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篇 潘丽
当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赶快去取煮了好久的咖啡,发现杯子
还在炙热的金属板上放着,里面的咖啡已经几乎没法喝了。
突然一股饥饿的感觉撞击着我,让我无心重新冲一壶咖啡。虽然忘记了让伦斯
基女士按照惯例支付定金,但是毕竟我又有案子可做了。我算计着,用母亲寄来的
五百块,我可以在街角的土耳其裔塞浦路斯人开的咖啡馆里像样地吃顿早饭。我打
定主意,出去吃一顿简单的工作餐。于是,将手机、日记本和与这个失踪女孩相关
的文件找出来,将他们一件件地塞进一个大背包里——这个背包是几年前我踌躇满
志地开始侦探生涯的时候专门买的。
我从家里走出来。我的家位于犯罪案件集中、破败的多民族混合居住的伦敦东
区。这座房子一开始是为单亲家庭设计的,到了20世纪70年代,这条马路上的大多
数大房子都被分隔和改建成公寓或卧室和起居室兼用的房间,目的是为了满足不断
增长的人口要求。我的房子被划分为办公场所。我的楼下是一个小卖铺,小卖铺的
店主住在楼上。由于资金投入方面的原因,这种使用功能的转变很不彻底:楼上的
房间没有独立的入口,狭窄、阴暗的老式厨房仍然在楼下,厨房与人们的起居区域
中间隔着这个小卖铺,给居住在楼上的人们带来很大的不便。另外,几家公用的一
个洗手间还位于楼上,与旁边狭窄、阴冷的洗澡间仅有一道隔墙。
在90年代人们疯狂卖房的时候,房子价格下跌得非常厉害,这间大房子虽然宽
敞,但却无人问津。因为它既不适合家庭使用,也不适合用做办公场所,所以它不
得不被“甩卖”。我一看见这个房子,就觉得它非常适合我的条件。它比我一直在
找的一个卧室的房子还要便宜很多。虽然商业房产的房屋税很高,但我可以省下在
其他地方租用办公室的费用。如果地方稍微有点偏僻( 我承认,我曾设想过在肮脏
零乱、污水横流的没有电梯的索霍区悬挂侦探所招牌的情景) 也没有关系:我不指
望依靠短暂的业务谋生,我的房子离地铁站和火车站都很近。
在过去的几年里,伦敦的地产价格扶摇直上,现在,价格已经涨到历史最高价
了。虽然我丝毫无意出售这间独特的小办公室兼住处——我知道我可以卖到原来价
格的两倍,但是当地地产中介和开发商还是几乎每天都要给我的信箱里塞传单,许
诺免费评估、马上付款等等。每当对业务情况发愁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个万无一
失的退路:卖掉这里的房子,揣着足够的钱回到美国重起炉灶。
但是,今天不一样。我看也没看就把收到的广告传单攥成了一个纸团,把它扔
在废纸堆上,然后调好了报警器,将门上的双重防盗锁锁好。
这倒不是因为屋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不想费力劳神地去买新电脑。
这条街上有很多吃饭的好地方,有的饭菜很便宜。我经常光顾一个离家不到五
分钟步行路程的土耳其裔塞浦路斯人开的咖啡馆。从外面看,这家咖啡馆不怎么引
人注目,招牌很小,装饰也极其简单,但我对它的偏爱却与日俱增。我喜欢那种自
在的、家人式的态度,尤其喜欢他们那刚刚出炉的土耳其面包和浓郁可口的咖啡。
从早到晚,店里都有顾客,男人们一边吸烟、呷着一杯又一杯浓浓的黑咖啡或薄荷
茶,一边聊天或看报纸。收音机里播放着柔和的土耳其风格的背景音乐,这里的人
们很少讲英语。在这里,有时会有不自在的感觉,但是我喜欢成为这里的“外国人”
——坐在角落里,看着英文文件或书籍,耳边是无法知晓的嗡嗡作响的异国语言和
文化氛围。
我走进去的时候,有一个或两个熟悉的常客向我点头致意,老板热情如故。我
要了咖啡和用土耳其面包做的火腿三明治,坐在一个空桌子旁边,将手上的文件夹
放在面前。
打开文件夹,第一个映人眼帘的是几张照片。潘丽.伦斯基美丽出众。在照片
中,她的相貌有几分超凡脱俗的美:我暗暗称奇,她为什么没有被那些星探发现,
成为那些国际化妆品公司开发的对象? 这样一个艳丽无比的美人胚子怎么会一直过
着默默无闻的生活? 这些照片不是在影楼里刻意拍出来的,它们没有任何刻意的雕
饰,它们只是在伦敦的夏天随意抓拍的作品。
