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负隅顽抗
“恭喜你,柯小姐,哦,我应该称呼太太。你有喜了。”须发俱白的李医生客
气地说。他态度轻松,身材肥胖,面孔上的表情像演员一样跟着谈话的内容不断转
换。柯莉花看见他就怀疑他的医术,因为既然解决不了自己的体重,怎能应付病人
的疑难。
“我先生姓高。”她很快说。这个谎话撒得连自己也觉得自然,一点嫌疑也没
有。
“你的身体状态不错,一切都像在为孩子的到来准备着,”李医生轻快地解释
:“不过,像你这个年龄怀第一胎要十分小心,注意保持心情快乐,生活正常,不
能饮酒、吸烟。两个星期后再来复诊。十二个星期后会替你做一次超声波检查,看
你的宝贝是男是女。等一下护士给你的药丸是增加营养的多种维他命,包括维他命
C、铁质和钙质……护土会告诉你作呕的时候吞哪一种……”
柯莉花已经没有心思听他的忠告,她忽然回想到离开伯利兹阿巴吉斯岛的那个
浪漫、激情的最长一夜,为了纪念和欢乐,为了能有一次百分之一百的贴身享受,
尽管不是安全期,她不愿意他采用防御措施。就这样,淋漓尽畅的一夜带来了孩子。
孩子!柯莉花抚摸腹部,感觉到一个生命在里面蠕动孕生。一种全新的、不可
言喻的感觉充填了全身。啊,宝贝!她心里想。我一定要让你来到这个多姿多彩的
世界,我一定要看见你的样子是像他还是像我多一点。你有我的相貌,有他的智慧
博学,你一定是出类拔萃的宝贝……
人生是多么奇妙啊!倏然间,她才知道自己曾经错失了多少东西,知道自己曾
经多么自私!为了那些不能存留的肉欲欢娱世界制造了多少冠冕堂皇藉口拒绝孩子
﹖当有了孩子的时候,她才明白女人只有有了孩子才能真正完美,才能够感受到真
正能留得住的快乐和幸福。
她离开这一间陌生的私人诊所,决定立刻找自己的私人医生,她有条件让自己
的孩子得到最好的护理,在最安全、健康的情况下出生。柯莉花缓慢地朝停车场走
去,这是一个美好、欢乐的夏末傍晚,到处都是微笑的脸孔,粉红的阳光把街道装
扮得像“爱丽丝漫游记”里的天堂一样闪烁灿烂。
人不求人品自高。高尚隆思忖道,人生最大的问题是过得了别人过不了自己。
“乞求”对于山涛和自己来说都是第一次,没有前例和经验,这感觉痛苦得死去活
来。可是,人生就像历史一样,往往如此产生。
此时,他们坐在这座城市的权力中心,政府合署大楼财经管理局会议室里,一
名低级官员陪伴着他们等待财政司和财经管理局总裁的到来。
山涛用手肘倚仗桌面,手掌扶着前额,眼睛呆呆地瞪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几幅约
摸四十乘二十公分的金融交易场所照片。
“这样闷下去我要疯了,米高。”
“不要埋怨,”高尚隆用他平静的口气警告说,“不要顾虑太多,不要期望太
高,我们应该还有机会。”
山涛刚刚张开嘴巴,表情严肃的财政司傅玄就推门进来,点头打个招呼就坐到
会议桌的另一头,跟在后面的财经管理局总裁司马炎煞有介事地朝下属点点头示意
离开。当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的时候,高尚隆心里想,看不见记录和低级官员陪同,
他们不打算把这次见面列入正式记录?不可能吧!没有英国人做主的政府,还有谁
够胆进行黑箱作业和台底交易?
门就在这个时候再次打开,几名他熟悉的面孔迅速地去到上司旁边的位子上就
座。
这是个决定命运的会议,山涛心里浮起搭档叮嘱的话。海面上只剩下两个救生
圈,政府伸手比让美国圣彼得银行收购灵光,只要眼前这两个人有稍微表示考虑意
向,我们手里立刻有了可以和圣彼得银行讨价还价的筹码。
“怎么样?高先生,”财政司说道。“你要求召开这个会议,现在,你可以畅
所欲言。”他翻动桌面上的那份只有九页的文件——高尚隆昨天让人送来的“博斯
富集团”资产负债表。“你们在印度尼西亚翻了船,”他又翻了一页,“明显地,
资产抵不上负债,你准备怎么办?”
