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龙蛰鹿肥
在柯莉花的天地里,快乐、憧憬和希望随着肚皮隆起、时间的过去逐渐增加。
进行超声波检查的时候,医生让她看到了在里面酣睡、蠕动的宝贝,显示屏里那个
模糊的轮廓使她热泪盈眶,一些以前想不到的境界豁然开朗。肚里的生命告诉她怎
样才是真正的女人,母性是一种怎样难以诉诸于语言的深邃感受。
午夜梦回,她望着黑黑的房间,胎儿在肚里伸拳动腿翻动的奇妙感觉告诉她并
不孤单,万籁俱寂的空间里时不时有钢筋水泥和木制家具爆裂的砰啪作响奇怪声音,
不由自主地,她又回忆起和孩子的父亲在南美洲度假的那段日子,他们常常午夜里
从床上爬起来去到阳台,偎依着聆听各种各样的声音:一阵又一阵的海浪有节奏的
哗啦啦冲击着沙滩,偶然有一只海鸟醒来见不到伴侣的亲切叫唤,星光闪烁的穹苍
下,黑暗里时不时传来情侣嬉戏玩乐的笑声——然后,他们打赌下一次房间里家具
爆裂的砰啪声在多少秒后出现——赌注是输的一方要接受胜利者的一个没有限制、
不可抗拒的热吻。
然后,他面对黑暗的世界对她解释了九个美国总统,一个卡斯特罗的拉丁美洲
奇迹。叹息在这种“全球文明划一价值”的时代里,洁身自爱被公认为一种罪恶,
适可而止被视为封建落后,贪污腐败被当成一种进步!社会人间本应存在,合当存
在的正义现象,那一种中国人视为最重要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天理已经荡
然无存。
每当孩子在里面伸一次懒腰的时候,柯莉花眼前就重现那些缱绻记忆,想起他
在她睡眼惺忪的时候怎样温柔地触摸她,想起他怎样在她耳边解释金钱不能购买美
德的原因,以及美德能够产生好东西的关键。
当她在女佣陪伴下去公园散步的时候,那些拖儿带女嬉戏的年轻快乐夫妇叫她
想起和他讨论女人为什么能计算出每一分洋钿分量和用途时的相持不下情景。
那些手拉着手默默无言坐在椅子里,浏览雀鸟啄食面包屑的老年人就像在圣地
亚哥街头看到的景象一样叫人惘若所失。
他握紧她的手掌,感慨万分地说道,“人是什么?莉花,这个斯芬克司之谜是
亚里士多德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叫我们不要想,只要看,可是,来到了二十世纪,科学始终解决不了生命的
问题。就像没有人知道自己衰老的时候将会怎样一样。
她调皮地回答:“简爱说过,死亡之前人人平等。”
他哈哈大笑起来,“问题是还没死之前就没有平等。柏拉图认为人有与生俱来
的不平等天性。就像现代文明里那维持‘机会均等’的法律,平等地禁止富人和穷
人在街头乞讨和偷面包一样。”
柯莉花记得——那是另一个记忆——在阿巴吉斯岛豪华酒店沙滩上,高尚隆曾
经告诉她:太多的偶然和巧合不是人可以选择的。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现
在,肚子里的生命代替了回忆,给予她答案。她很明白,一切又像他曾经说的,人
生最深刻的印象不是赚取第一个一百万,不是大学毕业典礼,而是那些一闪而过的
印象,某一个甜蜜、美丽的时刻。
她开始感觉到过去所追求的东西的不可确定性。“不懂隐讳的人不知爱为何物。”
高尚隆说这句话的时候选择了一种开玩笑的口吻,使她感到莫名其妙,完全堕入五
里雾中,觉得用这种态度讽刺那一对在沙滩上公然相互抚弄的青年爱侣有点不公平。
柯莉花放在腹部的手掌突然感觉到被肚子里的孩子撑高,一阵贯穿全身神经的
快乐使她感到无比幸福,她又一次退回自己的记忆中去,在那最后的浪漫一夜,那
赐予儿子生命的夜晚,他曾经告诉她快乐就是一种愿意去感受每时每刻的经验,享
