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篇 休
潘丽日记本里描写的这个情节似乎很熟悉,只是个别细节与我记忆深处的故事
有所不同——因此,我肯定在童话书里或古代传说里看到过与此非常相似的故事。
我合上日记本,小心地把它放在公文包里。我被它搅得心烦意乱。具体是因为
什么原因,我却说不清楚。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潘丽是一个生活在幻想里的人,还
是她剽窃了他人作品,还是一个初露头角的写作好手,抑或只是一个厌倦了现在的
生活,极度憧憬美国乡村生活的普通孩子? 但是,当我再一次凝视她的照片的时候,
我就再不能相信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甚至我想象她天生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子。我想知道她写这些日记的时间和原因。为了应付学校的作业,还是因为自己的
原因不得不写的,或者也许她真的相信……
“再来点咖啡,先生? ”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没有听到侍者已经走到了面前。我抬起头,不是侍
者,是咖啡店的老板。我局促不安起来,同时感到一丝愧疚,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
名字。我瞅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惊讶地发现时间已接近中午。
“不用了,谢谢,我要走了。结账吧。”
赶回家里,检查了一下电子信箱,处理了几封邮件,然后到浴室简单地冲洗了
一下,换了一件衬衣( 原来的那件上有一股浓烈的烤火腿味道,还有周围人吸烟带
上的焦油味) ,然后赶往市中心去和休见面。
再次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又闷热又潮湿。天空就像是被一大块弄脏的白
色棉布罩着,整个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就像要下雨的样子。
在地铁站,我从卖报人手里买了一份报纸,想看看有关林茨·斯莱特的报导。
在林茨的事情上,我本应该发现她的。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认为林茨还活着,我一
定能找到她,挽救她。现在,我苦苦寻觅的潘丽是不是也会遭遇和林茨一样的命运
?我在皮卡迪利广场(Piccadilly(Circus)出了地铁,步行穿越索霍区,走过耸立着
乔治二世雕像的金色广场。光着膀子的搬运工坐在身边的长凳上,大口地嚼着从布
茨、马科斯或斯宾塞等商店买来的三明治,在这“露天餐厅”里尽情地享用着他们
的午餐。雨没有来。
在金利街上只有一家面馆。在我一步步地走近这家面馆的时候,根据感觉,我
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正在过马路的年轻人。我们同时走到门口,四目相视。他先说话
了。
“伊恩·肯尼迪? ”
“对。”
我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他的手绵软无力。他好像很少和人握
手。唉,现在的年轻人呀,我心里对自己说,就像自己是一个乖僻的老人。蓦然间,
自己的年龄让我产生了一阵沉重的失落感,这种失落感紧紧地攫住了我:他的年轻、
健康的体魄好像更加突出了这样的一个事实: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即使不和漂亮的
潘丽相比,他与我心目中“英俊”的标准也相去甚远,但他确实正处在年富力强的
年龄。他的头发属于纯粹的浅褐色,贴着头皮理得短短的,对称的五官平淡无奇。
他的眼睛很大。用成年人的锐利眼睛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目光飘
忽不定,心情稍有一丝烦躁不安,不过,有的女孩子就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他的
下颌略显短粗,让我怀疑他每个星期只刮两三次胡子。他的一只耳朵上戴着三个银
耳环。
我们走进热气缭绕的小咖啡馆,在一个靠窗的桌子边坐下。
