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篇 乔
私人侦探不是一个普通职业,许多人不会选择这个行当。其实,我怀疑这是不
是一种选择。我总是感觉,是这个职业选择了我,而不是我选择了这个职业。而我
的执著更像是一种召唤,一种身不由己的精神寄托,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工作。
我的任务就是寻找那些失踪的人。但你不一定能弄清楚为什么他们失踪。我的
第一个案子就是关于我父亲的失踪事件。
父亲在我九岁的时候一去不回。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乔·保罗克的失踪可以与
历史上所有重大的未解之谜相提并论,比如本杰明·巴瑟斯特、欧文·帕瑞福特
“玛丽·赛勒斯特号”宇宙飞船船员的失踪案。在现实中,他只不过是在某一天下
班后没有回家的一个普通人。
父亲是一个汽车维修站的修理工。这天,我母亲给加油站打电话,想问问父亲
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家。他们告诉她,父亲已经在前一天打电话请了病假。她随即
发现,他取走了家里共同经营账户和共同储蓄存款账户上所有的存款。而后者是为
我们上大学准备的存款。值得庆幸的是,妈妈还有专门为应付紧急情况的个人存款
账户,我们的生活也突然进入了紧急状态。
几周之后,爸爸的汽车被芝加哥的一个汽车商拉走了。他从一个酷似我父亲的
人手里买下了那辆车。即使如此,警察仍然说他们无能为力。
如果我父亲私自卖掉自己的车后搬到另外一个州去生活,那是他的权利。我的
母亲甚至不能因遗弃或孩子赡养问题起诉他,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结婚。
他可以随时离开她——这是我后来听母亲的母亲说的。
“是的,妈妈,我知道。当然,他可以离开我,这我们都清楚。他不需要向州
政府申请迁出证明。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他根本
不用这样。为什么要悄悄取走给孩子存的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低了( 我的
耳朵已经紧紧地贴在门缝上了,为了听清楚他们说什么,我屏住了呼吸) 。妈妈对
着话筒吐露着自己的心里话,“妈妈,我想,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不得不
东躲西藏。我只是希望他能告诉我……”
我父亲既不赌博,也不沾毒品,更不酗酒。他很少向人借钱,即使借钱也已经
做好了偿还的预算。我们也想不起来他有什么冤家。他的那些朋友也弄不清楚他会
上哪儿,更搞不清他为什么要出走。我母亲逢人便说他们的感情很好一在我看来,
这确实不假。虽然有时也会发生一些争执,可哪家的大人没有一点口角? 我们家里
从来没有那种持续不断的紧张氛围,也看不出有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他为什么还
要离开我们? 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种方式? 他一定是迫不得已,肯定是这样,某种
强大的外力逼着他这样做的。
有时候,我猜测,他可能是被一种神秘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推向一个无形的陌
生世界了。就像我在《世界重大未解之谜>>(Great UnsolvedMysteries ofthe World)
中看到那位田纳西州农民一样突然消失于无形。
虽然其他人的奇异经历深深吸引了我,但是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在自己家里,就
未免让人觉得太可怕了。谜语总该有个谜底。父亲眨眼之间在我眼前消失的虚幻记
忆一直萦绕在我的童年时代,我一直相信父亲的失踪经过应该有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我的父母亲已经把我培养成一个好怀疑的人,而且我还从电视上看到,人们是多么