受每分每秒的生存感觉,享受微风吹拂、暴雨狂淋,享受夏热冬寒、四季转换……
她突然很难过地想到:高尚隆曾经告诉她历史上追求公义的真正声音来自像他
一样生活无忧的中、上阶层,穷人追求正义的声音里夹杂着像怨愤和嫉妒这些并不
纯洁的成分。他认为能够背叛自己的阶级不是凭勇气,而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理想主
义精神。在数千年的人类文明里,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总是从他这一阶层里出现的。
那时候柯莉花不愿意去理解他的人生观是怎样形成,现在只有后悔的份儿。
晨光熹微顽强地从窗帘缝隙处钻进来,雀鸟开始在窗外此起彼落地打起招呼,
但是柯莉花仍看着花花绿绿的窗帘布。她心里开始感觉到高尚隆对她的认真分量。
她找不到山涛愿意和她讨论各色各样问题的记忆,山涛紧紧地关闭着自己,除了商
量怎样享受、追求物质条件和如何赚钱,他从来不愿意让人走进心里。
当她吩咐妥女佣上市场购买菜肴,挂几个电话约请手帕交和中学校友来家里玩
之后,高尚隆的影象又浮现在她脑际,他一直希望她了解他,接纳他,认同他,但
自己却偏执地拒绝他。她笑了起来,只有身上有了这个男人的种子开花结子后,才
开始愿意去体会他的感情。多复杂的女人!想起来真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能了
解。
然后,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她漫不经心地拿起电话听筒,就听到山涛煞有介事
的声音,他希望能够上来一谈。
不够五分钟,这个眼睛浮肿失神的男人就踏进客厅,垂头丧气的神色跟在电视
屏幕里看到的一样。一抹惋惜像风一样掠过心头,往日那一股叫她神不守舍的精明
剽悍力量彻底不见了。
山涛怀疑地打量她的腹部,有点进退两难和尴尬的样子,“莉花,我完蛋了,
什么都没有了!”他情不自禁地拉住她。
柯莉花缓慢地,坚决地抽出她的手掌,做了个手势,请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我看见了你们的记者招待会,”她说道,“你们没有输光,只要‘博斯富证券交
易有限公司’还生存,你们就有向法国银行回购控制权的日子和机会。不要忘记,
我曾经是专业精算师,商场上这种卷土重来的例子多的是。失望的应该是那间美国
银行,上午得意洋洋的宣布放弃收购计划,下午就听见你们和法国财团证实前一天
已完成收购协议,那种在公众之前自取其辱才是无法挽救的丢脸。”
他完全不感兴趣,皱起眉头嗫嚅:“苏珊娜离开了我。”
“不会的,我知道她不是那种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人。”柯莉花断然说。
她看见山涛噜哩噜苏的说了一句听不清楚的话,她猜测到意思,看到他的眼睛
一直盯着地板,像一只被彻底阉割了的雄狗,就知道米赛珠为什么会离开他了。这
个男人没有钱就没有了主意,没有了自信。
他认为自己最倒霉的事是在这个时候才发觉妻子原来只是在利用他……坐在沙
发上的男人滔滔不绝地埋怨米赛珠在不应该妒忌的时候大发脾气,怎样把陈年老账
一件件掠出来证明他狼心狗肺,她一直在委曲求全和忍辱偷生。看样子,他有一段
好长的时间找不到可以倾诉对象,打算这样无边无际的自言自语说个不停。
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半年前,柯莉花会像米赛珠一样,把这个“不悔自家无见识,
却将丑语诋他人”的男人骂个狗血淋头,轰出门口。
在这段怀孕的时间里,柯莉花想通了,在这个到处都是始乱终弃的世界中能够