“来一杯? ”我问道。
他摇了摇头:“我还得工作。你来吧。日本啤酒就挺不错。”
我一会也要工作——其实,我现在就在工作。一瓶啤酒不会把我怎么样。他的
话里似乎有一种含蓄的挑战成分。我不是个男子汉气质很重的人,但是他的话语,
还有他的耳环、时髦的穿戴、浅蓝色的眼睛,无不透露出他是一个新潮、敏感的年
轻人。但是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存在着某种争夺主导权的氛围。或
者是因为我内心里不喜欢他,认为潘丽的事情肯定和他有关。在这种案件中,事件
背后的原因往往不是父亲,而是男朋友。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
“我是拍电影的,既是编剧,又是导演。现在正在做一个电影的后期工作,拍
电影的周期要比我们原来想象的长,时间很紧。我的压力很大。”
我当时肯定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我根本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么了不
起——因为我看到他睁大了眼睛。“劳拉没有告诉你? ”
“她没告诉我这么多。她说你很有艺术天分。我没有详细问她。和你相比,我
更关心潘丽。请不要介意。”我温和地说。
“我理解,”他耸了耸肩,“我想她肯定给你看了我拍的第一部片子。
这个片子的导演和编剧是我,潘丽是主角。不管怎么说,它还获了好几项奖。
它激励我推出了第一部自编自演的电影,就是现在正在忙的这部电影。”
女侍者走过来等着我们点菜。休根本没看菜单就点好了菜。因为对日本菜不熟
悉,我就依葫芦画瓢,也要了和休一样的饭菜。另外,还要了一杯Kirin 绿茶。
他开始切人正题:“你想了解我最后一次见到潘丽的经过。哦,虽然那事发生
在三年前一个冬天的事情,但是,这件事给我的印象还非常深刻,就像发生在昨天
似的。当时,她刚从美国的大学回来,我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面了。她回来的那
天我去接她,当时她母亲也在那里。因为长途旅行,潘丽很疲倦,所以直到星期五
晚上我们才第一次约会。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
“怎么样? 你们玩得开心吗? ”
“当然。”
“发现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了吗? 你们的感情还像以前一样? ”
“我全心地爱着她,”他直截了当地说,“什么都没有变,我还像以前那样爱
她。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她的感情也没有变化? 你应该能看出来。”
他点了点头,眼睑半垂,嘴角略微向上翘起。转瞬间,他抬起眼睛:“根据我
的判断,她没有变心。”
“可是,在她上学期间,你们并没有联系过呀! ”
他叹了口气。“我们从来没停止过联系。E —mail,短信、即时通信,还有,
我们每天都要通电话。我的电话费用简直成了天文数字。我妈妈和我为这事大吵了
一架,即使我说这些费用都由我来支付也不行。”
“你是说,如果她在美国遇上了其他人,或者是对你的感情有所改变,你应该
能看出来,对吧? ”
“是这样的。”
女侍者把饮料给我们端上来的时候,休不说了。
我提示他:“那天晚上你们去哪里了? ”
“我弄到了索霍区一家夜总会的两张赠票。我一点也不了解这次活动,只知道
这是一种音乐聚会。当时,我刚进入一家电视制作公司,我的工作基本上是打杂,
薪水寥寥无几。那种工作就是给剧组的经理们打下手,替他们跑腿。这个工作的好
处就是能够弄到很多请柬和赠票。当时,我们觉得去哪里并不重要。如果当时我有
自己独立居住的地方,我就会把她带到我自己住的地方,我们不能把潘丽带到我母
亲和好几个妹妹一起住的地方过夜,再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副自责的样
子,“天知道,当时要是把那些赠票扔掉就好了! 要是不去那里肯定就没事了。”
正在这个有趣的时刻,侍者端上了我们点的饭菜: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里
面还有肉和蔬菜。一碗就够四口人的一家子吃。
“后来,你带她上哪儿了? ”
他把包着筷子的纸撕开,然后把连在一起的两根筷子掰开。“那个地方在金色