容易被误导。
父亲从来不和我一起玩耍——在那个年代,父亲们都这样,好像是约定俗成似
的。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在我的眼里,他是一个英雄。当时,我经
常看电视连续剧《糊涂侦探》(Get Smart!)和《打击魔鬼》(The Man From U .N
.C .L .E)( 当时太小,不知道这两部片子是虚构的作品) ,觉得我父亲很有可
能是一位特工,他在维修站的工作只不过是个幌子,就像那个掩护u .N .c .LE
HQ人口的干洗工一样。当然,上级不允许他向我们公开他的身份,因为他的使命是
拯救全人类。一想起这件事,我的心中就充满自豪。
政府特工组织资金雄厚、设备先进、技术高超,能随时让他们的特工神不知鬼
不觉地突然消失。那时候,我从来没看过詹姆斯·邦德的电影,但经常在学校的操
场上听人讲起。电影《007 系列:雷霆谷》(you Only ,Live Twice) 使我印象尤
其深刻的是,当自认为邦德必死无疑的凶手将邦德扔进大海之后,邦德奇迹般地复
活了。我曾暗自庆幸,父亲的下落仍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他只不过是“离开了”
——我母亲这样说,我也期待着,不管她还说了什么——有朝一日,父亲完成他的
使命之后,就会回到我们身边,我们就可以一起过着快乐无忧的日子。
母亲告诉我们,他离开了我们,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继续我们的生活。
对父亲的遗弃,她没有表示愤怒。即使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感受。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肯定受到了女权主义观点的影响。她过去是现在仍然也是这
样——意志坚定,我行我素,思想前卫。等到我长大,可以了解她性格的时候,我
意识到她更像艾玛·戈德曼(Emma Goldmar 。)(加世纪苏俄裔的美国人,20世纪早
期非常活跃的激进派,不但是女权运动的支持者,也是男女平等的倡导者) .或是
19世纪90年代出现的“新女性”(New Women) ,而不像是后来涌现的贝蒂·弗里丹
(Betty Friedan) 、萝莉亚·史丹能((;loria steinem)等女权主义者的大姐。在
那个美国女孩时兴上大学接受保守的性教育、将婚外孕看做是洪水猛兽的年代,她
公然崇尚性爱自由,认为结婚就是堕落。我母亲对自己的私生活毫不掩饰——即使
她的母亲央求她,要为孩子想一想也无济于事。在“女士”这个词发明出来之后,
她每次回答别人的询问时,总是特意强调是“肯尼迪小姐”,并且让两个孩子都姓
她的姓,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们的父母亲根本没有结婚。
她是个十足的个人主义者,坚信爱情至上。爱情高于一切,既不能受到压抑,
也不能强迫。如果爱情不再存在,人们有理由或责任离开原来的伴侣另寻新欢。
我父亲熟悉这一规则。要是他不再喜欢母亲,他只要和她说清楚,她就会让他
走。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抛弃我们。
父亲的失踪之谜贯穿了我的童年时代,我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好弄清楚事情的
前因后果。
没想到,这一天提前到来了。
十六岁那年,公民学老师要求我们写一篇文章,我的文章“异议成就优秀公民”
有幸获奖。作为奖励,我可以去明尼阿波利斯参加学生答辩会。晚上,我住在汽车
旅馆里,我的公民学老师就下榻在大厅另一边的房间里。我不得不和一个从奥什科
什来的陌生孩子住在一个屋里。接近成年、稍谙世事的我对这一切充满兴奋和好奇。
我仔细查看了浴室里的各种小型的洗浴用具和用纸包起来的平底酒杯,然后跳上床
去。我那位室友则不停地把电视频道换来换去。两张床之间的桌子上放着电话,桌