“我们要求政府伸出援手,或者,发表一个支持‘博斯富集团’重组的声明。”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傅玄把文件推在一边,重复说:“给我一个有充
分说服力的理由。”
山涛把屁股从椅子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他为高尚隆难过,为自己羞愧,八个星
期之前,没有一个政府高官敢用这种语气和他们谈话。
“诸位先生,,我认为政府有拯救‘博斯富集团’的恰当理由,”高尚隆说,
他注意到财经管理局总裁的眼肚和双颊都有几堆明显的阴影。
“眼前的金融风暴凶险难测,我们面对的对冲基金是一群用现代化工具和知识
武装的海盗,南韩、泰国、菲律宾、印尼,一个又一个的国家数十年繁荣积累的财
富在短短的几个星期里被抢掠一空,马来西亚、新加坡和台湾正在苦苦支撑。谁都
可以看到,这群强盗不会放过香港,他们正在找一个突破口,一个可以扩大谣言,
把悲观情绪增加一百倍的藉口。如果政府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放任我们倒下去,炒家
火上加油,假消息满天飞,骨牌效应和谣言足以拖垮整个市场……”
“高先生,”司马炎插进来说:“相信会有不少人认为你在危言耸听,制造政
府挽救‘博斯富集团’的理由。”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请不要忘记广东信托银行倒闭引发六间银行挤提的风
潮。以言论打击市场信心,扰乱民众情绪达到目的,一直是谋取利益的人行之有效
的图利手段。我们相信摧毁‘博斯富集团’的背后黑手就是索罗斯,而且,这只是
他摧毁香港的整个阴谋第一步。”。
财经管理局总裁笑了一笑,表示听到的说法够荒谬的。“就像财政司说的,九
十年代的香港有一个健全金融体制,一个行之有效的运行方式,我们采取的不干预
政策是世界公认的最自由金融市场基石。汰弱存强,优胜劣败,资本市场里一间公
司的倒闭稀松平常,你们知道,私人机构为了贪婪可能使用污秽手段、为非作歹,
政府却必须一直保持光明磊落……”
“这是什么意思?”山涛提高声音。“你在暗示什么?”
“山涛先生,我在说你是本星期的新闻焦点,被传媒推选为曝光最多的知名人
士。百分之六十五的民意认为你的确与众不同、光芒四射。只有百分之十的人肯定
你是十足十一条恶棍,认为你在下星期的涉嫌利用职权,性侵犯属下女职员的官司
里会罪名成立。我在说公众和媒介还不知道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曾经不择手段和
对冲基金合作在泰国掠夺了一笔巨大财富,干了一单你们认为齿冷的勾当。”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我只是希望增加资本,保……保护自己。”山涛
喃喃地说。
每一个政府官员都打量着这个人,找不到一副相信的神色。
高尚隆很难过地想到,那股强大力量的确设计周密、巨细无遗地堵塞住拯救
“博斯富集团”每条通道。山涛现在应该只有后悔的份儿。
“高先生,你为什么要咬定对冲基金是魔鬼化身?”傅玄提示道,“为什么不
先去了解他们?他们和‘博斯富集团’一样在游戏规则里挣钱攒钱,不过,他们比
其他人懂得什么是灰色地带,懂得有秘密就要利用,只要遵守规则,一切公平合理。
在这个战场里技高者胜,对冲基金同样地面对着造成‘博斯富集团’失败的危险。
政府没有拯救失败者的义务,不能立下违反金钱竞争的先例。”
“政府曾经利用公款收购‘恒隆银行’,在出现挤提的多次危机里,曾经发表
声明无限量支持‘恒生银行’等十多间金融机构。”山涛纠正道。
“这就是你们的理由?所谓政府必须伸手的真相?”司马炎说道。
“你认为这些事实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一大堆胡说八道?”