广场。”
“夜总会? 在金色广场?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耸了耸肩。“对,23号,金色广场。票上是这么写的。活动从晚上9 点开始。
这又是一个疑点,9 点钟也太早了。我又想,这可能是一个开业庆祝会,或者主办
人有意把时间安排得这么早。或者……”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不,我
没有考虑那么多,我一心只想和潘丽在一起,其他什么都没想。如果我能理智一点
……” ,“不要再责备自己了。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那天晚上的8 点半,他去西汉普斯黛的潘丽家接潘丽。
那是一个晴朗、寒冷的夜晚。他们呼出的气流在面前形成了一团团的白雾。他
们并肩走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彼此揽着对方,紧紧靠在一起以取暖。两人沉浸在久
别重逢的快乐中。他们选择了通往绿色公园(GreenPork) 的地下通道,而没有选择
闷气、拥挤的地铁。从地下通道的另一头出来之后,他们沿着皮卡迪利大街往前走。
街上的人们忙忙碌碌,马路两侧灯火通明,人们都忙着在圣诞节的前夕进行疯狂采
购。商场延长了营业时问,每个酒馆和饭店都宾客满座,笑语喧哗,里面在举办着
各种派对。他们到达索霍区的时候,几乎整条街上的饭店都在举办热闹的派对。
他们寻着赠票上的地址,离开了大街上的喧嚣和热闹,来到了一条没有商场和
饭店的偏僻街道。两边空荡荡的写字楼早已关门上锁。只有金色广场长椅上的几个
人压低声音在讨价还价,还有的人从纸袋里取瓶里的酒喝。
休把赠票拿近眼睛,依靠拐角路灯投洒下来的微黄色灯光仔细辨认赠票上的地
址。地址肯定是写错了。
这时,潘丽捏了一下他的胳膊,指着通向街道下面的金属台阶。街道旁边隐约
是一家媒体公司,这幢楼房的地下室却有一个单独的入口。地下室门上像是上了锁,
里面空无一人。休有点害怕,他正想阻止潘丽,却见她已经叮叮当当地走下了金属
台阶。
她伸手推门,她的手刚接触到门,门就自动打开了。休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可
以闻到她头发上的花香和柑橘香水味。屋里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房间里出奇地宽
敞,纵深很长。大厅中央有一个舞池,舞池里的木地板泛出柔和的光。在舞池周围,
在面对着舞台的深红色地毯上,大致呈半圆形摆放着很多小圆桌,圆桌上铺着洁白
的台布。这就像出现在传统电影中的高档夜总会,这种地方是休从来都没有来过的。
几乎所有的桌子都被夫妻或情侣占据了。每个人都打扮得极其时髦:男士一律
穿着小礼服,女士都穿着漂亮的长裙。休穿着光临夜总会时的时髦便服,希望自己
能够融入到这里的宾客中。在鼓胀的鸭绒服下面,潘丽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裙,一套
紧身衣,一件银、褐两色,带有闪亮小饰珠的羊毛衫。虽然她还是那么漂亮、迷人,
但是他们的衣着和这里其他宾客格格不入。
他想退出来,但早有身穿黑色套装的侍者热情地迎上去,笑容可掬地欢迎他们
的光临。
“非常欢迎你们! 我给你们在舞台旁边留了一张桌子。”
“我可以帮您脱下外套吗? ”旁边一位身穿同样黑色衣服、系着蝴蝶结领结的
女士笑盈盈地走上前帮助潘丽脱下了鸭绒衣。潘丽没有拒绝。
她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好奇。
当看到这一幕时,他不再尴尬,也把自己的外套递给了迎上来的侍者。他不怕
人们笑话他的衣着,只要潘丽高兴就行。
侍者将他们领到一个空桌子前。在桌子的正中央,蜡烛的火苗在红宝石般的玻
璃灯罩里跳动。
“需要喝点什么吗? ”
“你们有什么啤酒? ”休看着潘丽开心的表情,心头涌上一股冲动,他想在潘
丽面前好好表现一下,“不,我要香槟。”
“对不起,先生。本店还没有正式登记。我可以给您拿毕雷矿泉水,或依云矿
泉水、可口可乐、芬达汽水。全部免费。”
“好极了。”休惊讶地笑着说。“那就要毕雷矿泉水吧。潘丽,怎么样? ”
“真不错。”侍者离开之后,她将身子隔着桌子向休那边靠了靠,低声地说,
“以后再上酒馆也不迟,不过,这次要谢谢你,这地方真棒! ”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真正在意的事情是潘丽是不是高兴——他没想到这
