一场游戏。”
“游戏?”
“球在你的脚下,问题是你想不想玩下去?你必须在时间截止之前找到真相。”
“什么意思?不要让我猜测。告诉我,为钱还是其他?整件事是你策划的?制
造的?”
“你已经接近事实真相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其中一个是错的。”
眼睛冒火的山涛站了起来,一只手背按着嘴巴,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闪烁阳
光下,两名站在滑动清洁台上的人正努力地在那些玻璃幕墙上移动。
对话视窗里见他没有回答,又出现一行字来:“运气就是这样,好运会不知不
觉地离开你,让你追不着。”
“不要停。”妻子提醒他。“山涛,这是关键时刻。”
山涛点点头,转身到他的电脑前,手指又飞快地按着键盘。
“我够倒霉了,保证绝不报复,既往不咎。说一个价钱吧,大家了结这件事。”
回答几乎立刻显现“你本来已经接近真相,现在又只能重新从头推测。”
一抹冷笑出现山涛嘴角,手指敲打着键盘:“如果我放弃你的游戏,愿意被人
利用,被人蒙骗,被人笃背脊,你将一无所得!告诉你,不会偷东西的贼只会饿死。”
对话视窗里停顿了一会,才逐渐显示了一行字来:“身在游戏中看不到游戏的
共同点,只能看到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和联系地方。
——维特根思坦“
山涛手指停止按键,感到完全堕入五里雾中,盯着这行字怔愣了一会才打下去
:“我知道谁是维特根思坦。但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立刻有了答复:“你提出了自己没有能力回答的问题,不是形而上学的问
题是什么?”
就像让一瓢冰水从头淋下,不等山涛移动手指,显示幕里出现第二行字:“宁
与萨特共享谬误,不和阿隆走向真理。”然后,对方中断了通讯联系。
“她不要钱?”魏冉粗声粗气地叫道。瞪目结舌的夫妇无言以对,乔瑶不要钱
就占尽上风。世事就是这样,最后的话事权在金钱指挥不动的人手上。
“你在哪里找到她的?”山涛不快地问。
“她离开基金公司后,在同学会舞会里碰见我。你知道,她的资历和经验是我
们吸纳的对象……”
一个挂进来的电话铃声及时拯救了尴尬的魏冉,米赛珠听了一下说,“印尼总
公司找你的长途电话。”
魏冉伸手接过电话听筒,充满歉意地朝满面愁容的山涛做个手势。
“我是托比。”魏冉说。
他皱起眉头听了一分钟,用手捂住听筒送话器一头告诉总裁夫妇:“苏哈托总
统突然中止参加国际货币基金会会议回到雅加达,我要回办公室一趟。”然后转向
电话听筒说道,“五分钟之后我挂电话给你。”
危险,危险,是什么危险?身经百战的律师想道。浑身的汗毛似乎像刺猬一样
竖起,她瞪着一步也没有停留的背影想。
刚才托比的一句话……哪一句话?……
年轻的背脊走向房门,律师的脑子像开动的十万匹马力飞机引擎疯狂地转动着。
……危险……那句话就是关键……如果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哪一句话?……
魏冉的手触到门柄,她脑里灵光一闪,那句话就来到律师嘴边。
“托比,乔瑶在哪间基金公司任职?”
魏冉的背影略为停顿,才慢慢转过身,咕噜着的声音像消化不良一样:“哈利
告诉我,她现在是财经管理局高级研究员。”
“不,我说的是她来这里之前的公司。”
“不大清楚,好像是……是一间美资基金公司。”
“是不是‘安勒顿基金’?”
“好像……好像就是‘安勒顿基金’,不过,她因为和姓孙的合不来辞职的。”
魏冉似乎到现在才弄清楚律师的暗示。“那时候,总裁……总裁和那女的还……还
没好起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律师点点头说,“你办你的事去吧!”
米赛珠不理会咔嗒一声关上的房门,转过脸就看见丈夫那面如死灰的神色。她
和他一样,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相同的答案,知道阴谋背后的人和目的,知道乔瑶
为什么见钱不开眼,只顾着把他往牢里捺的原因。
“不要怕,山涛。”米赛珠眉毛竖起,朝这个又恨又爱的终身拍档说道:“这
家伙的把柄放在我的抽屉里,我们有足够的本钱上门找他。看来,他一直等着我们
去和他讨价还价哩。”
“我找你的那天晚上,就听到有关你的一打评论。”柯莉花目不转睛盯着高尚
隆说。
“评论就是用自以为是的看法扭曲真实。”他勉强一笑回答。意兴阑珊地离开
她的身体,滚到床褥上。
“你爱我到底多深?”
“这么深,”他张开食指和拇指在空中比划,“应该是这么深……不,多一点
……说真的,说不清是从天花板到地板这么深?还是太平洋那样深?”