一张照片上是潘丽和她的母亲,拍照地点是在特拉法尔加广场(Trafalgar Square),
一群鸽子聚集在她们脚下不远的地方。与又瘦又小的母亲相比,女儿的个头要高大
很多。乍一看,像是大人带着孩子。
在另一张照片里,潘丽紧紧地拉着一个男子的胳膊冲着镜头笑。身边的男子瞅
着她,显然沉醉在甜蜜的爱情之中。
这就是休? 我盯着这个人的照片仔细端详,他看上去平凡无奇,不过,漂亮女
人的伴侣往往如此——他们不是长相奇丑,就是性格古怪。
我继续翻看其他文件。他的名字叫休·贝尔一里弗斯(HughBell —Rivers) ,
这个名字的年轻人有两个手机号码。他的第一个号码将我的电话转移到他的语音邮
件上,却用第二个号码来给我回电话。
“我是贝尔一里弗斯。”
我介绍了自己,并向他解释了手里的这桩案子。“伦斯基女士说你可以告诉我
一些有关潘丽失踪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想和你见面谈一谈。”
“好的,没问题。下周怎么样? ”
“最好是今天。”
“这不可能。很抱歉,这阵子我很忙。”
“我去找你。随时都可以。如果今天不方便,明天怎么样? 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的。”
“是这样,我很愿意帮忙,可是现在不行。下周……”
“我没法等那么长时间。”他傲慢、懒洋洋的口气惹恼了我,这比他那两个姓
合成的复姓更让我难以接受。“伦斯基女士要我必须先听一听你的叙述。我没有办
法,如果不了解你对当时情景的描述,我就没法着手调查这件案子。”
他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紧急。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长时
间,再等一个星期又有什么关系? ”
“很抱歉麻烦你。伦斯基女士就要回美国了,她希望动身之前能有一些结果。
她说你愿意帮助我。如果你不帮忙的话,我只好再找她。”
沉默。然后,又听见他叹了口气。“哦,好吧。今天一起吃午饭吧。不管怎么
忙,我也需要歇一歇。我在索霍区,附近有一家面馆,就在金利街(Kingly Street)。
1点钟见。”
“好,就1 点……”我顺口说。我很惊讶,还没等到我确认时间,那边竟然已
经挂断了电话。真是见鬼! 我想象着在金利街上大海捞针似地寻找一家面馆的情景。
我放下电话,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个苏格兰侦探的报告上来。除了有些夸大外,
里面的内容非常全面。他列举和详述了有人在潘丽打电话的那天看到她正沿着公路
向苏格兰高地的方向走。此后,这位侦探就再也没有打听到什么进一步的消息。我
仔细地阅读着各位目击者的描述。
莫里格·布朗:( 从照片上认出了潘丽) 那是傍晚时分,大约是喝茶时间吧。
具体时间我记不住了,度假的时候我就会失去时间的概念。每年的这个时候,天都
黑得很晚。那是5 月份的最后一天,没错。那天天气很好,很暖和。在两次阵雨之
间还出了太阳。我向商店走去,想给孩子们买一些软饮料,我看见这个姑娘正在电
话亭旁边徘徊。
她在那里很显眼。唔,她挺漂亮,也很年轻,还怀着身孕。她穿的什么衣服!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或者她是没有任何其他衣服可穿。这根本不是孕妇
应该穿的衣服,它们被撑得不成样子,别提有多难看了。她站在那里很扎眼——我
以前就看见过她。我以为她迷路了,真的,我就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唔,我自己也
有女儿。
她说她想打电话,但不会用这个电话。我问她投了哪种硬币,她说她身上没有
钱,她想打对方付费的电话,电话费由她母亲支付。
唔,要想用这个电话,你必须先投一个硬币。我给了她一个二十便士的硬币。
当我看见她接通了接线员的时候,就转身进了商店。唔,我不想偷听别人说话。
我从商店里出来的时候,她还没走,她一定要还给我二十便士,但我没有收。