么容易就让潘丽如此开心。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他司空见惯或根本不在意的事情,
在潘丽看起来却是那么新鲜、好奇。伦敦——这座他从小一直生长在这里的肮脏不
堪的大都市,对于潘丽来说,就像一个神话般的主题公园。
他向四周望了望,竭力表现得镇定自若,习以为常。虽然他猜测潘丽可能是这
个大厅里年龄最小的人,但是这里没有一个人的年龄会超过三—卜岁。这些二十几
岁的年轻人穿戴很像是来自20世纪30年代的样式。
请柬上并没有提到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男女宾客一个个光彩照人,绝大多数
都穿着白色衣服。当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的时候,他又发现了某种异样:
他们的长相大同小异,容貌和肤色都很接近。他们是亲戚? 这是家族聚会? 是不是
他们错拿了请柬? 一想到要应付眼前由于错拿请柬造成的尴尬局面,他就忐忑不安
起来。
侍者端着一大瓶毕雷矿泉水和两个红色的大高脚杯走过来。经过他们的同意后,
侍者帮助他们打开了瓶子的封El,将矿泉水倒在杯子里。
“欢迎归来! ”他举起了杯子。
“为了我们! ”她把杯子举起来,和他碰了一下。
“为了永远在一起! ”
他幸福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悄悄地呼吸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味,沉浸在经
过三个月漫长的等待和思念之后的再次相聚中。他们手握着手。在桌子下面,他用
双腿夹着她的膝盖。
灯灭了。人们的低语也停下来了。在舞台上,聚光灯下站着一个人。
这时,一直在向我流利地详细描述事情经过的休突然声音有些颤抖。
“他就像是一个乡村歌手,一副吉卜赛人的装扮,或者像是80年代早期的通俗
歌手。人们管他们叫什么? 新浪漫主义,嗯,差不多。但是他唱的那些歌曲更加古
老,是一些哀伤的老歌。和我常听的完全不一样。可是,潘丽喜欢听。”他皱着眉,
摆弄着手里的筷子。
“后来才知道,这个唱歌的人就是这家俱乐部的老板。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拐
走了潘丽,至少她是跟着他走了——他也失踪了。找到他,就能找到她。”他好像
把要讲的话都讲了。
“描述一下他。”
他叹了口气。“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相貌出众得简直让你不敢相信。
金色的头发一直垂到肩膀上。丝绸衬衫、高到膝盖的靴子。很像戏剧里的服装。”
又来了。我不耐烦地说,“不要管他穿什么衣服,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休闭上了眼睛,我看到他脸色发白。他用力地咽了一下唾液,低低的声音说道
:“怪物。”
“什么意思? ”
他脸色苍白,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身子颤抖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
“试着说一说。”
“他气质不俗,魅力四射,能力非凡。我以前也见过具有这种气质的人,他们
有的机智幽默,就像他一样。有的人不仅能力出众,而且气宇轩昂、非常自信,就
像一个国王那样。”
我在深思他话中的意思。“好。强烈的感应。你说他是个怪人? 是不是像汉尼
拔·莱科特(汉尼拔·莱科特是传说中一位极其出色并危险的“食人族”精神病医
生)一样? ”
他摇了摇头。脸上又有了血色。“他既不是魔鬼,也不是人类。我也说不清楚,
真的。”他的肩膀无力地垂下来。“如果再看见他,我一眼就能认出他,即使他化
了妆,我也能凭感觉发现他。描述他的外表没有什么意义——那天晚上,他每次的
出现就像是他身上的衣服一样。他每次出现都穿着不同的衣服。”
“他刻意化过妆? ”
“不,根本不是。”
“那……那你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能描述一下他? ”
他困惑地摇了摇头:“真是这样,我回忆不起他的外表。头发、滑稽的衣服…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够作为素描画像的素材。我一想起那天晚上——那一幕