司马炎看着山涛,好像他疯了一样,皱起眉头说:“有些人就像那些一次次撒
播人民币贬值、港元高息、美元和港元脱钩、联系汇率必定瓦解假消息冲击香港股
市的人一样,认为如果谎言一旦够大,谎话就成为事实,不再是谎言。”
“我不会这样比较,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这个不公平的游戏。”高尚隆摇摇头说,
一边注意傅玄的反应,生怕他没有听懂。“‘博斯富集团’和世界上参与游戏的所
有公司一样,必须申报资金来源,限制言论、行为,保持买卖透明度,在证监会和
财经管理局眼下进行每项交易。可是,从美国到香港的各国政府金融监管机构一直
坐视不理对冲基金这些金融界恐怖分子的大规模资金流动和来源,不限制他们的高
杠杆沽空效应,不理会他们一次次地用货币掉期向世界银行和跨国财团借钱、借股
票来无限量沽空的危险方法,不制止他们制造假消息,传播谣言打击市场信心的不
道德行为……”
“文明的法律不能评估道德、审判道德,”傅玄把背靠在椅背上,直挺挺地坐
着,眼光刷过耷头贴耳的山涛,凝视着高尚隆说:“就像你说的,这是与贫苦大众
无关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是一个在这里按钮,千万金钱就去了纽约、东京、伦敦的
现代化世界。我们不能够为了对付索罗斯而丧失自由市场的宝贵声誉。”
“我明白,”高尚隆知道傅玄懂得他话中所指。“眼前的世界叫人震惊,美国
和对冲基金老是批评东南亚国家没有透明度,可是,当东南亚国家开放货币管制,
听从西方经济专家指示增加经济透明度的时候,世界上最没有透明度的对冲基金就
一下子摧毁他们,有的国家由经济动荡、货币贬值演变成政治动荡、种族冲突,民
不聊生。美国一直装聋作哑、坐视不理,认为不应该监管对冲基金,因为,对冲基
金依靠神秘才能成功运作,见光即死。这是什么逻辑?没法子分辨黑白是非的世界。”
“请放心,我们没有束手待毙。联系汇率刚受到冲击的时候,我立刻去伦敦向
那些金融专家取经,他们策划、设计了联系汇率,懂得如何接受挑战,如何用最安
全的方法保护这个机制。”
“他们的方法使香港银根紧缩、经济萎缩、百业凋敝,”高尚隆说道,一边心
里想,真的是有幻想就一定上当。“傅先生,他教导我们开动货币发行局机制的方
法把利息加上二十厘、三十厘,彻底破坏了整个银行体制的信心之后,炒家在汇市
中受损,却在股市暴跌里牟取暴利。他没有告诉我们炒家打的是立体战,他们大量
累积远期港元沽盘,拆人长期港元掉期合约,扯高息口抛售股票压低期指,在汇市、
利率和期货指数市场上同时图利。专家叫我们全神贯注联系汇率,不理会股市和期
指的异动,我们一次次地加高利息恰好是一次次的把香港变成炒家的提款机……”
“米高……”山涛不耐烦地说,提醒他离题万丈。
高尚隆居然笑了一下,迅速地说:“索罗斯先生刚坐上飞机离开香港,他对看
到的一切赞不绝口,他看到了我们的真实心态。世界越来越复杂了,自由的意思不
包括失控,将来只能依靠自己,傅先生。”
“叫我彼得吧,”傅玄跟着高尚隆站起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掌不放,客气有
礼地说:“我相信你,米高,我会记住你每一句话。我们年轻的时候,做梦也想不
到会面对这样的一个世界。”
高尚隆点点头说道:“就是这样的世界。”
米赛珠律师凝视着报章的刺目标题,“山涛胜诉”的红字和笑容可掬相片是今
天的所有媒介的头条新闻。大多数的舆论和民意肯定了山涛风流倜傥的现代男性魅
力,对米赛珠忍受委屈和顾全大局,体谅夫君的精神予以肯定和赞许,推许为现代
女性的楷模。
结果就像孙皓所说的,乔瑶和姬丽娃接受辩方律师盘问的时候,往往前言不对
后语,就像那些无知妇人一样,上到法庭就出现记忆力衰退和理念不清毛病,出现
了日期、时间和描述目击经过含糊混乱的明显矛盾。通常,上庭之前,控方会仔细
预演,把受害者和证人的供词丝丝嵌合。
他们和辩方律师一样,不管被告提供的故事怎样无稽,如何侮辱人的智慧,也
必须全神投入,用最诚恳的态度,抑扬有序的技巧说服法官和陪审团怀疑控主的证
据。这种攻守对抗里没有道德、公义原则,不理会是非、对错,就像一次民主政治
竞选,摆“事实”讲“道理”,比赛说故事的投入程度和演技,比赛谁的故事破绽
多,谁的故事结构完美无瑕的一场法律游戏。既然控方证供矛盾百出,令法官和陪
审员怀疑其说服力,基于一切疑点利益归于被告的法律原则,代表公正客观的法庭
理所当然的判决山涛胜诉,九项控罪的六十五次性侵犯全部不成立。
应该打铁趁热,立刻报案,米赛珠心里想:控诉“安勒顿基金”总经理孙皓恶
意毁坏“博斯富集团”财产,殴打伤害山涛和秘书萧玉凤吧?既然一切就像魏冉这
个兔崽子说的,孙皓是摧毁“博斯富集团”的幕后黑手,只要丑闻曝光他们就迅速
剔掉他,叫他名誉扫地就是“博斯富集团”报仇雪恨的最快捷径,何况,这也是当
前惟一能够出奇不意打乱索罗斯全盘大计的方法!