子下面的抽屉里放着电话簿。
我拿起电话簿,翻开其中白色的页码,下意识地翻到以“P ”开头的页码,想
找一找我父亲的名字。我并不指望有什么发现,可是上面赫然印着“Pauluk,J ”,
就在"Pauluk ,M ”上面。
我的心在剧烈地狂跳着,大脑感到一阵晕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说服
自己。哦,虽然这不是一个很普遍的名字,但也不见得这个人就是他。“J ”也可
能代表"Jane"( 简) ,而不一定是"Joe"(乔) 。
我拿起电话,要通了前台。
“我要打一个外线电话。”
“你必须来前台这里,把您的信用卡戳记留给我们。”
“还要信用卡! 我就打一个市内电话。”
“对不起,先生,这是公司规定,从客房打电话的客人必须预先留下详细的信
用卡资料。”
“可我没有信用卡。”
她顿了顿。我听见有人在和她说话。然后她说,门厅里有投币电话。
我连“谢谢”也没说就挂上了电话。我的心怦怦地急跳着,我将电话簿上印有
“:Pauluk,J ”地址和电话号码的那页纸撕下来,随手抓起上衣。
“嘿,去哪儿啊? ”
我转过身,从奥什科什来的那个孩子略带惊讶地看着我。
我给了他一个神秘的回答,就像当年父亲回答我一样:“去看一个养狗的人。”
不到一分钟,我已经在门厅的电话机旁打电话了。
在电话铃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一个女人拿起了电话。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找乔·保罗克。”
“他上班还没回来。你是谁? ”
我不知所措。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哦,那好吧,我回头
再打。”
“噢,请不要在吃饭时间来电话,好吗? 我们6 点钟吃饭。如果你是想推销东
西,那就不必了。我们没有钱,再说,我们也从来不在电话上买东西。”
“好吧,夫人。我不是推销东西的。我只是……我一会儿再打吧。”
她挂断了电话。
我低头看了看表——刚过5 点。她说他们6 点钟吃饭,在这段时间里,他可能
随时到家。我跺了跺脚,紧张而又焦急,该等多久再打电话呢? “如果是他接电话,
我该怎么说? ”事隔这么多年,我还能听出他的声音来吗? 怎么能断定他就是我要
找的乔·保罗克? 我突然意识到,必须亲眼见一见他。
我走向前台:“能给我叫一辆出租车吗? ”
“伊恩,你不是要出去吧? ”
糟了! 我心里一沉。顺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我看到了旁边站着我的老师查尔斯
夫人。她正看着我,皱着眉头:“出什么事了? ”
“不,不,没出什么事,”我竭力挤出一丝笑容,大脑在飞速地转动着,“有
个亲戚在城里,我答应我母亲来这里后去看他们。”
“但现在不行。”
“是,可是他们邀请我过去吃饭。”
“伊恩! ”她生气地摇摇头,“不行1 6 点钟就要举行开幕式。这是你们所有
同学互相见面、一起讨论问题的第一个机会。你不能错过! ”
“宴会在明天晚上举行,这个宴会很重要。”
“两件事都重要。你想想,明天下午你就有时间了,你不能明天下午再去看他
们吗? 其实,你不是非去不可的。如果你向他们解释,他们会理解的,需要我和他
们谈吗? ”
她微笑着,脸上关切的表情让我内心感到有些惭愧。我摇了摇头.“不,谢谢
您。我自己解释吧。你说得对,他们肯定会理解的。我尽力在6 点之前赶回来,最
晚不超过6 点半。”我尚不清楚明尼阿波利斯市有多大,去那个地方来回要多长时
间。但是,只需一分钟就足够看出这个乔.保罗克是不是我父亲。
“非去不可吗? 打电话不行吗? ”
“太晚了,他们已经动身来见我了。我必须赶过去,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
我急不可耐,想尽一切办法说服她。“没问题,真的;我很快就会回来。我非去不
可;我母亲把打车的钱和其他花费都给我了。”我继续编下去,就像一个撒谎高手。
临行前,我母亲给了我五十块钱以备急用,虽然我母亲希望我能把大部分带回去。