幕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当我想竭力想起他的时候,我想到的只有自己:当时我
的感觉、他怎样影响了我的感觉。”
“这再正常不过了。”虽然我不得不欣赏他的坦诚,但是,对他的苦恼还是有
点不耐烦。根据经验,那些不厌其烦、绘声绘色向你描述事情经过,对他们的记忆
毫不怀疑的目击者往往是喜欢幻想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
“米德。”他的发音听起来有点像“mither”但是他紧接着把这个单词拼出来
了。“这是请柬上写的俱乐部的名字,那个唱歌的人说这是他的名字。他是那个俱
乐部的老板。”
这个名字听着很熟悉,虽然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我暂时把它放在一边
留待以后慢慢想,继续听休讲下去。
米德一边唱歌,一边用吉他给自己伴奏.休则在椅子上转来转去,打量其他来
宾。这不像是同一代人的家庭聚会,能让这么多人同时聚集在这里肯定不是偶然。
他越观察,越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些人之间肯定有某种关系。
台上的歌手唱完一曲之后,休已经喝下了满满的一瓶矿泉水,离开座位去找洗
手间。他找到了一个。这个洗手间不分男女。里面是四个封闭的小隔间,地上铺着
紫红色地毯。处处和大厅里一样雅致。此时的洗手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慌不忙
地用带着熏衣草香味的香皂洗了手,又在洗手池上方装帧精美的镜子前仔细察看了
脸上胡茬的长短。
走进大厅,休发现刚才唱歌的那个人坐在了他的位置上。那个人的身子从桌子
上方倾斜过去,和潘丽挨得那么近,他的眼睛紧盯着潘丽的眼睛,他的嘴唇在迅速
地一张一合:很明显,那不是随意的攀谈。
一股强烈的忌妒情绪猛地涌上心头,休大踏步走过去,准备和那个人大干一场。
这时,只见桌边的潘丽猛然站起来,惊急之中撞倒了自己的椅子。她急速地转
过身来,休看见了她脸上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他急忙把她抱在怀里,目光掠过潘
丽的头朝米德看去。但是,那位歌手已经转过脸去,只用脑后的金黄色头发对着休
愤怒的目光。
“怎么了? ”他轻声问,将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
在他的怀抱里,她的情绪缓和了一些,她仰起头看着他:“洗手间在@IUL? ”
“潘丽,出什么事了? 那个浑蛋对你说了什么? ”
她不回答。他只好松开她。“好,我只好去问他。”
“别去! ”她一把抓住他。“不用小题大做! 求你了,休,告诉我洗手间在哪
儿? ”
“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她很紧张,她恐惧地大睁着两个眼睛。“没说什么! ”
“‘没说什么’能把你吓得跑开,就像是丢了魂? ”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站在大厅中央的休感觉有些尴尬。不过还好,根本没有
人注意他们。他们就好像被包裹在一个保护层里。不管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非常
善于不去注意别人的私事,这是典型的英国式修养。
“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不! 休!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
他叹了口气。“如果他再对你无礼,我们就离开这里。”
“他没有对我无礼。他只是说……他说出了我以前的一个梦,把我吓了一跳。”
“梦? ”
她点了点头。“我小时候经常做的一个梦。我一直没有忘记这个梦。
可以说,这个梦困扰了我好久。后来,我还把这个梦写成一个故事,不久之后
就遇见了你。刚才的那个人和我说起了那个梦。他提到了梦里的一些情节,有种‘
幻觉记忆’的感觉。梦里的情节好像重新出现在眼前,就像是真的一样,把我吓了
一大跳。”