米赛珠打开装满誓词、照片的档案,想安下心来阅读。
手里的证据具有足够的分量让警察传召孙皓接受问话,录取口供。作为律师,
当然可以找到足够的理由解释延迟报案的原因。孙皓这家伙去到警局就会魂消魄散,
不管律政司是否下令提出控告,一定火烧屁股赶来这里求饶。
难道魏冉这个坏蛋真的可以这样准确预计到我下一步行动?米赛珠这样想。
乔瑶就像魏冉和孙皓一样脑筋灵活、冷酷无情。米赛珠在法庭上看到大律师盘
诘她的精彩过程,对这位长发披肩、戴一副眼镜、清秀圆脸的女郎印象深刻。
乔瑶回答问题不落俗套,显示极强记忆力和叫人信服的正义感。她说山涛这种
男人以为生活只是演戏,看到女人就原形毕露时声音清脆玲珑。辩方律师暗示她勾
结姬丽娃诬告上司的动机根源于一厢情愿暗恋,因为山涛从不染指公司女性,绝望
之下妒恨交迫。她承认总裁气质的确与众不同、光芒四射,不过……她冷冷地补充
……有点社会经验的女人都看得出这个男人是十足十一条恶棍……引来哄场大笑和
散庭后传媒大肆起哄、借题发挥。
坐在被告席上的山涛气得脸孔发紫,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大律师。作为事务
性律师,米赛珠知道糟了,可来不及阻拦,就听到大律师替山涛——也替她问了缠
绕心中的一个疑问。
“你受过高深教育,你知道不择手段中伤别人是一种怎样卑鄙下流的行为?你
知道什么叫宁与萨特共享谬误,不和阿隆走向真理吗?”
坐在证人席上的女人眼里闪过一抹亮光,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睨了被告一
眼,表示她知道他对这句拒绝私下和解、交易的话耿耿于怀,不能了解。
她嘲笑地说: “哲学家阿隆在如同山崩海啸的六十年代学生运动里一直面不
改色,保持冷静客观,独立思考。当萨特走到学生中间的时候,所有精神正常的人
都怀疑阿隆的虚伪和造作。就像开眼的人看不到身边的贪污现象一样荒谬,好色的
男人要人们相信他对身边的漂亮女人视而不见一样满口胡言。”
米赛珠看到法官、检察官、陪审员和辩方律师的脸上都忍不住的露出赞许神色,
对这个妙龄女郎敏捷脑袋感到震惊。这种聪颖睿智的女子怎会撒谎?怎会冤枉好人!
米赛珠也看到丈夫圆瞪眼盯着那个姿色不算上乘的前属员,知道他和自己一样,
是法庭里了解真相的惟一几个人,这个女人的几句话不是冲口而出,而是长时间积
累下的怨愤。乔瑶说出了心里话,除了执行任务,她恨他眼中无她,她确实一厢情
愿的暗恋着山涛。
“……我们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从你的话引申下去,这句话让我们了解一个
可悲的事实,女人得不到心所享有的东西就宁可毁灭它,有时候,忽视一个聪明能
干女人的爱意可以招来弥天大祸……”辩方律师迅速驳斥道。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米赛珠没有心思欣赏口舌便利的大律师为了金钱的
“职业道德”替顾客忠心服务的含沙射影、借题发挥和强词夺理的内容。乔瑶的机
智表演赢得了法官和陪审员的好感……所以,当她继续接受盘问时要求修改原口供
中目击受害人被侵犯的正确时间,看见姬丽娃被抚弄臀部的说法又与受害人所指的
胸部距离太远时,检控官再不能够运用律师的专业才能替她含糊掩饰过关……所有
的好感立即变成怀疑,莫非……莫非真的是女人得不到心所享有的东西就宁可毁灭
它?有时候,忽视一个聪明能干女人的爱意真的可以招来弥天大祸?