我们的生活很拮据,母亲把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攒起来供我和希瑟上大学。
从查尔斯夫人的表情上,我看出她相信了我的话,即使这样,她也没有高兴的
神情。让我暗暗叫苦的是,她一直和我站在那里,直到出租车来到跟前。她和我喋
喋不休地大谈周末的各项安排。我原打算去和前台要一张该城市的地图,好对打车
的费用大概有个数。可是,当着查尔斯夫人的面,我没敢这样做,怕引起她的怀疑。
我不擅长编造谎话,虽然我表面上竭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可是我在鸭绒衣下面
的腋窝里已经全是汗水。
还好,司机对那个地址很熟悉。在车子启动的时候,查尔斯夫人挥了挥手,脸
上又露出一丝焦虑。“我会尽快早点回来的,”我说。我靠在座位上,尽量让自己
什么都不想。
当出租车停在一个安静的私人住宅外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气温也低了
很多。眼前的房子看上去是刚建成不久的廉价住宅。除了房子比较新以外,它让我
想起了老家密尔沃基的住宅。我按照司机报出的价格付了车费,看也没看计价器就
下了车。
“需要等吗? ”
“不,不用了。”等车开走了,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认识回旅馆的路,不过这
时也顾不上考虑这些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寒冷的空气让我的肺感到一阵疼痛。我打量着面前
这座农场主房屋样式的房子,房子看上去小巧别致。四周的围栏将外人阻隔在外面,
厚厚的窗帘将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前门上方亮着黄色的灯光,它不怎么像是
一个指示方向的灯塔,而更像是一种警告:黄色往往用来提醒人们注意危险。
在房子左侧是一个车库。在车库前面的车道上,停着一辆浅色的老式美国产轿
车。我听到了引擎冷却时发出的滴答声,我断定这辆车停在那里的时间不长。在一
时的冲动下,我走上前去,打开司机一侧的车门。
一股暖流迎面而来。这时,我内心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我真想迅速坐在司机
的座位上,立刻发动车子,不顾房子里这家人的日后生活,慢慢退出这座房子,驶
离这个住宅区和这个城市,将车开上高速公路,然后远走高飞。我会开车,虽然没
有驾照。我的驾驶技术相当好……我想,假如钥匙还留在点火开关上的话,我就可
以如愿以偿。
我松开手,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急忙屏住呼吸,关门的声音太大了,这声
音肯定惊动了院子里的人。我听到远处传来一片狗叫。我站在汽车旁边,等着束手
就擒。
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在黄色灯光的指引下,我来到前门,敲了敲门。
开门的人不像我记忆中的父亲那么高大。头发也没有那么密,那么黑,他的腹
部向外凸出——啤酒肚的前兆。七年之间,他有一些变化,但没有我的变化大。
爸爸! 我心底有一个久远的声音在呼唤。但是我急于弄清楚事情的经过,于是
尽力保持平静。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什么事? ”
我往前靠了靠,为了让他在这怪异的黄色灯光下看清楚我的脸:“还记得我吗
?”
他皱了一下眉,有些不耐烦:“送报纸的? ”
“我是伊恩。”
听到这话,他那阴沉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突然闪了一下。他摇摇头,把门关上
了:“对不起,你找错了。”门缝里扔出一句话。
“你是我爸爸! ”
我对着门喊道。一瞬间,一种受委屈之后的愤怒支配了我。他居然把我关在门
外,竟然敢不认我! 刹那间,我意识到有关特工和秘密使命的幻想是多么幼稚可笑。
乔·保罗克是蓄意抛弃我们的,他故意那样做,因为他有那个条件,因为他根本不
在乎我们。我的拳头用力地敲打着门,一边敲门一边喊:“喂,开门! 让我进去!