超然其外者真的少之又少。她以前认为真正的女人能够和男人一样提得起放得下,
现在,她懂得真正的男人不是叫女人前仆后继,像飞蛾扑火献身的山涛,而是有所
执著和坚持的高尚隆。
凝视着眼前这个被金钱击溃的男人,她忽然醒悟到以前那些一厢情愿的迷恋和
痴心是多么幼稚无知。高尚隆曾经告诉她,真正的潇洒不是驾驭,平淡而不涣散才
是真潇洒。这一刻,柯莉花才了然于心。
她在他换口气的时候插进去说道,“哈利,我怀着米高的孩子。”
刹那间,山涛愣住不动,眼睛怔盯着她的肚子好一会,才愠愠地说道:“米高
的孩子!他……他没有讲过……”
“他不知道,等孩子生下来才说吧。”
他双手抱着头,仿佛一个不愿意面对残酷事实的小孩子,蜷曲在沙发里一动不
动。时间缓慢地在这两个无话可说的人中间淌流过去,一段时间,她以为他睡着了,
正准备唤醒他的时候,山涛松开手臂站起来,面颊上有两个深深的印痕,表情冷漠
地说:“我该回去了。”
柯莉花点点头打开大门,让这个男人在眼前消失。就在这时候,她觉得眼前豁
然开朗,就像撕开了长期遮挡的一层薄膜一样,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抗拒高尚隆二
十年,为什么会答应山涛在雨夜献身了。她看到心底深处那份把高尚隆的爱意看得
比谁都深的感情。一直以来她是在自感配不上他故意贬低他中欺骗自己过日子,她
终于真正的明白自己了。
傅玄的目的地是粉岭高尔夫球会,就像办事作风一样,他把车开得很稳,在市
区里保持五十里内速度,来到高速公路时严格遵守不超过一百二十里的规定,他瞥
一眼身边的财经管理局总裁,从中区政府大厦出来,这个像他一样穿着便服的忠心
下属一直没有吭声,保持着他的不动声色表情。
司马炎不是反对上司的安排,而是觉得把主宰香港命运的钥匙交给两个可能会
被证监会追究责任,将被金钱纠纷缠着不放的人手里,就像把所有的赌注放在已经
输光的赌徒身上一样危险。无论胜败,事件一旦曝光,政府的公信力将会被人骂个
体无完肤。另一方面,财政司傅玄的分析客观公正:眼前的政府官员里,没有人—
—包括他们俩人在内——谁都没有同时指挥汇市、股市和期货市场的作战经验,谁
也不敢肯定能够在这个真金白银战争里找到取胜的机会。在这种上落以千万美元决
战的地方,没有一个充满自信的政府官员敢以外行领导内行。
眼见的金融证券行业里,那些腰缠万贯人物不是对索罗斯怕得要死,就是为了
赚钱和各种对冲基金关系暧昧。他们和中央结算中心主席、期货交易所主席一样都
是金钱游戏里的翻云覆雨能手,可是,为了生意,为了未来利益,没有人敢和对冲
基金对着干,没有人敢跟这股强大的力量翻脸。
数量繁多的交易高手里,看来只有高尚隆有这个胆魄和能量放手一搏。他们当
然记得在金融风暴还没出现之前,这个人已经不停地在耳边聒噪,事实证明他估中
了——司马炎认为不是高瞻远瞩,只是好运而已——问题的要点是:如何在利用高
尚隆的时候,甩掉跟在他身边的山涛,使声誉清白的政府部门不会被一个浪子,一
个正派人士所不齿的色中饿鬼所玷污。
作为政府高层人员,他们知道许多常人不知道的内幕,从某些不公开的渠道,
知道山涛曾经牵涉进摧毁泰国经济的勾当里。后来,有人故意向他们透露了对冲基
金如何一早深谋远虑地布置内线、陷害山涛、引开高尚隆、消灭“博斯富集团”的
整个策略,警告掌管香港金融命脉的官员们乖乖认命,反抗只会惹来毁灭性的灾难。
“他们赔上了一生的事业,”傅玄这样解释:“换到了与索罗斯直接交手的宝
贵经验,并且进步神速。高尚隆成功的争取到法国银行的收购,玩弄了瑞士银团和
美国圣彼得银行。这是自从金融风暴开始之后,首次有人能够叫对冲基金不能如愿
以偿,使他们丢脸的第一个事例。也许,这是对冲基金战无不胜神话破灭的开始?