我请她到我的活动房车里喝杯茶;我还告诉她我也有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儿,我
们都会欢迎她的。另外,她看上去好像很饿的样子。但是,她好像对我不放心似的,
摇了摇头,说不能逗留得太久,她必须回到丈夫身边。我听出她的话中有美国口音。
看上去她有点紧张,表情也不自然,身上的衣服又那么破,我忍不住问她是不是遇
到什么麻烦,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她看上去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没有,她没遇到什么麻烦,她只是想回去,她
不敢回去得太晚。她再次感谢我给她硬币,并坚持要把它还给我,但是我没要,可
怜的孩子——她跟我挥手告别,沿着车道走向大门口。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威廉·麦克特嘉:( 从照片上认出了潘丽) 对,是她,就是这个姑娘,没错。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穿得没有这么好——她穿得破破烂烂的,真的,她沿着公路一步
一步无精打采地走着。于是,我把车停下来。我以为她是个邋遢的胖女人——哦,
对不起——她需要搭个便车。那里前不着村,后不挨店。
哪里? 那里距离旅游营地大概有一英里远,或许没那么远。我当时住在泰威利
茨(Tayvallich),我刚来到海边,想把车停在露营的地方,因为这样更方便。所以
我掉转车头,往泰威利茨方向开,在途中,我看到了她。
在我提出送她一段时,她说“不,谢谢”,她还说她想步行。唔,我只是想帮
她的忙,既然这样,我就走了。
没有,以前没见过她,以后也没再见过。
安妮·麦克唐纳:( 从照片上认出了潘丽) 是的,就是她,应该没错。她很上
相,其实她本人长相很一般。当时肯定是怀孕了。我可以从她走路的姿势,甚至从
背影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我告诉我的丈夫,让他放慢车速,问问她搭车不。
他问她要去哪里,她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于是,我探过身去,告诉她可
以搭我们的车去前面的村子——离这里有五六英里远——或更远的地方,因为我们
要去很远的洛赫吉尔普黑德(Locllgllphead) 。她说“不,谢谢”,她还说,她快
要到了。
我们沿着公路走出大约一英里之后,我看到一个给过路人提供住宿和第二天早
餐的农舍模样的客栈。我想这大概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所有目击者的描述。在两年前5 月份的那个晚上只有四个人看见过潘丽,
时间是在一个小时左右,都在那个方圆数英里的地方。那个苏格兰侦探做事很细心,
他特意将该地区的地图复印了一份附在报告里,还用红色的“×”标出了目击者看
到潘丽的地方。旅游营地在单行公路的旁边,离最近的村镇有九英里。公路的一侧
是未开垦的荒野和森林,另一侧则是大海。潘丽突然失踪的一个明显的解释是她和
她所称做的“丈夫”
从那里乘小船离开了。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位举止优雅的詹姆斯·邦德式的人
物,他身穿小礼服,神通广大,腰缠万贯。他在海湾里的一艘漂亮的快艇里等待着
潘丽来与他会合。当时,他们的快艇很可能就停泊在岩石遍布的海边某个隐蔽的小
海湾里。但这一设想又和这个衣衫褴褛的姑娘的境遇不吻合。试想,如果这样,这
个女孩为什么没有手机和信用卡,为了给母亲打一个对方付费的电话还得向别人乞
讨一个硬币? 更可能的一种情况是,潘丽与某个穷困的流浪汉混在一起,他喜欢让
他的女人赤着脚,挺着大肚子走来走去。她离开他那艘狭促、肮脏的渔船上岸,找
了一个最近的电话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母亲不要为她担心;但她慑于那个
脾气暴躁的男人的淫威,不敢走得时间太长,唯恐那个男人划船先走了。
