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9月12日(21)

　　马提亚斯也发现这争论相当有趣。当他建立欧华托兹王国时，他不也是把一
块石头叠放在另一块石头上吗？嘲弄商人的名字之一是" 时间贩卖者" ，并非完
全没有道理，而那种说法也表达出不安的暗流，他们绝对无法静止不动。

　　两人时常讨论想法和实行之间的关系。少了实质上的体现，一座全新大教堂
的概念是否就不完全？还有亲眼目睹自身的理想被完成是否重要？关于后者，他
们的看法分歧。马提亚斯相当了解他的理性态度缘于缺乏想象，导致一心一意追
求眼前的利益。相反的，杰哈德只把理性视为提出理想之最佳方式的态度，以概
率的基础而言，显然行不通。在最后的分析里，杰哈德一直是个热情、爱好幻想
的人，想着要创造某种全新的东西，将革命性风格引进建筑里，满足他那个时代
局限于土地的庞大建筑，受石头和遮蔽物支配，搭配纯粹的光线，飞扬、细长、
壮观，最重要的是，没有大小的限制。他幻想天堂般的城市，新耶路撒冷，上帝
和他的天使所在的地方，和城堡完全不一样。城堡是魔鬼的家。

　　那确实是全新之物。且不管他们如何尊敬和崇拜他，有些市民仍然认为杰哈
德沉醉于创造者这角色中的模样太过明显。于是纯朴的人们会开始觉得他有神奇
的力量，谣传他在夜深人静时召唤撒旦也就不足为奇了。许多托钵修士尤其想看
他因异端邪说受审，被烧死在火刑柱上，和康拉德·冯·赫希斯坦登，还有大阿
尔伯特一起。方济会修士相当尊重的约阿希姆就预言1260年是个新时代，是真穷
教会时代的开端吗？把那个人类引以为自豪、罕见的不朽作品盖在科隆，是所谓
贫穷的表现吗？对许多人而言，约阿希姆的预言代表绝对的事实，因此那座新的
大教堂，那种最具野心的冒险精神，无可避免的，就只可能是魔鬼的作品。

　　但那样一来，教宗和皇帝都必须和杰哈德一起被处以火刑，因为他们支持大
教堂。然而要是一个人不想被砍头、淹死、吊死、五马分尸，或是被油烧死，那
就不要做出公开批评他们决定的不智行为。教宗已经说大教堂是一件神圣的作品，
就最好别对神圣作品说长论短了。

　　因此，对于科隆新大教堂的批评，仅沦于邪恶和无聊活动场所里的一般传述，
也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且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很快的，假设中的杰哈德的那份
契约，便仅仅是当地民间传说的一部分。

　　然而，杰哈德真正的才华比较不在于想象一座如新教堂、完美教堂的建筑，
而是将其实际兴建起来。他的计划并非不切实际的兴奋产物，而是合乎逻辑推论
的作品。杰哈德将自己视为追求绝对非科学目标的科学家。他用圆规和测量线规
划出让精神流畅展现的空间；为尝试完整的正确性，他将其神圣的灵感委于冷冰
冰的垂直线，将朝天飞腾换成可预见高度的小尖塔。随着大教堂每增高一寸，他
愈是强烈意识到人在上帝眼中多么渺小，而想要凌驾自身又有多令人同情。

　　杰哈德作品的这种矛盾特质将他带至绝望的边缘，他或许会成功完成这座不
可能的教堂，但并未成功让其充满意义。即使当教堂飞腾之际，它仍是一种自我
矛盾。唯有在心中才行得通；曾经煽动这栋建筑概念的所有目标都不会达成。

　　康拉德大主教没有在他的希望上面砌上一块基石，而是砌了一块墓碑。

　　尽管如此，从来没有一丁点迹象显示杰哈德考虑过要求解除合约。他自己相
当不开心，他已经接受世人的委托，给予他对艺术和建筑的热情自由的空间，经
费不缺。教宗很高兴地签署赎罪券，除了罗马教廷的赞助外，有钱的王公贵族和
教会圣职人员也捐献了相当多的钱。在此同时，有求于大主教的恳求者遍及海外，
不停地捐献。就在几年前，康拉德要求英国亨利三世推荐收税员给他的人民，收
入空前。

　　杰哈德打造这座教堂，仿佛他的生命就靠它了。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他最后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看见他的建筑完成，甚至连圣坛所也来不及完
成时，即以更大的决心投入他的工作。那是他的教堂，他的构想，仍存在着逻辑
的力量。的确有完成的大教堂，存在在羊皮纸上。不可能的大教堂一直活在他的
脑子里，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只要他一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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