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潘丽。他摇了摇头。“他真的没有说什么……无礼或下流
的话? 或者……”他使劲摇着她的肩膀,“他是不是骚扰你了? ”
这是一个幼稚的问题。他肯定会这样。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像潘丽这么漂亮
的姑娘……只有心理有问题的人才会和每一个试图和自己女朋友靠近的男人打架。
只要他不过分,不要得寸进尺,不要从恭维发展成为冒犯。
“他不是坏人。”
他向那边的那个人瞥了一眼,那人仍旧背对着他。就好像一切都不动了一样。
他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时间停滞了,直到他问清楚潘丽之后,眼前的一切
才又开始动起来。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
她看上去很茫然:“哦,我弄不明白……我问起了他刚才唱的一首歌。因为我
记得从哪里听过,他说那首歌是他自己写的。”
“在那个梦里你梦见了什么? ”
她低下了头,眼睛不敢直视他的脸。他明白了,她不想告诉他。看到这里,他
心里一阵难过,她仍然有心事不愿意告诉他。只要她提出,他愿意将内心深处的秘
密向她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带我去洗手问吧。”她捏了捏他的手。
她进洗手间之后他就有机会和那个歌手单独说话了。他挺了挺身子:“往前走,
哦,就在那后面。”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和我一起去。”
他答应了。毕竟可以稍稍推迟一下与那个人的直接碰面。他们走到洗手间门口,
潘丽把他拉了进去,而后,将他推在墙边,紧贴墙站着。然后,面对莫名其妙的休,
潘丽以极快的速度扯去了他们身上的羁绊之物。
他们开始忘情地做爱。这时,座位上的休低下了头,竭力避开我的目光。
直到如今,对这件事的回忆仍让他兴奋不已。以我的判断,他肯定回忆过很多
次了。尽管这一幕在他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浮现,他可能从来没有和第二个
人讲过。他为什么对我如此信任? “这有点像电影里的故事。她紧紧地粘在我身上,
像是渴望了好久。”
“她平时不喜欢做爱? ”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一只从他的盘子下面爬出来的虫子,在那里摇
动着自己的触角。“当然她喜欢。可这是公用洗手间——即使它再讲究——门上没
有锁,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从来我们没有像那样做‘那事’,靠着墙,随时都有
可能被进来的人撞见。我不应该胡乱猜疑,以为她……”他脸红了,目光低垂,
“这是她想起来的,她想这样,唔……很刺激。她很激动,她肯定是太想我了……”
他又一次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几秒钟之后,他又回到了现实中,最后,他平静
地对我说:“这一切发生在大约三分钟之内。然后,她让我离开了。”
沉浸在幸福、满足之中的他回到原来的座位。米德正在桌子旁边等着。他已经
添了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瓶未打开的毕雷矿泉水。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桌子
上除了矿泉水之外,还放着一个棋盘,棋盘旁边摆着黑白两堆棋子。
这时,休对这个男人的厌恶已经完全消失了。这是因为,潘丽已经用行动向他
证明了这种忌妒毫无必要。
米德向他点了点头。“愿意下一局棋吗? 好像我的歌不合你的口味。”
“哦,还好。你唱得很不错,”他不自然地说。
米德看上去稍感意外:“下一局吗? ”
棋盘和棋子是那种起源于东方的围棋。以前曾经有一段时间,休对围棋非常痴
迷,后来成了围棋好手。在学校的最后一年,他开始和一些朋友大玩围棋,以对抗
当时电脑游戏的蔓延和国际象棋俱乐部的傲慢自大。最终,他成为了一名优秀棋手。
休重新打量着这位东道主,竭力回想他们是不是以前见过,要不,他怎么会知
道他玩过围棋? “怎么样,来一局吧? ”
“这对我的女朋友不公平。让她看着我们玩,她会烦的。”
“不会的,马上就会有人登台唱歌。”
这时,潘丽回到桌子旁边。她的眼睛明亮亮的,金色的头发显得那么迷人。休