这个时候,米赛珠知道胜券在握了,魏冉说的没错,孙皓的如意算盘是想在这
里放山涛一马,交换不控诉他殴打刑责。
乌七八糟丑闻是这个家伙的致命弱点!米赛珠看得清清楚楚。他安排夏琚参观
他如何羞辱山涛的复仇场面,可见对头顶变绿怨毒之深。那些和妻子相互体谅、容
忍,明白应该怎样做才能维持一段幸福的婚姻的假话,通通像米赛珠一样,为了前
程事业,不在乎配偶背叛了多少次,只在乎结果会不会影响名利地位。
山涛搞了他的妻子就占了上风,因为不管是否审讯,和山涛有关的新闻必定是
最有收视率,煽动读者偷窥欲的艳闻。事情曝光,孙皓脖子上就好像挂着一块写着
“幸福婚姻人辩”广告牌,不能够继续西装笔挺地坐在“安勒顿基金”豪华办公室
的总经理座位上过日子。
山涛就在这个时候推开门探头进来问:“苏珊娜,米高要我问你,你打算怎么
样?”
米赛珠抬起头来,盯着这个两眼失神的莽撞男人。“我不准备控告他。”
“为什么?”山涛迟疑了一下,走了进来说。
“因为我手里有足够的筹码可以威胁他。只要我们一天不报案,他就哆嗦一天。
当然,我必须让他睁大眼看清楚脚下就是万丈悬崖。”
她没有把另一个理由告诉他,因为她不愿意让胜利者觉得失败者还走不出他的
预谋之中。十七年婚姻,到了现在她才了解丈夫并非过往中的英雄神武。山涛像那
些受过高深教育的七十年代精英一样,工商管理硕士文凭使他们未离校门已有高职
厚薪引颈相迎,这一批自动成功人士俯视常人时免不了感到智力和能力高人一等,
世界捏在掌心!他们相信同居不结婚,一旦结婚死后不留后裔,对己对人是最大的
喜事!就像相信先冲茶、后加奶的男人才拥有聪明,又具气派的高尚人生一样。
没有儿女的十七年婚姻里,他们享受了常人没有的自由自在快乐及寂寞,所以,
每当山涛搞上一个新的女人,搅浑一瓢池水,需要妻子和律师出来摆平的时候,米
赛珠往往精神一振,视为挑战!他越糟踏那些女人在险中取乐,越视那些男人如无
物、轻松自如,他在她的眼中的形象愈来愈高大。
人生总让命运任意摆弄,“博斯富集团”的一无所有结局把他们带回开始局面,
也让米赛珠看到了山涛失去财富之后叫人厌恶的萎靡一面。她看到高尚隆每天奔波
联络搭路,应付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债主,找寻每一个可以叫“博斯富集团”生存的
机会。
只有不能面对现实的总裁彻底垮了下去了!他只能够像办公室助理一样接受高
尚隆使唤。公司里人心惶惶,没有人找得到激发起他那桀骜不驯勇气的办法。
听不到高尚隆叫唤的时间,山涛自困在时日不多的总裁办公室中,躺在大班椅
里,让那声嘶力竭的聋耳歌声:“……我感到荏弱……我很累了……。情海迷幻…
…我是多么爱你……只有孤独陪伴……”安抚自己的神经。
“什么……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山涛迟疑地问。他一直站在那里,不愿意坐
下来。
米赛珠从怔愣里醒悟过来,“啊……说不好。”
“苏珊娜,”他停了停说道,“就这样算了吧。过分压迫敌人,只会迫敌人反
噬一口。”
“你当真?”她扬起一边眉毛。“如果放弃,他们便大获全胜。”
“博斯富没救了,威胁姓孙的白费力气。”
“你看不到米高在和债权人一次次开会讨论重组债务的机会?看不到他同时和
美国、瑞土两个财团在收购‘博斯富集团’上讨价还价吗?说不定姓孙的这只棋子
会派上用场……”
“我……我不想再牵连上玛莎,在这件事里,她……她是无辜的。”
“无辜?”一股蛰伏多年的怒火从胸膛涌上来,米赛珠大声说,“你对‘无辜
’的人心软?告诉你,在搞垮‘博斯富集团’的这桩阴谋里,没有人是无辜的!如
果她在你眼里无辜可怜,我是该跟着你挨罪的人?你这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坏蛋…
…”
“我不知道结局会变成这样,苏珊娜,过去这么多年里,我哪一桩决定是错的?
我对你和对她一样都是真心的。”
“我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仨多俩少。”火冒三丈的妻子一掌拍在桌子上。
“你以为自己是贾宝玉?香港是你的大观园?你一个个干那些婊子的时候有没有想
到我?因为一次次的荒淫秽乱都是真情真意才要我来替你擦屁股,真他妈够损的!
哪个世界有我这种下贱的老婆!”