为什么漂亮的女人总是爱上粗鄙的男人,还为他们牺牲那么多,甚至为他们放
弃一切? 这是生活中的又一个难解之谜。
我很诧异。我不知道潘丽是不是经历了我猜测的这些事情。在调查刚开始的时
候,什么都是未知数,各种可能性都存在。人们很有可能捕风捉影,编造出各种有
鼻子有眼的情节,但一旦遇到确凿的事实,没有根据的故事就立刻烟消云散了。有
关潘丽下落的真实情况可能是奇怪、诡异的,也可能是极其平常的。
我拿起一本A5大小的精装日记本。日记本的封面是一种用深粉色、蓝色和白色
绘制而成的佩斯利涡纹旋花呢图案。潘丽的日记? 在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在名
字下面是两个地址。得克萨斯州的地址被她轻轻地勾掉了,下面是西汉普斯黛(west
Hampstead)的地址。
我大致地翻了一遍,发现这些工整的圆体字都出自一个刻苦的女孩子的手笔。
日记本的全部内容都出自一个人之手。里面只有三分之一用过了,其中大部分内容
是素描画。这些素描画的内容,和她记叙的内容一样,都局限于一个女中学生的涂
鸦题材,反反复复就那么三个主题:马、狗和头发经过精心梳理的芭比娃娃。从这
些作品上看不出任何艺术天赋,因为大多数十二岁的女孩子都可以做得这么好。虽
然她对这种风格和主题有些过于执著,但这些画只是女孩子在烦躁的时候消磨时间
的涂鸦之作,我并没有将它们与什么不祥预兆联系起来。
速写画后面的二十来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文章既没有标题,也没有日期。
我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看到结尾处画着一个小蝴蝶,旁边是两个缩写字母P .L
.。
我又要了一杯咖啡。我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然后细读
她写的日记。
我知道卡优早就来我家了,因为在我的小婴儿床里有一张他的照片——全身的
毛又软又白,看上去就像刚长出来似的,脖子上戴着一个明亮的粉色丝带。他肯定
是在我出生的时候有人送给我们的,只是妈妈记不清楚是谁送的。
“也许是波利,”她说,“你出生之前,她是我唯一真正的好朋友。
再说,当时我们收到的礼物也不多。”
不管他是谁送的,卡优都是我的第一个守护神。
莫基是第二个。家里有一张照片,那是我两岁的时候照的。照片里的我紧紧地
抓着这个红棕色的小矮马,马鬃和马尾因我手臂的动作而飘动着。妈妈说,这是我
们从旧货市场上买来的。
奎妮赤裸着身子,她只有一条腿,头顶上只有一半有头发。没有人会把这样的
布娃娃当礼物送人,也没有人会买她。这是我从托儿所带回来的:妈妈想把她送回
去,我哭闹个不停。最后,妈妈只好把她留下来。妈妈把她洗得干手净净,还把她
纷乱的头发梳理好,给她扎了辫子,最后用褐色的旧丝巾给她做了一件连衣裙:她
变得漂亮极了。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守护神? 我猜想他们肯定告诉我了。
他们和其他玩具有所不同,他们会讲话。他们讲话的声音不大.别人听不见。
他们只悄悄地对我说——当周围只有我和他们的时候。
有一次,我问他们从哪里来。
卡优说他记不起来了,莫基说这不重要,奎妮说他们是他派来保护我的。
但是当我追问“他”是谁的时候,她不肯说。
我想了又想。还有哪个“他”用大写的“H ”? “你说的是上帝? ”
她非常生气。我只觉脑袋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让我牙痛不已。如果我仔细想
一想,我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幼稚的问题。守护神和上帝没有一点关系,他们不
愿意和我一起去教堂——也不让我一个人经常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品性不好,
只因为他们不是基督徒而已。我不敢问奎妮信仰什么——说实话,我有点怕她。不
像卡优和莫基,我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们,对于奎妮,我不得不有所顾忌。
