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9月11日(30)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弯身向前，在烛光的辉映下，一张脸庞仿佛是用大理
石雕出来的。尽管眼睛闭上，皱纹深刻，你仍然可以感受到她散发过的魅力，几
乎就像是面对一个又老又美的女人的死亡假面具。

　　" 事情出岔子了。" 她粗哑小声地说，一度圆润、悦耳动听的声音，如今却
仿佛枯干树叶被风吹过了墙壁。

　　约翰两手指尖相抵，" 是的。"

　　她叹了一口气，几乎低不可闻。" 你不再相信我们的理想了吗？"

　　他摇摇头，仿佛她看得见似的。" 不是那件事，母亲。我的信念再强烈不过，
我们做的事是对的。"

　　" 但是你对结盟有疑虑。"

　　" 是的。"

　　" 嗯。" 苍白的手指头开始穿过她洋装的黑色丝绒，彼此探索和紧握。" 杰
哈德·莫拉特死了，他非死不可。不是因为我们残忍，或者因为我残忍，而是因
为我们的大业需要这样。" 她暂停了一下。" 但我们的同伴之中，有些人似乎不
了解这一点，那些笨蛋以为他们可以过火而不烧到脚。"

　　" 我们全都在接近火，" 约翰轻声说，" 迟早的事。"

　　" 当然。但在上帝的心目中，什么是令人满意的，什么是令人不满意的？你
曾想过，自称了解上帝的旨意，并以他的名义执行公平正义，有多么傲慢吗？就
连教宗也无法证明他真的是上帝的仆人。如果就如圣经所示，上帝的方式是神秘
的，那么或许在上帝的心目中，教宗是令人讨厌的。那么，谁更有可能受火刑？
质疑神圣天主教会权力的人，或是所谓的圣父？"

　　" 在我看来，那似乎是凡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 我们也无法诠释上帝的指示来适自己的意，别拿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来折磨
自己，儿子。你在这个世界上是找不到我们正在寻找的答案的，但难道只因为我
们无法了解，就表示我们一定不能采取行动吗？"

　　" 我们会行动。" 约翰断然地说。

　　老妇人牙齿四周羊皮纸般的皮肤拉紧，那是在微笑。

　　" 但是如果我有比较好的部队可以指挥，" 他继续说，" 我感觉会比较开心
点。我不会和马提亚斯一样害怕海因里希·冯·麦因兹。马提亚斯认为处处都有
危险，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

　　" 没错，我知道。" 她抬起头，伸出下巴，抽动着鼻孔，好像正在辨别某种
微弱的气味似的。" 你担心丹尼尔，他是个急性子，将来会杀人的。"

　　" 或是被人杀害，丹尼尔对这个家族来说，是个风险。"

　　" 我倒比较担心库诺。"

　　" 是的，" 约翰疲倦地叹了口气，" 库诺是我心里想的另外一个。"

　　" 但我们不能责备库诺，因为他讲的是真心话。杰哈德·莫拉特可是把他抱
在膝上，逗弄呵护长大的。库诺想成为像他一样的石匠，当杰哈德受雇出外时，
库诺曾要求他父亲准许他陪在他身边。即使他当时还小，相当小，才刚刚在学讲
话，却从来不会为自己想。他爱杰哈德胜过一切。"

　　" 那样更糟。"

　　老妇人伸出手来，感觉约翰脑袋的方向，枯萎的手指头拍了拍他的头发。"
库诺不是笨蛋，" 她安慰地说，" 他很快就会醒悟过来，站在我们这边，支持我
们全都发过誓的誓言。"

　　" 要是他没有呢？"

　　老妇人陷入沉默。

　　约翰站起来，轻轻吻她的额头。" 晚安，母亲。" 他拿起蜡烛，走到门边。

　　" 约翰。"

　　" 母亲？"

　　" 你需要放松。读读主祷文。我想你在诗篇一百零九篇里会发现你需要的东
西，第八节。"

　　" 我相信你说得没错，母亲。"

　　他离开房间，将门轻轻关上，走到挂毯下方一个小英国衣柜那里，挂毯上是
希腊神话中的打猎景象。两支如男人手臂般粗的蜡烛放在衣柜两边，提供足够的
阅读光线，他从其中一个抽屉里拿出圣经，翻开厚重的圣经。

　　他听见楼下的声音，狄奥德里希和丹尼尔正在玩某种棋盘游戏，而妻子哈戴
薇希正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诗韵在唱一首老歌。

　　他露出微笑。

　　现在白天变得比较短，夜晚变得比较冷，他们经常一起坐在炉火边，说故事
给彼此听。这个家族散布整个科隆，但他们最喜欢的地方就位于莱茵巷的房子这
里。老妇人在这里梦想着日子过去、日子又来，环绕着屋子编织梦想，那样他们
就全都在梦里，忘了时间和外面世界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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