“你知道我是感情奔放的正常男人,一直明白这只是发泄情欲的游戏,没有什
么特别之处才会帮我。”他反讥道。
涨红了脸的米赛珠手指指着丈夫大骂:“你以为我像在玩游戏吗?山涛,你他
妈的以为自己在这个游戏里代表正义的一方?”
“不要自欺欺人了,”山涛提高声音,“有哪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会分房七年?
也许你珍惜这段婚姻和这个家庭,不过,你知道自己满足不了我才会帮我,知道我
比任何男人更情欲奔放……”眼泪从米赛珠脸上淌下,她疲惫不堪般合上眼睛,喃
喃地说:“哪一个男人不是情欲奔放?
哪一个女人和男人不是情感奔放?如果你珍惜眼前的家庭和婚姻,你就会收敛
你那些奔放的情欲。你有没有像我一样珍惜这段婚姻?珍惜这个家庭?“
山涛瞪大眼和妻子对视片刻,明白米赛珠真的动了气,便萎颓下来,蔫头蔫脑
地走了出去。
米赛珠瘫痪在椅子上放声大哭,彻底的绝望感觉控制了她。那一个倜傥不羁和
桀骜不驯的男人消失了。那一个从不自卑,不相信别人,不乱献殷勤的山涛被孽债
深重的世界打垮了。当她和高尚隆坐在这里为“博斯富集团”的前途、希望奋战的
时候,山涛只会为一个女人,一个智力像小孩子的夏琚担心。十七年的婚姻里,她
和山涛之间一直为女人的事磕磕绊绊,这些事情也是她的生活情趣,就像海龟挺胸
屹立仰头的时间是让海燕清洁鼻孔和啄食身体上的虱子一样,米赛珠乐于为之,胜
任愉快。从来想不到这个剽悍的男人会因为一次失败,轻易地像一堵正在倒塌的墙
一样濒于土崩瓦解!
如果那个趾高气扬的山涛掴她一掌、饱以老拳、揍她一顿,事情还有希望。他
这样灰头灰脸离开,她知道下半生必须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了,她真的多么不
甘心,又十分害怕。
董事长办公室是“博斯富集团”两层办公室顶楼一间四方形房间,就像曾经面
对的上百次生意谈判一样,高尚隆从来不敢掉以轻心。何况这一次,他手里没有任
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会议桌两边的三个人只知道一个事实,谈判一旦破裂,就
宣告“博斯富集团”消失的命运。
上星期二,美国圣彼得银行为了表示收购诚意,愿意无偿地付出二千万美元给
“博斯富集团”应付日常营运开支,条件是高尚隆必须中止与瑞士银团的谈判。二
千万美元能够使“博斯富集团”维持一息犹存,也使高尚隆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的时
候,只有接纳条件,等待命运宣判的权利。
高尚隆的眼光盯住他前面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韩弗莱先生,我想我们应该尽
早有一个初步协议,两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债权人等待着你们的决定,第二笔营
运资金包括债务利息高达四千万美元。你知道,如果我们能有一个协议公报,就能
够恢复债权人信心,‘博斯富集团’里的赚钱部门‘博斯富证券交易有限公司’立
刻可以恢复运作……”
“我们必须耐心地一起等待专家小组详细审查会计报告,”韩弗莱提示说,这
家伙只有三十多岁,身材高挑,态度轻松,上唇留着一条细细的胡须。“像这种涉
及庞大资金的收购行动,谁都会谨慎行事的。”
“不过,没有答案的拖延只会令谣言丛生,”高尚隆坚持己见,“当债权人失
去耐心,采取法律行动的时候,对我们双方都没有益处。”
“高先生,我是这么想的,”阿普尔比博士得意地说,这个眼珠突出,有一个
橄榄球员身材的浑蛋是圣彼得银行项目投资顾问,喜欢在每两天一次碰面会上引经
据典,拉着高尚隆“游花园”消磨时间。“当你欠银行五十万的时候,你要担心追
债,当你欠五亿的时候,只有银行才需要担心。‘博斯富集团’欠债高达30亿美元,
睡不着觉的不是你和我……”
“我担心的是‘博斯富集团’前途,200 位员工的饭碗。博士,还是言归正传,
好不好?”高尚隆压低嗓门生气地说,心里想着这两个家伙究竟想做什么。“眼前
需要四千万美元应急。”
“唉,是啊。”韩弗莱马上同意道,口气有点心不在焉。“我们必须加快账目
审议评估的速度,请你督促财务管理人员全力协助纽约来的专家。”
高尚隆伸到桌子上面的手掌合拢,表示决心地轻轻敲敲桌面。“你不满意哪一
个财务管理人员,发觉有任何阻碍合作行为,请告诉我,我们立刻剔掉这个人。”
“啊,不,不,”韩弗莱显得尴尬起来,声音听起来十分不安。“我没有做出
任何一个暗示。高先生,你知道,在这种时候更需要冷静镇定,不要在中途换马是
这一行规矩,过了火位的人必定激情掩盖理性……”
高尚隆打量着他们的坦诚、开朗笑容,注意着他们每个眼色,每一句话,揣想