一天,我正准备去上学,卡优要我带他一起去。
“不行! ”我笑了。然后对他说,“对不起,卡优,自从我一年级起,你从没
有和我一起去上学! 别孩子气了! 有什么事吗? ”
“我想和你在一起,”卡优用哀求的声调低声说。“我知道你不再真的需要我
了,可是……”
我把他抓在手里,放在我的胸前:“哦,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心肝,”我说,
“当然我需要你,我永远需要你——永远不要离开我,你们都不要离开我! ”
“哦,亲爱的,你一结婚,就会有好多比我漂亮得多的马匹——整整一马厩。
那是可以骑的真正的骏马,唉,不像我,”莫基说。“一旦拥有了世界上最棒的猎
犬之后你就再也不会想起破旧的老卡优。”
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话。
“我会永远喜欢你们的——你们中的每一个,不管发生什么事。
还不明白吗? ”我看着卡优毛茸茸的脸,“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你保
证! ”
“我永远不会主动离开你们,”忠诚的猎犬卡优说,“我永远属于你。”
“莫基? ”
这个红棕色的小矮马轻声笑起来。“亲爱的,只要你说句话,我愿意为你而死,
为你而生。”
“奎妮? 你呢? ”我不得不开口问,心里感到有点紧张。
“你快不需要我了。”奎妮说,她的声音已不同于往常,感到明显地疏远了。
“如果我要你留下来,你会怎么办? ”
“你嫁了人就不需要我了。”
“如果我需要呢? ”
“我不跟你到你丈夫那里。”语气中毫无商量的余地。
“好吧,就是说,只要我不结婚,你就跟着我? ”
“没错。”
问题就这样解决了,我根本没有打算结婚,从来没有想过。将来,我也想像母
亲一样,生一个孩子,让他与自己做伴。
我像往常那样去上学,在学校像往常那样上课、学习,放学时我乘公共汽车回
家。那天,我没有课外活动,这就是说,我可以比妈妈早到家。不管我是不是在妈
妈之前回来,我都要去隔壁的斯塔赫尔曼家。
雷·斯塔赫尔曼和列格纳·斯塔赫尔曼没有孩子,列格纳的工作比较特殊,她
在全州各地跑,在周六的跳蚤市场上和收藏品集市上购买和兜售各种小商品;而平
时每天都呆在家里。她每次见到我都显得很高兴。
我很喜欢去他们家。列格纳搜罗了各种布娃娃和老式的玩具,即使有的娃娃和
玩具不让拿在手里玩,她也让我一饱眼福。她做的点心非常好吃,另外,他们家还
有两条小狗,它们的名字分别叫潘克和赛斯科。
这一天有些异样。我下了公共汽车迈步向他们家走的时候发现列格纳的红色客
货两用车不在车库里,雷·斯塔赫尔曼那辆闪着光泽的黑色皮卡停在车道上。在刺
眼的阳光下,汽车反射的亮光让我的眼睛很不舒服。我的脑海里闪现出各种可怕的
动物:鲨鱼、黑豹、蜘蛛、蛇。
我的胡思乱想毫无根据。雷·斯塔赫尔曼好好的。虽然和雷在一起不如和列格
纳在一起那么自在,但我也挺喜欢他。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他算是仪表堂堂:
深褐色的头发很密,胳膊上肌肉结实,而且总是面带笑容。巧克力般的褐色眼睛和
那两只温顺的混血狗的颜色一模一样。
一想到狗,我就下了决心,我像往常那样大步向前面的门廊走去。
前门没有关。我隔着屏蔽门的深色金属丝网看到了里面熟悉的起居室。这是我
看到的一幕:雷躺在上沙发上,仰面朝天,四肢伸开。他闭着眼睛,前胸在轻微地
一起一伏。我可以听到他平缓、均匀的鼾声。列格纳在家的时候,不管干什么,她
都要让电视机一直开着。今天例外。除了雷的鼾声,屋子里没有一点声响。他赤裸
裸地躺在那里,只有腰里盖着一个沙发巾。
我呆呆地看着,感觉很不舒服。以前从来没有看到他光着膀子。
我猜,他很少光着膀子在阳光下走动,因为他身上只有领口以上部分被太阳晒
黑了。胸前的皮肤像削了皮的马铃薯那样白,上面杂乱地长着粗重的胸毛,有的和
头发一样是深褐色,有的是白色的。他的乳头呈红褐色。在小肚子上方的位置上有
一条弧形的伤疤。他的腿上也是毛茸茸的。
他真的睡着了? 如果他突然睁开眼睛看见我在看他怎么办? 我心里好像爬进了
一只小虫子,咚咚地跳了起来。
