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9月12日(14)

　　蜜蜂的嗡嗡声吵醒他。

　　他跳了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挥赶蜜蜂，起初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那里。日正当头，那里没有任何住家的迹象，只有灌木丛和
高灌木缓缓起伏的牧草地，几步之远就是一座森林的边缘。

　　这时他想起来，他逃家了。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和卑鄙，几乎不敢抬起头来；他感觉上帝正以极
刑之威在看他。上帝说，你抛弃了你父亲和哥哥、农场、所有的一切。雅各布，
你是个懦夫和叛徒。你不值得活着，忏悔。

　　回头。

　　他犹豫了一会儿。依莎贝尔，那座城市，像他胸膛里的心一样充满生命力跳
动着。然后，他捡起剩下的面包，沮丧地转过身，试着找出他来时的方向。没多
久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回农场的小路，并且知道自己跑了相当远的距离，连忙出
发赶路。

　　他带着沉重的心情，准备好要像个男人一样接受应有的惩罚，来到围着他父
亲租地的篱笆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从这里就可以看到他们的小屋，尽管害怕，
几乎还算是很高兴回到家。他会想出一些解释，或者他甚至可以讲实话。他父亲
不会杀了他，毕竟他需要他到田里帮忙。或许他得饿上一天，但他会活下来的。
也或许轮到他哥哥赶猪时，必须由他代劳。那也还好，或者他必须……

　　他突然停止沉思。

　　那里，在他面前某个方向，他家所在的位置，一道肮脏的褐色烟雾窜上蓝色
的天空。

　　一开始他原以为一定是他父亲在烧某些垃圾，他点的一定是大火。太大了，
没有理由需要那么大的火，反正他想不出什么理由，于是再看一次。

　　他们的小屋消失了。

　　雅各布觉得他的四肢麻痹，心中似乎有一把锁突然锁上。他觉得无法呼吸，
他的理智告诉他那里应该有一间棚屋，并希望这个事实立刻回到从前习惯的模样。

　　那缕烟雾还在。

　　雅各布丢下面包。他放声大叫，开始跑，绊倒在犁沟里，疯狂地挥舞双手，
直到他离黑烟够近，清楚看到烧黑的横梁是他家的遗迹为止。

　　他的眼睛发烫，心里拒绝接受，但可怕的事实像蜘蛛般渐渐爬进他的脑海。

　　他走近一点。

　　再近一点。

　　再走一步。

　　看见……

　　……看见……

　　" 什么？" 莉琪蒙蒂丝轻声地问。

　　雅各布茫然地凝视着前方，感觉自己透过时间掉回过去，艰难地强迫自己回
到现在。

　　" 是啊，什么？" 雅斯帕尔将身子往前靠，" 你看到了什么？"

　　雅各布不作声。

　　" 没什么。" 最后他说。

　　" 没什么？你是什么意思，没什么？" 高德大声说，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

　　雅各布耸了耸肩，" 没什么，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烧黑的木头和冒烟的泥
炭块。"

　　" 然后呢？接下来你做了什么？"

　　" 做我打算要做的事，到科隆来。"

　　" 那么你父亲呢？你哥哥呢？有关──"

　　雅斯帕尔打断他的话，" 等一下。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想必不是来这里告诉
我们他全部的人生故事，不过我得承认，它相当感人。"

　　雅各布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并没有打算告诉他们所有的事。他几乎不认识这
些人，但他们已经抓着他的每一句话不放，好像他说的是一场关于最后审判的布
道，但其实不过是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小男孩身上的故事。

　　一个我以前认识的小男孩。这个想法突然出现在雅各布心里。那是真正的我
吗？他觉得自己讲的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他并不真正了解原因何在。

　　" 我到了科隆。" 他悲伤地重复一遍。

　　莉琪蒙蒂丝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你不需要再跟我们说下去了。"

　　" 为什么不要？" 高德大声说，" 那是个相当美丽和有趣的故事，是你现在
并不常听到的故事。在我看来，用一则故事付费给医生是相当具有创意的点子。
"

　　雅斯帕尔点了点头，" 这一点倒是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不过，老话一句，除
了自己红红的鼻尖外，你什么也看不到。还是你以为我可以用故事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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