你是我爸爸,我认出你了! ”我一眼瞅见旁边的门铃,一遍一遍用力按门铃,门铃
悠扬的音乐声和拳头的急促的敲门声交替响起。
门突然打开了,我差一点摔倒。
父亲的脸由于愤怒而扭曲,他凶神恶煞般地将头伸到我的面前:“住手! ”
“我要和你谈谈。”
“是肥( 谁)?”一个很小的孩子紧紧抱着我父亲的腿,抬起头,明亮、活泼的
眼睛怯怯地看着我。
“米基,回里面去,去,找妈妈去。”他柔和地对那个孩子说,熟悉的声调让
我嗓子发痛。
“出什么事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他的身后,向我投过来敌意
的目光。她很瘦,浅黄色的头发打着难看的卷,她的年龄也就是在二十五岁左右,
但举止却像是六十岁的老妪。我从心底涌上一股厌恶之情。
“我来处理这事吧,别担心。”
“我必须和你谈谈。”我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他看出了这一点。他的目光四
处扫视,想尽快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生怕我说出什么不想让她听到的话来。
“乔,我正在给你做饭,要是你不把米基和萨米看好,不把他们弄出厨房,我
就没法做饭。”
“对不起,亲爱的,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他无可奈何地说,声调颇有些
不自然,就好像我用枪对着他的脑袋一样。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出去? 你不吃晚饭了吗? ”
“稍晚一点吃。”
“不能等一等吗? ”她看着我,皱着眉,“他只是一个孩子。”
“不能等! ”我脱口而出。
“稍等,我带上车钥匙,我们可以在车里谈。”乔说道。他转过身去,把这个
女人和面前的孩子拢在一起,用恳求的语调低声说:“对不起,亲爱的,一会儿就
好。”
我能听见他们走开时的说话声,她不耐烦地高声抱怨着,他在结结巴巴低声地
解释着。我对他们此时的谈话已经毫不在意了。门虽然开着,但我觉得未经邀请就
这样走进去似乎不太合适。我站在门槛外面,上身探进门里,饶有兴趣地环视屋里
的一切。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炒洋葱的味道,我还听到有人在唱可口可乐广告歌曲,
但都是从里面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这间客厅布置得很正式,是专门为举行特殊活动准备的。靠这边墙,摆放着一
个大个的样式新颖的粉红色沙发和两个相配套的扶手椅。在沙发和椅子之间是一张
很小的咖啡桌。咖啡桌上摆着几枝假花。在另一边,靠墙摆放着几个单独的书架。
没有电视,只看见一台立体声音响和旁边低矮的搁架上摆着的一排密纹唱片,和唱
片在一起的,还有两本特大号的书。片刻之后,我才发现,那不是书,而是两个相
册。屋子里没看见一本书。我母亲房间里的所有书架上都摆满了书,直到再也塞不
下为止。而这里,架子上只冷清清地陈列着几个瓷质的小装饰品、镶着银色边框的
照片、好多假花和一套镀着金边的酒杯。
“好了,我们走吧。”我父亲从里面出来,一边往身上穿风衣,仍旧竭力回避
我的目光。
我们钻进汽车,谁也没有说一句话。他熟练地将车倒出车道,开上马路,拐过
一个弯之后,他停下来,把车停在停车位上,但没有熄火。他眼睛看着前方,说道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你母亲打发你来的吗? ”
“她不知道这事,是我自己要来的。你失踪后我一直在找你。我不知道出了什
么事。我以为……”我突然停下来,不能告诉他我以前的想法,不想让他知道他失
踪后我那些幼稚的幻想。我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盯着前方,眉头紧缩。
“你怎么找到我的? ”
“电话簿里有你的名字。”
他长出了一口气,对自己愚蠢的做法非常不以为然。“哦,是这样。我从来没
往这方面想。过了两年,三年,我一直小心翼翼,过了这么长时间,居然……”他
转过来,疑惑地皱着眉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们不是一直在密尔沃基住吗? ”
“妈妈还在那儿住,还有希瑟。”
“不要告诉我你离家出走了。”
“就像你? ”
“我没有离家出走。”
“哼,你没有? ”
“你根本不了解。”
“当然我不了解,我怎么能了解? 你从来没有和我们提起,连个再见都没说。
你让我们怎么想? 我们为你担心、害怕,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他盯着我。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根据我的判断,他
很吃惊,没有想封自从他离开之后我们会经受这样的痛苦。
过了一会,他张口了,语气很平静:“对不起,我从来没想伤害你们。”
“你为什么要走? ”
“我身不由己。为了活命。我深陷其中,看不到任何出路,只好选择了逃避,
然后从头开始。这是当时唯一的办法。”
一阵强烈的好奇感在我脑中陡然升起。“什么意思,有人在追杀你? 是黑社会
?你欠他们钱吗?你是不是知道了他们的秘密,或——? ”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和钱、毒品没有关系,也没有人追
杀我。只是……我受不了那种生活,我不得不逃避。你知道,狼为了逃离猎人的夹
钳,不惜咬断自己的脚爪。这有点类似我当时的情形。”
在他说的那种情形中,我是什么? 是他的“脚爪”,还是“夹钳”的一部分?