我轻轻地向后退,慢慢地转过身来,手里的书包和脚下的鞋在我迈步的时候发
出很大的声音,我只好竭力屏住呼吸。最后,我飞快地跑起来,穿过松软的草坪,
一直跑到自己家的前门廊。我身上冒着汗,紧张地在口袋里摸索家门钥匙。
即使进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门紧紧关上并牢牢锁上,把外门锁上,把插销插上,
即使这样也没有让自己放松下来。最后,当我把卡优抱在怀里后,急速跳动的心才
慢慢平静下来。
突然,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十足的白痴。
出什么事吗?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雷也许卧病在床,列格纳大概去附近的药店给他买药去了,她走的时候故意把
前门开着,目的是让躺在沙发上的雷能和我说话,向我解释情况——不过,他不小
心睡着了。我不应该胡思乱想。后来,我没有和妈妈说这件事,再次见到列格纳的
时候也没有和她提起这件事。
一周之后,同样的事又发生了。我从公共汽车上下来后,又一次看到了雷的皮
卡,而没有列格纳的汽车。
我不安地往前走,绕着他们家的那一侧慢慢地走着,避开正对着敞着门的门廊。
那两只小狗,潘克和赛斯科当时正被关在后院的铁丝网里。它们看见我走近,
高兴地发出一阵阵低声的吠叫,使劲地摇着短粗的小尾巴。我把手从铁丝网的孔里
伸进去,让它们舔我的手。我故意和两只小狗大声说话,希望屋里的人能听见我的
声音。如果躺在床上的雷听到我的声音,他就会穿好衣服走出来。
突然,小狗不再舔我的手,它们警惕着盯着我的身后,耳朵直立着。
我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男子站在身后。起初,我以为是雷,可是定晴一看,我
的心就像呼啸而下的过山车一样猛地一沉——我不认识他,他一点也不像雷·斯塔
赫尔曼。
我想,他一定是我见过的男人中相貌最为英俊的人。同时,虽然我不认识他,
但是我感觉肯定是在哪里见过他。也许在电视上? 他看上去像个名人:身材高大,
皮肤白皙,相貌英俊,他身上还散发着一种……老年人有时叫做“感应”的东西。
他的身上就具备这种感应能力,而且很强,很特殊。
即使是这两条狗也知道他与众不同。它们经常对着陌生人狂吠不止,有时还对
着认识的人叫,可是它们没有对着他叫一声。它们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腼腆地摇
着尾巴,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我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或紧张。事后我感觉这很奇怪,因为一- .般来说,
在陌生人面前,我会保持一定的警惕,不论对方相貌和衣v 着如何,因为……哦,
这是很自然的反应。不过,当时,我居然没想起来“不要主动和陌生人讲话”那句
古老的训诫。
“你是谁? ”我问道。
“你不记得我了? ”
我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国家。”
我笑了:“我从来没有出过国,连墨西哥也没有去过! ”
“我说的是前世。你是我前世的妻子。”
如果在书上看到这样的话,我肯定以为这是不着边际的疯话。
但是经他的口说出来,似乎却是千真万确的,就像我早已熟知的事情似的。恍
惚问,我还是吃了一惊。
这句话怎么既熟悉又陌生? 噢,我猜想可能正好和我脑海中的什么事情相吻合,
虽然以前从来没有人向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一直认为,人的出生不是一个人的开始。
我没有和别人讨论这件事,但我一直感觉在我出生以前我还经历了一次生命。我曾
看过一些描写转世的书籍和影片,但是它们都没讲清楚我真正想要知道的东西。
看着眼前这个似曾相识的陌生男子,我感觉自己终于遇上了一个可以帮我解释
这种感觉的人。
我热切地看着他蓝蓝的眼睛,问道:“我是怎么死的? ”