她满足地“咭咭咭”笑个不停。
高尚隆对女人的看法和对爱情一样,有时候,思想上的迷惘就像科学解决不了
生命的问题,彻底了解却没有合理解释。更多时候,像那些抛头露面、胡说八道的
政客,心知肚明从嘴里喷出来的理由狗屁不通还强词夺理。人到中年,他才懂得多
少男人像禽兽一样,没有女人就失去了生命的动力!抓紧机会利用爱情藉口诓女人
上床追求快乐!
可是,女人的幼稚举止确实无法使成熟的男人尊重,睡在身边这个叫他迷恋的
柯莉花竟然和他的第一个同居女人一样,一对肥硕的奶子在眼前蹭来蹭去的时候总
喜欢表演欲言又止神情。他记得第二个女人在袒裸相向、吱嘎作响的房间里也善于
玩弄“我知道一些对你十分重要的事,可不愿意就这样轻易告诉你”的手腕。
“你如果愿意,就会告诉我。”他心里想。
他看到柯莉花一直在等他开口,撺掇他张口哀求她透露那天晚上为什么浑身湿
透?为什么心回意转?就像那些不懂诚恳是成功诀窍的商人一样,以为欲擒故纵才
可以任取任携。
男人到了高尚隆的年纪,已失去了非知不可的冲动,深懂强摘的瓜不甜的道理。
有时候,知道只会带来怀疑,代价就是烦恼、嫉妒和痛苦。人不可能揪着自己的头
发令自己离地,攀着一条绳子从地球登陆月亮呵!男人有数不清的机会和理由得到
一个女人的身体,却只有在她愿意的时候,才能得到她的心。
所以,她投怀送抱的原因无足轻重,他希望她理解自己的志趣、野心,欣赏他
的见解和观点。高尚隆认为,拥有一个温驯的妻子比不上一个认同的伴侣。这种时
代,性爱不能够消除肉体间的隔膜,真正圆满快乐的男人是所想所作所为能得到妻
子的支持,这才是男人追求的幸福婚姻。
“你知道八十二岁的托尔斯泰为什么在年老体弱的时候离开妻子?”高尚隆在
她的额头吻了一下。“老头子横死在一个小镇里,就因为忍了一辈子,那个女人以
为把爱挂在嘴边就会相亲相爱,想不到说了太多的爱叫他发狂。”
柯莉花吮一下唇瓣,噗嗤笑了,嗔怪说:“男人就是这样蠢,连一句可以骗女
人高兴的话都这样根根计较,死不足惜!”
他用手肘支起上身,浏览这个属于自己的女人,轻声说,“男人用脑来思考问
题,女人用心,所以,你们比男人敏感,只有购物消遣,听中听的话才能快乐。”
“你的意思是男人狩猎,女人筑巢!你以为女人发挥才干的地方除了厨房就只
有病房?女人不能样样逞强?不能像男人一样花天酒地?”她笑嘻嘻地说道。“我
知道柬埔寨的男人像西方人一样让太太走在前面的原因。”她调皮地眨一眨眼睛,
“因为到处都有地雷。”
她掀开被单,裸裎身子走进盥洗间。雪白玲珑的身体刺得他的眼睛发亮,花洒
撒播的水声叫他遐想联翩。
她在浴室里大声说:“尚隆,难道女人不能够追求快乐?女人为什么不能享受
男人享受的自由?”
他穿上底裤来到门口,享受着叫肾上腺分泌增加的旖旎画面,肩膀倚靠门框悠
哉游哉地说道:“快乐看起来常常是违背情理,不合逻辑的。女人能不能够享受男
人站着撒尿的方便?在希腊罗马神话中,诸神之王宙斯曾经做了一个实验,女人享
受性的快乐比男人多七倍。男人该找谁埋怨去?事实上,不管怎样,快乐是一种愿
意去感受每时每刻的经验,享受每分每秒的生存感觉,享受微风吹拂、暴雨狂淋,
享受夏热冬寒、四季转换。快乐是一种对现实是非的判断,对价值的执著。”
柯莉花娇憨地摆动美丽身体,水花飞溅到他的脸上。她十分露骨地挖苦道:
“就像你现在的色迷迷眼睛?”
他咧嘴笑起来,黯然地知道她听不懂得他说的是哪一种快乐,就像她不懂得他
说的人生意义一样。刹那间,李白说的话“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从心里来到嘴
边,不过,他忍住了。这话说出来不但过分,只能使两人同时痛苦。
第二天上午,当他和导游商量好明天的行程再回房的时候,发觉她已经带走了
自己的衣物。就像那天晚上她来的时候一样,没有理由,不想解释,柯莉花由始至
终掌握着主动权。
失去了女人的房间冷寂如同坟墓,酒店服务员把床褥收拾得平板干净如同一块
缄默的墓石,让被抛弃的男人找不到昨夜欢笑的丝毫痕迹。面对既成事实,高尚隆
才明白她昨天晚上特别疯狂奔放的原因。女人都是一样,喜欢在分手之前安排最后
的浪漫晚餐,用丰姿多彩的内容叫男人终生悔恨,让自己留下美好的回忆。
酒店服务部经理证实柯莉花三天前已经预订了一张经法兰克福回香港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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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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