他怎么被“夹住”的? 我弄不懂。我说出了我的困惑。事隔多年之后,我才找到了
他,如果他不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是不会轻易让他走的。
“当时,哪一点让你不喜欢? 如果你不想和我们在一起,你可以搬出来,就像
普通人一样。你是自由的,你们还没结婚。你也可以辞职,你又不是长期佣工。你
根本不用像罪犯似的偷偷摸摸地突然消失,让大家替你担心。”
“对不起。”他言不由衷,很可能对眼前的这一切感到厌烦。他的拇指敲打着
方向盘。“我是迫不得已,有时候,你必须为自己争取最好的,即使这会伤害其他
人。你能理解我吧? ”他满怀希望地看了我一眼。我盯着他.脸色铁青。他叹了口
气:“哦,也许等你长大了,你就能原谅我了。好,现在不说了,我把你送到汽车
站,给你买一张去密尔沃基的车票,然后打电话给你母亲,告诉她你在哪里。”
“她知道我在哪里。”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她让你来的? ”
“她还不知道你的事。她只知道我在明尼阿波利斯,我来这里参加学生答辩会。”
“你没有离家出走? ”
我摇了摇头。
他看上去很失望。我感觉到自己让他失望了,想到这里,我就开始后悔为什么
要同情他。他希望我也逃离家,就像他一样不辞而别,让家里人失望。但我不像他,
也不想像他那样。
“你后来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 在你逃离‘夹钳’,到了一个‘安全,的地
方之后,”我讥讽地说,“你关心过我和希瑟吗? 你想过我们吗? ”
“当然我也想,我很想你们。”他的口气突然充满了真诚。我愤懑,觉得他还
是在装模作样。“你不知道我曾多少次拿起电话……”
“也许如此。可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你们对我的不辞而别很生气,这我理解。我不指望你们能理解我的做法。但
是,伊恩,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想让你们过上最好的生活。玛丽是个了不起的母
亲,我相信她会照顾好你们。事情过了两三年后,我就想,我有权利给你们打电话
吗? 你们差不多已经把我忘了。你们很可能已经有了一个继父什么的。因为想再看
看你们就贸然闯入你们的生活是不合适的,对于你们也是不公平的。我想还是远离
你们好一些。”
如果再听下去,我的脑袋就会爆炸了,我实在受不了他这极力自圆其说的谎言,
我猛地推开车门。
“伊恩,你上哪里? ”
“你别管。”我下了车,摔上车门。
他摇下我这边的车窗。“别这样,上来吧。告诉我你住的地方,我把你送过去。”
“我自己能回去。”
“别傻了,上车吧。”
“不用你告诉做什么。”我甩开大步往前走。汽车在我身后慢慢地跟着。父亲
不停地叫我上车。 ,我真想走得离他远远的,我已经和他无话可说。可是,这
里离我住的地方有好几英里远,我根本不认识路,况且天这么晚,气温又这么低。
与心底的自尊做了一番短暂的思想斗争之后,我上了车,告诉他那家汽车旅馆的名
称。
他试着向我打听辩论会的事情,还有我的功课情况,还问我的兴趣爱好,我一
声不吭。他问了几次,见我没有回答,就不再问了,只顾埋头开车。当汽车到达旅
馆的时候,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情感剧那样装出这是最后的结局,他没有道歉,
也没有解释,只字不提日后的相见。我也没和他说再见。我关上车门后头也不回地
走了。
星期六回到家里之后,我告诉母亲我找到了离家的父亲。我一直等到希瑟回到
了她自己的房间里,餐桌旁只剩下我和妈妈的时候,我一边吃着烤好的奶油三明治,
一边和妈妈谈起了这件事。
“啊,”她平静地说,看着我的脸。“事情顺利吗? ”