是一个不错的兆头。”
他把这辆毫不起眼的崭亮银灰色富豪房车停在球会门口,将车匙交到恭敬等候
的服务员手中。这里是非富则贵者交谊场所,每一个厕身其内的人都懂得看不见看
见的人,听不到听到的话的重要性,使这里一直享受盛誉,为达官贵人建立了一个
不想被新闻界和别有用心者窥探的安全空间。
因为天热,财经管理局总裁和上司一样穿了一件衬衣,傅玄的手下没时间替他
找来一对适合这种环境的运动鞋,结果,当他们开始打第一个洞的时候,那对磨得
锃亮的皮鞋就沾上了大块污渍。
高尚隆在第二个洞快要结束的时候来到他们的身边,正在眯起眼睛打量草地上
那一颗白色圆球的傅玄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米高,很高兴听到你渡过了难关。”
“谢谢你,彼得,一切全凭运气。”高尚隆说道,他们握握手,从对方的眼色
里看到发自内心的欣喜。
和蔼可亲的司马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说道:“很高兴和你谈话,高先生。”
“只要你和彼得开口,我随时都会来的,总裁。”
财政司打了姿势漂亮的一杆,和他们一起缓慢地朝高尔夫球落下的地方走去。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温度恰好适合这种悠闲运动的夏末秋初日子,可以让人浑
忘十公里外,金融交易场所里那场正在惨烈厮杀的没有硝烟战争。
“你知道的,昨天日元突然暴跌百分之二十,迫近一美元兑一百五十日元关口,
东南亚经济和信贷紧绌到危险边缘,”傅玄脸色凝重地注视着远处几座翠绿的山丘
说道,“市场上到处风声鹤唳、四面楚歌。美资‘安勒顿基金’的经济评论员不断
预测香港的联系汇率必定崩溃,人民币一定贬值。他们控制的杂志正在鼓吹港元高
息、地产狂跌,恒生指数将会跌至六千点的论调,没有人愿意相信政府的一次次声
明……”
财政司停下来,眼睛里有的是忧虑和期望。“米高,今天下午,孙皓将会联合
三间美资证券公司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预料港元必定贬至一美元兑十港元,楼价
会在六个月内下跌六成半,联系汇率将会在下月12至17日间瓦解。”
财经管理局总裁的声音里忧心仲忡,接上来说:“今天是星期五,本星期最后
一个交易天,市场上同时传播着四大美国投资银行联手在国内黑市推低人民币汇价,
澳洲跨国集团已经订下的人民币远期合同是一美元兑十元人民币……”他停了一下,
似乎让自己略为喘息,“他们手口并用,先沽空股票,再以谣言打击市场信心,引
起动乱。外资银行在前几天不断联手出售港元,用影响银行体系结余来推高拆息。
这些造市的对冲基金无所不为,只有一样不做,就是不做正当的资金对冲、不做套
戥,我们不应该称他们为投资者,不叫他们做炒家,他们是一群造市的恶棍……”
“昨天的短期拆息高达三百厘!”高尚隆摇摇头不客气地说,“我们用加息方
法来增加投机者成本,迫他们离场,保护联系汇率的方法正像一头撞进陷阱的羔羊。
他们那些攻陷联系汇率的举动只是佯攻烟幕,真正目标是股市和期指。”
傅玄点点头,苦涩笑容叫人难受。“我们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对冲基金在两
个月前已经通过中间人,从发行港元债券的跨国机构手里借到了三百亿港元。从上
个月到前天,期指市场的未平仓合约上升到十一万张……”
“嗯,这种情况下,对冲基金手里持有八万张期指淡仓!他们已经控制了市场
里超过三分之二的单边活动,主动权落到他们手中了。”高尚隆瞪大眼朝司马炎说。
“昨天一个交易天里,未平仓合约突然上升到十五万张,这是从来没有的最高
纪录。市面上怨声鼎沸,到处是不利谣言和坏消息,所有的专家都相信十五天后的
期指结算日将会是香港股市大崩溃的恐怖日子,市场乌云密布,混乱和大难临头感
觉迫在眉睫。政府如果放任不理,港元利息会长期停留在五十厘左右,恒生指数会
暴跌二千至三千点,我们的制度和联系汇率会全部完蛋。”司马炎沮丧地解释。
高尚隆盯着财经管理局总裁的惶惑面孔发愣,愤怒、痛苦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额
角,很难过地思忖:该死的!我们束手看着人家组合各种势力,布置妥当后形势一
到突然合围,就像明火执仗的盗贼一样冲进来肆意抢掠,叫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看了一眼财政司,发觉那一丝不苟的目光正在打量自己。“政府打算怎样办?”