他们间有何种密契和隐含的意义,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景象:
觉得这两个西装笔挺的家伙就像坐在‘博斯富集团’传达室电话机旁,拨拨号码上
传下达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人没有决定权力,只会把他弄得晕头转向。
他觉得因为这个想法而感觉气血汹涌,马上站起来站到窗户旁边让自己平静下
来。怎么办?他问自己,才发觉已经不知不觉的来到另一个生死存亡关头。他不相
信对方扔下二千万美金后让大家抱在一起遭殃!这时候,他才醒悟到背后还有两个
保持缄默状况的人存在。他转过来,看到两张充满同情和体谅表情的面孔。
他刚张口,门就在不恰当的时候打开来,他瞪着眼睛朝蹑手蹑脚,细声细气不
敢进来的秘书说:“我说过在这段时间不见客不听电话。”
“是苏珊娜的电话,她说不管什么情况也要你亲自接听这个电话。”秘书打了
个眼色。
高尚隆表示了歉意,立刻走出去,把这两个仿佛人生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浪费的
专家关在里面,他在秘书桌面上拿起听筒。
“我是米高。”他感觉到这个电话关系重大。
“米高,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他一声不出等着,这个能干的律师了解他的需要。
“好消息是孙皓投降了,答应我们所有条件。”听筒里的声音没有一点欣慰的
感情。“坏消息是孙皓泄露了第一个秘密,瑞土银团在量子基金身上投资了6 亿美
金,美国圣彼得银行贷款给予对冲基金款项高达20亿美元……
高尚隆的心在怦怦狂跳,握紧听筒的指节捏得泛白,送话器里的声音继续敲击
着他的神经。“……他们是对冲基金的幕后老板,米高,他们准备在明天上午突然
袭击,单方面召开记者会宣布中止收购谈判……”
他一直听着,等到米赛珠在电话那一头停下来,疯狂搅动的脑袋才停下来,他
听到自己的声音平淡冷静:“回来吧,苏珊娜,我们有许多工作要做。”
高尚隆轻轻地挂断电话,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叫自己心平气和。现在他知道
房间里这两个家伙的任务和两千万美元的作用一样,是叫他保持幻想等待上天拯救
的飞天地毯,是断送“博斯富集团”性命最低成本。这些家伙真的这样厉害!如果
没有苏珊娜这种负隅顽抗精神,“博斯富集团”不但无械可弃的投降,而且是糊里
糊涂死不瞑目。
“博斯富集团”董事长朝秘书做了个手势,大步跨进米赛珠的办公室,秘书替
他关上门,他随手上锁。
米赛珠忧虑重重的声音一直跟在耳边回响:“……孙皓认为只有法国银行没有
赶支持对冲基金这一趟浑水。大部分西方银行在那个强大力量示意下先后把庞大的
资金借给对冲基金。和对冲基金绑在同一匹战马上……获得诺贝尔经济奖的学者是
他们的行政总裁,有科学管理和无穷无尽金钱作为后盾,所以,他们更加相信自己
是不会失败,不可匹敌的更强大力量……”
对!只有法国银行财团才是“博斯富集团”的救星。那些谨慎小心的法国银行
家曾经提出单独收购“博斯富证券交易有限公司”的计划,那时候,美国和瑞士银
行提出的一揽子收购条件带给他幻想,使他婉转地拒绝了法国人,他再次因为贪念
走进这个前后拖延近一个月的陷阱中。
高尚隆轻轻地拿起电话,自动系统替他拨动号码,找到了要找的人。“你好,
我是米高……”
他准备接受对方任何条件,只要能保存“博斯富证券交易有限公司”的精英,
就能够延续“博斯富集团”的一半性命。
满面愁容的董事长在四十五分钟后才回来办公室,聪明灵俐的女秘书正和两位
贵客聊得兴高采烈,她瞥了那深锁眉头的面孔一眼,立刻闭上嘴巴离开。
“唉,”高尚隆沉重地坐下,像刚刚知悉世界末日的确切时间一样长长地吁了
口气,“韩弗莱先生,我想上帝没给‘博斯富集团’一个公平的机会,我们完蛋了。”
“你说什么?有什么是我们不可控制的?”精明能干的韩弗莱咧开嘴角问。
“刚才员工代表提出了最后通牒,我费尽唇舌也没办法说服他们。”
“条件?高先生,他们提出什么条件?”阿普尔比博士的屁股把椅子坐得吱吱
作响。
“没有条件,博士。他们从工会系统得到一个荒诞的消息,认为我们狼狈为奸,
正在私下瓜分公司资产,拖延、断送‘博斯富集团’的性命。他们不相信我的保证
和解释,决定向法庭申请清盘令,保障员工的薪金和公积金。”
韩弗莱惋惜地摇摇头,“说这故事的人纯属误会。”
“他们疯了,投资证券公司有什么资产?惟一的资产就是人才。稍有脑筋的人
都可以看到,如果清盘成功,他们拿不到一个铜板。”阿普尔比博士愤然说。
“看来,你们的二千万和我的事业化为乌有了。”
“世界就是这样,傻瓜设宴,聪明人前来用饭。”韩弗莱洒脱地耸耸肩。
高尚隆瞪大眼,用疑惑的口气问:“就像西班牙人养牛,别人吃奶?韩弗莱先
生,你在卖什么关子?难道他们听到的另一个消息是真的?”