我耸了耸肩,然后摇了摇头。“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一直想要揭开这个谜,
最后发现,他根本不想回来。”
“每个人都是一个谜,”我母亲说,“没有谜底的谜。”
“《母亲的智慧》里的一篇文章。”我说着,话音里没有嘲讽。我手里拿着三
明治,感到心跳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你看来并不很惊讶,”我盯着她的脸,“你
已经知道他的下落了? ”
看上去她很不安。“对不起,伊恩。你奶奶两年前就告诉我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因为……你没有问过我。你没有认真问过我,确实是这样。我不想让你勉强
接受这个事实,重新撩起你痛苦的回忆。你的学习这么努力,我以为你已经淡忘了
这件事。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和他再联系。我打定主意,如果你问起来,或者
老惦记着这件事,我就告诉你。”
我震惊了,但竭力不表现出来。她居然一直不知道,父亲的失踪一直萦绕在我
的心头,我没有一刻不想它。这件事让我一直困惑了这么多年,她竟然毫无察觉。
当这一震惊慢慢平息下来之后,我感到轻松多了。我心中也有许多事情不想让母亲
知道。每个人都是一个谜。感谢上帝! 我将剩下的三明治胡乱地塞进嘴里,一边嚼
着一边回忆着我的爷爷奶奶。我很少看到他们。他们住在麦迪逊,生活一向很节俭,
自从我父亲上了二年级后,他们一直住在自己的一套两个卧室的房子里。他们一直
看不上我母亲,从来不来我们家,他们推说不敢将他们那辆每况愈下的老式福特车
开到公路上。但是,我们每年都要去他们那里,一年至少去两次。在圣诞节或是赶
上我和希瑟的生日,他们对我们兄妹就特别慷慨。在他们唯一的儿子失踪之后,他
们看上去也是焦急万分,一筹莫展。
“奶奶是怎么知道的? ”
“我没有问过她,”母亲说,把面包表面的硬皮撕开,小口地吃着里面的奶酪。
我想起了发生在两年前的一件事:“他没有参加爷爷的葬礼。”
我母亲点点头,显得很难过:“他不想和我们碰面。他知道我们会去那儿的。
就在葬礼的前一天,他才赶到麦迪逊的奶奶家。奶奶竭力劝他留下来,可他还是走
了。他还让她答应不要提他来过的事。”她摇了摇头。
“奶奶后来才告诉你这些,她是不是还没见过她后来的孙子? ”
“伊恩,那是他们之问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也不关心。不过,我倒是很关
心奶奶的感受,不想看到她痛苦。乔不应该因为不爱我了就制造了这个难解的谜,
让大家都感到痛苦。”
“这不是因为你,”我说,“他是不想再当爸爸了,或者不想再当儿子了。他
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然后再整个重新开始。也许他是这样想的。,’她点了点头,
好像她早就知道一样。她隔着桌子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我希望你也明白,这
也不是因为你的原因。你是一个好孩子,伊恩。
你父亲不知道他损失了什么。”
自从找到了父亲之后,我开始对侦探这一行当感到索然无味。在那之后的几年
里,一想起我那曾经拥有的想要破解谜案的幼稚想法,我就羞愧万分_ 还不如听母
亲讲一讲山盟海誓的爱情呢。殚精竭虑去寻找那些根本不想被找到的人是一件费力
不讨好的事情——说句实话,大多数失踪的人是这种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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