他问道。
傅玄仔细地分析眼前这张面孔的变化,干净利落地回答:“四十五分钟之前,
行政长官同意我和总裁的分析,指示我们不能束手待毙,把入市干预的任务交给我
们俩。”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打这场自卫反击仗,指挥这场许胜不许败的战争。”
“为了出奇不意,”目不转睛的财经管理局总裁接着说,“我们没有把决定通
知行政局和立法会,到目前为止,只有四个人知道这个关系香港生死存亡的决定。
事过境迁,一旦出现传言,政府会坚决否认你曾经牵涉在这场战争里。任何人的记
忆和官方记录里都没有你的存在。”
高尚隆并没有参与历史性事件、肩负大任的感觉,但是他确实带着几乎感激的
神情。他想起袁世凯十四岁写的“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两句气势万千诗句,
这两位手掌香港金融命脉的政府高官在这种关头给予的信任和肯定,是千千万万自
负的知识分子,资深金融交易专家梦寐难求的施展才学场所,是多少有才能的人终
其一生得不到的机会!
长时间的沉默,他们耐心地等待,无意打破这沉默。
他遥望蔚蓝天空和丛郁草地,耀眼阳光下枝叶繁茂的桦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三名替他们背负球杆的球童在山坡下指手划脚地争论某些话题,再远一点,在第六
洞的地方,有几个人正在努力把球打向天空。
“你的后面有六百亿美元财政储备和外汇基金,二百亿美元土地基金……”他
听到傅玄在后面说。
“谢谢两位,”高尚隆转过身来,轻轻地说:“我们有足够的取胜机会!精密
计算、做足功课、遵守纪律、强烈自信是这些基金经理的优点。三千个基金绕着‘
量子基金’、‘老虎基金”和’长期资本管理‘像割叶蚁一样缠成一团,席卷所有
看得见的东西,不相信有人敢螳臂挡车。可是,骨子里人人自负盈亏,脑子里根深
蒂固地写着损失超过百分之十的时候立刻停止买卖离场的风险常识,并不是我们看
到的铁板一块……“
“对,”司马炎高兴地说,“他们一直自以为战无不胜,太长时间尝不到失败
的滋味,只要一击即中,那些不是核心的家伙就会像一群雀鸟惊慌失措寻求自保,
不顾命令结账离场,品尝一下他们最拿手的‘骨牌效应’名菜。”
“他们一直控制着舆论和媒介,替市场设定了一条又一条方便对冲基金肆虐的
规律和观念,什么自由经济、自由调控、市场透明度、市场规律、市场力量不可抗
拒等等金科玉律。他们不相信除了美国政府能够公开干之外,世界上还有另一个政
府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违反他们规定的政府力量不能干预市场运作的天语纶音。”
傅玄挥动手里的球杆,点点头表示赞同。“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出乎意料
之外突然‘疯癫’起来,他们一时间会不敢相信、瞪目结舌,然后推动舆论力量来
把我和总裁糟踬、五马分尸……”
“胜王败寇,”高尚隆说道,“主流舆论和传媒为了表示代表正义,只会跟在
胜利者后面跑。对冲基金一旦输了这一仗,为了掩饰目的,迷惑我们,叫我们骄傲
自满。他们为了设置新的圈套、新的战场,一定会转过来和舆论联手赞许香港的自
卫行动。”
“高先生,千万不能轻敌。”司马炎用忧虑的口气警告说,“你知道市场力量
的庞大,没有人弄得清对冲基金手里掌握着多少资金。我们没有退路,承担不起失
败的后果。”
高尚隆懂得他这话的意思。
“你说对了,就像现在的情况,既然没有退路就可以把他们扯到墓穴的边沿。
二十五倍杠杆把这些造市恶棍的力量变成声势显赫的巨人,可以轻易地洗劫了南韩、
泰国、印尼、马来西亚。这个结果会令他们在胜利之前冲昏头脑,战无不胜和用之
不尽金钱的神话到了连自己也相信的时候就是盛极必衰的预兆。二十五倍杠杆也替
他们在坟场掘了大洞,只要出现一次意外,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你看见他们竟然不