“你没有死,你永远不会死,和我一样。”他的口气就像在解释一件普通得不
能再普通的事情一样。他继续说,“我的第一个妻子是一个巫师,她忌妒我们,就
把我们分开了,她把你变成一只苍蝇,之后。
你就被大风吹出了我们原来的那个世界,来到了这个世界。当时.一个凡人女
子在喝茶的时候连你一起喝一口。九个月之后,你又出生了。你以前的名字是艾婷,
现在人们都管你叫潘丽格林.亚历山德扭。伦斯基。”
我惊诧不已。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全名,我的全名都快成了一个秘密。即使在填
写正式履历表的时候,妈妈也一般把我的名字填成“潘丽。伦斯基”或“潘丽·亚
历山德拉.伦斯基”,我也这样填。只有看过我出生证的人才知道母亲曾给我起过
一个有点消极味道的名字“潘丽格林”。我喜欢潘丽这名字,原因是它不仅好记,
而且我还喜欢拥有另外一个名字的神秘感。
“潘丽格林”原义是一种猎鸟用的猎鹰。这种猎鹰的名字与它筑的巢没有关系,
而来自它嗜飞的特点。这个词用作动词的意思是居无定所、居住在异国他乡、流浪
或朝圣。“潘丽格林”的意思就是流浪者和客居异国的人。
“潘丽”的原意是波斯仙女的意思。
当我( 从查询“潘丽格林”意思的同一本字典里) 知道这个意思的时候,兴奋
异常。我继续查了“波斯”这个词的意思——“有关波斯( 今伊朗) 的”。我有点
扫兴。伊朗人在得克萨斯州不怎么受欢迎。不过,有关仙女的解释还是很不错的,
我一直很喜欢读童话故事。
站在斯塔赫尔曼院子里和我面对面的这位英俊男子就好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
来的似的,尤其是当他说到“我在世间不知找了你多少个轮回。现在,我终于找到
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回到我们的国度,做我的王后,和我一起统治整个国家”这
些话时。
我闭上双眼,当我再次睁开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站在这个我曾经生活了五
年的普通住宅小区的中心。我环视一下斯塔赫尔曼家的院子,又看了看远处我们的
院子。这时候,一只松鼠突然飞快地穿过草坪并迅速地爬上草坪另一边的一棵树上。
我听见了松鼠的脚爪与树皮接触时的摩擦声,松鼠倏地钻进了树丛,转眼就不见了
踪影,只看见树叶在轻轻地颤动。 .得克萨斯州炽热的太阳无情地烘烤着我,
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城市的污染像是给天空罩上了一层薄雾。我感到全身发
热,又累又饿。妈妈还得一小时之后才能到家。此时,在斯塔赫尔曼家里,除了列
格纳和她那些布娃娃、冰淇凌以及出自列格纳之手的现做的柠檬汽水,沙发上还躺
着一个赤裸着的中年人。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生气地叫嚷道:“你胡说! 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
什么要跟你走? ”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在我的国家里,你是永生的;和我在一起,你永
远不会有危险。我神通广大,潘丽。你知道雷是怎么睡着的? ”
“你的意思是你让他睡着了? ”
他点了点头。
我耸了耸肩。“为什么要这样? ”
“为了保护你。”
“雷会伤害我? ”
“这个人喜欢你,害上了单相思。他整天等你过来。噢,除了我,没有人能阻
止他。”
“神经病,简直是神经病! 他岁数已经那么大了,而我只是一个孩子! ”
“你长得很漂亮。爱情有时就是一种病,真的。别担心,为了治好他的病,我
让他睡着了。等他睡醒了,病就好了,再也不会去打扰你了。”
“别让他打扰我! 你知道,那可是违法的。我可以报警的。”我的脸感觉火辣
辣的,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热,也不知道是由于生气,
还是兴奋。
“我可以治好雷的病,但是其他人还会爱上你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就是