“什么消息?”阿普尔比博士就像那些天真无邪的儿童,蛮有兴趣地看着眼里
的傻瓜。“告诉我们,你们那些投机市场的精英有什么看法?”
高尚隆没有理会博士的求知欲,皱起眉头问另一个人,“他们认为圣彼得银行
一开始就不准备拯救‘博斯富集团’,二千万是引诱我们断绝其他收购途径的面包
屑。不,我不相信,韩弗莱先生,‘博斯富集团’倒下去对谁都没用。”
他看到这两个自以为把生死大权捏在掌心的聪明人相互打了个眼色,时间就这
样停顿了,就像过了一万年那样久,韩弗莱才用怜悯的眼光打量这个智力愚钝的东
方人。“想不到结局会是这样,高先生。作为一个正当生意人,我十分失望。这不
是二千万美金的问题,是你们中间某些人的狭窄民族主义思想和阴谋论坏事,怎能
这样怀疑我们的善良动机?拒绝一个真心真意朋友伸出来的手掌?你知道,在这种
情况下,我们不得不宣布撤回收购建议,员工的清盘申请会立刻上了法律程序,30
亿美元债务纠纷将会缠住你不放,没有五年、十年不会有结果。看来再没有时间和
机会留给你了。作为一个老朋友,我是多么全心全意的帮助你、同情你。”
办公室里静得像一座千年古墓,很久、很久,他们才听到高尚隆的软弱声音: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时间整理一些私人的事务。”
“我明白你的需要,”韩弗莱眨眨眼,表示体会到高尚隆想做手脚保护个人利
益的用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然他们背叛上司,你不应该为他们背锅。明
天上午宣布决定吧!你有接近二十小时的时间。”
“后天上午,韩弗莱先生。你知道那些手续、转账和拟订一些文件……”高尚
隆在这里停下来,让对方的联想力无限发挥。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像要从口里蹦跳出
来,这才是“博斯富集团”生死存亡的决定性一刻。他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才有把握
和法国财团签订妥合约,眼前这家伙一旦提早宣布撒手不干,法国人一定产生新的
看法,节外生枝难以控制。
韩弗莱狐疑地端详这个绷得紧紧的脸孔,看到桌子上的手掌微微痉挛,感受到
这个注定悲剧收场人物内心的惶恐不安。
高尚隆看见那对锐利的目光刷过他脸上,像美杜莎的眼睛一样把他化为石头。
他想,能够砍下美杜莎的头的英雄是柏修斯,但眼见的人里没有这种人物。
“他们不懂得用代数公式做不出圆和椭圆,用横、纵坐标画不出美的线条的道
理。”阿普尔比博士龇牙咧嘴,语带双关的提醒拍档,“韩弗莱,他们完全不懂得
金钱战争是双方的精神力量和经济力量通过金钱力量进行的一种较量,他们不懂得
我们的统帅所做的决定就像牛顿和欧拉计算数学一样复杂。”
笑容从韩弗莱的脸上绽开扩散,他点点头表示赞同,“我答应你,高先生。因
为你是好人,上帝保佑好人。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他们一齐站起来,六只手掌重叠热烈互相祝贺。
高尚隆知道,一息尚存的“博斯富集团”找到了踏出第一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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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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