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9月12日(1)

　　9 月12日

　　September 12

　　雅各布

　　醒来时，雅各布的嘴巴干得像烤炉一样，他最多只睡了三个小时，其中两个
小时还饱受噩梦折磨、鞭打。

　　但他活着。

　　他一坐起来，身体便发出抗议，而他还愣了一会儿，想不起为何会全身疼痛，
仿佛被鞭打过或是被车子辗过似的。然后他看到他一直睡在上面的绳索，纠缠扭
转，活像是这条小船甲板上大量的蛇群，图案可能都转印到他身上去了。

　　他站起来，因疼痛而缩身，他把短上衣的袖子往上推，看见自己右肩的擦伤
和挫伤。那是试图摆脱追他的人，从圣彼得教堂溜走时，肩膀擦撞上拱门的石头
而造成的。他用手指抚摸那里，不禁发出呻吟声，感觉比看起来还要糟。

　　他小心翼翼地从栏杆往下偷窥码头上的熙攘活动。几艘有宽梁的货船停泊在
那里，一定是晚上抵达的。搬运工人正将石板货搬上牛车，里头有位港口主管，
带着他的名册和羽毛笔在监督工作。虽然很繁忙，但由太阳的位置判断，应该还
不到六点，码头周围的工作在天亮之前就开始了。他拖着僵硬的肌肉爬过栏杆，
落到地面上，希望没有人看见他。那只是干坞里的一艘小船，显然没有上货，但
工头仍然不喜欢乞丐和他这样的贱民睡在里面。一旦被逮，就会遭到理所当然的
怀疑，认定他们偷了某样东西，当然多半是事实。但对曾面临生死关卡的雅各布
来说，已无关紧要。

　　他像个悠闲的旁观者一样沿着码头溜达。莱茵门旁挤满了人，那是货物运送
进城的少数通行口之一，也是谷物的公共过磅处。一如预料，那儿正有一长排的
马车和货运车。再远一点的菲兹葛拉班门，一群衣着亮丽颜色长袍的城里执法官
和差役正在检查一些衣着破烂的人。想起自己曾企图偷一块肉而没有成功，他决
定最好别被人看见。其他的入城路线虽然都要绕道，但或许安全一点。

　　沿着城墙外面慢慢走时，他同时注意工人、聊天的船夫、工头和匆匆经过的
收费员。他准备在有人注意到自己时就快逃，然而似乎没有任何当下的危险。昨
天晚上追他的那个人，已经把他追丢了，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在他把圣水
往自己身上倒之后，追丢了他的味道。这意味着他在面对的是只有部分是人的动
物、恶魔或甚至是撒旦本尊。

　　雅各布打了个寒战。

　　但你能逃得出魔鬼的手掌心吗？撒旦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他，反之，那个
影子把他给追丢了。终究是人啰？

　　他突然想起玛利亚，她死了。想要忆起她长什么样子有些困难，他压抑住她
的影像。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似乎相当遥远，仿佛所有令人害怕的经验，都属于另
外一个人的记忆，雅各布够聪明，并未被这种感觉所欺骗。他有一种这件事还没
有结束的模糊感觉，事情才刚开始，他应该为最糟的状况做好准备。他不可能一
直浸在圣水中。科隆是很大，但任何有决心要找他的人，迟早都会找到的。那影
子正在找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猎物是他，不是堤尔曼。

　　或许明智的做法是离开科隆。他逃了一辈子，为何现在不逃呢？他还必须逃
走多少次？

　　雅各布并不想逃走，不要再逃了。

　　下一个城门是华许门。雅各布不疾不徐地通过半木制的门下，走过手拿着货
单的收费员身边，和人群一起游荡。在干草市场前不远处，他转进莱茵巷，那里
有欧华托兹家族辉煌的石屋。尽管肚子发出令人恼火的声音，他还是决定要避开
市场。他们可能把他的红发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肉摊那里。

　　他的头发！那个影子看到他的头发了吗？当他从树上跌下来时，他的帽子掉
了。当时的天色并没有太暗，足以让人看到他头发的颜色。那么要找到他就没问
题。他那头火红的头发对想要暗杀他的人而言，等于是个直接的邀约。而他的帽
子已经不见了，堤尔曼戴着，算是堤尔曼的遗物。

　　肠子里似乎蠕动着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虫，他偷偷溜进欧华托兹房子的门
廊，脱掉他的短上衣，开始往头上绕。他顿感右肩刺痛，几乎没办法使用他的右
臂，导致衣服滑落到他的眼睛上。他一边咒骂，一边拉掉，重试一遍，这回却滑
到了地上。

　　"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后有个尖锐的声音问。

　　他的心跳停了一下。

　　慢慢转过身，他松了一口气。并不是什么长发巨人拿着十字弓瞄准着他，那
个人身穿一件装饰着黑色毛皮的棕色外套，下面是一件打折的酒红色袍子，还有
一顶有御寒耳罩的绣花帽。他的胡子有点灰，紧盯着他的一双眼睛露出冷冷的光。

　　" 对不起。" 雅各布小声说。

　　" 这可不是闲晃的地方，你听到了吗？我可以放狗追你。"

　　" 是的，是的。当然，请原谅我。" 雅各布捡起他的短上衣，从他旁边挤过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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