你的命运。但是,我保证,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或污辱。
我要永远保护你,即使我得不到你的垂青。在你选择意中人的时候,我也丝毫
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对他的印象为之一变。我感觉他是那么英俊,那么高尚,又是那么忧伤。也
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国度,我真的是他的妻子。想到这里,我说:“什
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我的意思是,希望能再次见到你——等我再长大一些的时候。”
他微笑。“当你想找一个丈夫的时候,我会再来的。我已经等了一千年,再等
几年也不算什么。”他微笑着,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的双眼,就像刚看到我似的。
他英俊的面容让我心慌意乱,难以自持。
突然,我感到一种恐惧,不是怕他,而是害怕对他的这种感觉,我转身跑回自
己家里。我感觉这里是最安全的。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客厅里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在结构上,我们家其
实就是斯塔赫尔曼一家的隔壁) 。我呼吸着房间里熟悉的气息,听着墙上老式挂钟
缓慢的滴嗒声,感受着空调机里吹出来的凉爽空气。
我打了一个哈欠,扭动了一下身体,伸了伸四肢,感觉眼皮有些发沉,一阵睡
意袭来。刚才在公共汽车上睡着了,还是怎么回事? 也许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打开冰箱。如果妈妈不在下班回来的路上顺便去一趟超市,这个晚上只好去
外面吃了。冰箱里只有一点快要走味的节食帕伯博士(Diet Dr.Pepper) 饮料,我
将它一饮而尽后,迅速给自己做了一个果冻三明治,接着几口就把它吃了下去。
感觉好一些后,我转身进了我的卧室。
卡优还像往常那样躺在我的枕头上。我噗地一声躺在床上,把它抱在胸前。
“卡优! 亲爱的卡优,你永远想不到! 我遇上一个男人。
他说以前在另外一个国家里,他是我的丈夫,在我出生之前——你说怪不怪? ”
卡优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那沉睡的脸庞,皱了皱眉,然后使劲摇了摇,“醒一醒,小睡虫。”
他还是什么也不说。虽然他对我的话有求必应,但有时候有点迟钝。我伸手把
奎妮从床头柜上纸巾盒上的“宝座”上拿起来。
“他是谁,奎妮? 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的是真的吗? ”奎妮那双空洞的涂着重
重油彩的眼睛盯着我,没有做声。我感到她的沉默有些异样。有时候,在和我开玩
笑或赌气的时候,奎妮会装做没听见我的问题。但是,这一次,我发现与往常截然
不同。她没有回答我的问话是因为她不会讲话——她只是一个布娃娃。
“莫基? ’’紫色的小矮马冲我微笑着,和以前一样羞涩、可爱,但是,当我
的手指握住她那橡胶做成的柔软身体的时候,她也变了。
他们都变了。他们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弃我而去。
或者违背诺言的是我? 在孤独中,我不禁想起了他。
他说他会保护我。
我相信他的话。
虽然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但是他是我的过去和未来。他答应会回来找我
——在我准备好了的时候。
现在,我准备好了。
P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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