理兵家大忌,狂妄地拉长战线,同时攻击俄罗斯、香港和巴西等拉丁美洲六个地区,
就像填不饱肚子的豺狼想一口吞下熊、狗、羊、牛等六只动物一样不可一世。”
他尝试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一下。“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是进取的民族,没有
思危概念,认为中国人的适可而止处世态度怯懦可欺。就像亚历山大不肯停止于埃
及,君临天下的野心送他来亚洲归西一样。”他的脑子里在这时候闪过山涛企图控
制雅加达交通系统的梦想,他咧开嘴角,两位听众专注地等待着。“对冲基金在俄
罗斯和拉丁美洲‘买好’是认为他们可以干预左右其经济发展,在亚洲‘买淡沽空
’是要攻占控制我们的将来,他们没有遭遇反抗的心理准备,认为所有目标都是一
群待宰羔羊,所以,这就是我们迎战的最好时机。”
“你准备怎样干?”财政司问。
“只有依靠法律和舆论才能够战胜索罗斯,因为索罗斯一直利用法律漏洞和谣
言来达到目的。彼得,我们手里有行政手段和引导市民来捍卫自己利益的两种力量。”
“也许政府的经济分析员和律师可以助一臂之力,”司马炎朝上司提议:“我
们应该为高先生组织一个最佳的智囊团。”
“不行,”高尚隆说,“经济分析员就像分析哲学家,要等到像艾塞亚。柏林
一样,坐在飞机上看到满天的浮云无碍飞机飞行,才知道他的精确分析无关外汇、
股市升跌兴亡。他们和外交家一样是替政府说谎的老实人,常常认为敌人把剑垂下,
自己就应该把剑插入鞘中,因为继续流血就是无谓的残忍。事情愈复杂,他们越是
一成不变。在这种生死关头,软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会脱下西装领带、
吆五喝六、不懂兵不厌诈,对付得了这一群来势汹汹的国际炒家?打得赢这场残酷
的战争?”
傅玄语重深长地说:“多少大人物因为一面和女人鬼混,一面与议员、政客办
公弄至声誉俱失、狼狈不堪!许多国际大炒家潦倒街头的原因就是坏在”纵欲“两
字!大战之前,不可分神,我们怎能草率地把八千亿港元交付给一条大淫虫?”
“高先生,有些人一旦提升到他们的才智与之不相称的较高职位,他们就会丧
失神智和能力。”总裁和上司交换了一个眼色,“不要忘记,你的事业毁于声名狼
藉的人手里!”
“他不是那种糊涂胆大、清醒胆小的人,”高尚隆执拗地分析,“只有他知道
金钱的真正力量,只有他熟悉‘量子基金’新任亚洲区总监魏冉的办事方式,知道
‘安勒顿基金’总经理孙皓的思维路线,只有他有这股必胜的狠劲,只有他在梦里
也在期望复仇雪恨,希望让索罗斯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两位,在这场战争里我们
需要一个在某些危险关头能够比我狠上十倍的人。我认为他就是叫索罗斯摸不清香
港政府底细,无法部署对策的最佳人选。而且,他会一直离不开我的视线,我需要
他在某些关键时刻给予正确的看法,杰出的将领不需要知识渊博,却决不是智力有
限的人,他具有别人所没有的某些丰富经验,懂得在大大小小的问题中,在战争脉
搏的每一跳动中做出正确的处理。”
“如果你坚持,我们不会反对。”财政司严肃地说道。
“除了山涛,我需要苏珊娜。米,她才是敢于正视战争的专业法律顾问。”
第三洞是一个低洼草地,看起来遥不可及。
如果经济专家是最糟糕的天气预报员,米赛珠心里想,律师一定是最不称职的
心理辅导人员。法律的末流和学术一样都是诡辩,对如何玩弄是非对错,玩弄遵守
游戏规则的人,他们胜任有余,对企图改变那些像山涛一样煮不熟、煮不烂,叫人
不敢远也不敢近的角色,她有点束手无策。
“博斯富集团”在世界上消失后,她和高尚隆、山涛一起成为“博斯富证券交
易有限公司”的高层雇员。可是,山涛已经锐气全失,就像大楼盖好后拆掉的脚手
架,堆在一角没人瞅睬一样。
高尚隆一直采取放任等待的态度,他要求其他人给这个男人一点时间从低潮里
苏醒过来。米赛珠要是可以任性所欲的来干,她就会对山涛不客气,这是什么意思?
自怜自怨白兜银纸过日子不感脸红?看到这个人的满目凌乱办公室,她的脾气已到
了要爆发的程度,很想把这个男人剩下的一点面皮撕下来训一顿。
“哈利,你为什么不参加会议?”米赛珠耐着性子说,“财政司和财管局总裁
很不高兴,你不了解安排,怎么参与这场战争?”
“什么都没有了,虱壳样穷还有什么脸见人?谁叫我成为六百五十万人笑柄?
像我这种倒下去的人还能攀上高官贵人,蚱蜢老鼠也能攀上太平山。”山涛说,他
现在有了一种新的习惯动作,说每句话之后总是摇摇头,仿佛要把不幸赶走一样。
“没有了‘博斯富集团’,我们每个人的私人财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何况
你现在还身居优职高薪,又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没有用的,三十岁前钱追人,三十岁后人追钱,你以为年龄可以像春韭菜一
样割也割不完?倘若来多一个托比,岂不是自找苦吃,你以为我愿意吃二茬苦,受
二茬罪?就像你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壮,还是睡觉和算。”
“你喜欢睡觉?”她提高了声音,“睡着的狐狸抓不住鸡,你他妈的去到坟墓
里睡个够!看你这个衰样,要这么死了,可真够亏的!脑子里只有自己,不体谅米
高跬步寸路弄出一点新局面来让你躺在这里自怜自惜?”
“我只是髹油漆的工人,米高才是画名画的大师。”他感慨地摇摇头。
“别跟我来这一套,山涛,”米赛珠怒气也上升了,“千穷万穷,力气不能穷,
千少万少,活路不能少,如果你不行了,不要干支薪不干活,占着茅厕不屙屎。”
“苏珊娜,我不能对你说违心话,但我可以不说话。”
眼泪从米赛珠脸上淌下,她痛苦地说道:“米高叫我们不要迫你,说你只是一
时想不通。可是你……你从不为他想一想,他在政府高官面前怎样承担你、推许你,
给你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家伙……”
山涛认真地打量这个从不愿意在丈夫面前流泪的女人,看到了她软弱的另一面,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温柔地搂抱住她的肩膀,替她拭去眼泪。
“苏珊娜,米高刚才来过,他告诉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的理由,解释了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原因。我们详细地研究了他带来的会议决定,对这一场离
不开人、时间、空间,以及它们之间的作用和能够产生的任何可能结果都有了初步
决定。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击败索罗斯——就像米高说的,上帝说人用忧虑来生活,
今天已有太多的忧虑,何必为明天而担忧。我有足够的信心,才会躺在这里休息。”
米赛珠破涕而笑,“你……你……”
“我有苦衷才会骗你的……”
“没良心的,好心变成驴肝肺。”
“很高兴你还在乎我能否重新振作。苏珊娜,失去了你之后才知道不能没有你。
如果我们能够得到胜利,如果你还能够原谅我,像今天一样在乎我,从今尔后,我
希望只得到你的这一份感情……”
“傻瓜,”米赛珠笑着说,“以后当女人说爱你的时候,应该询问第三个人的
意见……”
自从失去他之后,她感到离开婚姻生活就像离开旧有的安全轨道,她的生命已
经习惯了听到他的声音、嗅到他的气味,她知道不能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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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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