的心充满了渴望。休真想拉着她的手,马上带着她离开这里,但是米德还在等他的
回答。休感到对方的盛情很难拒绝,于是我对潘丽说:“我真的无所谓,如果你不
想呆在这儿,我们随时可以走。”他仔细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和姿势,想从中看到任
何不乐意的迹象。她深情地注视着他的双眼.甜蜜地微笑着,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
似的。
“我们再呆一会。如果还有人唱歌,我就感到很高兴。”
新登台的歌手是另外一个桌子上一个漂亮迷人、打扮人时的年轻女子。她长得
很像米德,可能就是他的姐妹。她拿起他刚才用过的吉他,走到聚光灯下他刚才站
着的地方,开口唱了一首“fa la la”和一首“我的爱已不在”。看见潘丽高兴地
吸了一口气,就像沉浸在热腾腾的浴缸里一样沉浸在歌曲的美妙旋律中,休将注意
力从音乐转移到围棋上。
时间在轻松和愉悦的氛围中过得很快,似乎是用了不长时间,休赢了。这一盘
赢得很不容易,对手是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他感到颇为得意。
“你想要什么? ”
“什么意思? ”
“你赢了。既然我们事前没有谈定拿什么做赌注,现在你有权力提出你的要求。”
“哦,是这样,”休说,“我们只是为了玩玩而已。”
“没有赌注的比赛没有意思。”
“我不同意。既然在比赛前谁也没有提起这事……”
“这是你的失误。”
内心的骄傲让我下意识地立刻反击:“这是你的失误。毕竟,我是赢家,我想
要什么就可以要什么,对不对? ”
“对。”
“什么都可以要? ”
“你不相信我? ”
“我只是在确认比赛规则。我要什么,你就必须给我什么? ”
他以为对方要提出某些限制条件,对“什么”二字给一个比较合理的定义。没
想到米德只是说:“是的,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我希望你拿到你赢得的东西后能再
和我下一局。”
“哈哈,我明白了。你想再赢回去。”
对方英俊的脸上闪现了一丝不快:“你赢的归你,同样,我赢的归我。
我可不是只输不赢的。”
“不,我根本不信。”这肯定是个圈套。虽然他现在还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
么。休也不是赌博成性,他甚至舍不得花钱买彩票。他想不出来这个圈套是怎么回
事。米德可能先让他赢几次,打消他的疑虑后,赢得桌子上所有的赌注——那又怎
么样? 休身上只有四十英镑,这是他未来一个星期所有的生活费。他不可能一下子
全部输给一个陌生人。他耸了耸肩。
“玩几局? ”
“玩三局。”
“好。每局十英镑的赌注怎么样? ”
对方皱着眉,沉下脸色:“你笑话我? ”
耳边的音乐停下来了。那个歌手什么时候下台的? 周围静悄悄的,也听不到人
们嗡嗡的说话声。休感觉大厅里的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们,屏住呼吸听他们讲话。他
们都和米德站在一边,而不是站在他一边。
他抬起手。“没有! 是这样,我不知道你们的经济条件如何,但我手头很拮据,
我的工作很不如意,连一辆车都买不起。十英镑对你们来说无所谓,但对我来说,
那是一个大数目。真的。”
“休,”米德柔和地说,这时大厅里的紧张气氛已经缓和多了,“你不用给我
什么,你已经赢了这一局。你可以随便要。”
“好,好啊。如果下一局我输了,就该轮到你提要求了。我能否荣幸地向您要
与我身份不相符合的东西? ”
“尽管开口。”
休肯定还蒙在鼓里。多年以前读过的故事、童话和寓言所总结的教训,关于私
欲、推理和贪婪的传说,在他的脑海里翻腾。是非取舍还要经受道德的检验。太过
贪婪往往一无所获。怯懦退缩可能失去得更多……
休感到嘴里发干。他环视了一下昏暗的大厅。他发现,其他桌子上都摆着华丽
的红色高脚杯,只有他们的这个桌子上是瓶子。先前潘丽要了一个可口可乐,侍者
给他取了一罐可乐。而其他桌子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高脚杯。他又想到,侍者们在
桌子之间走动的时候,他们手里抱着的是一种很大的暗色细颈酒瓶子。倒在高脚杯
里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从他们饮用的方式来看,那肯定不是水。
“好,”他说,“那我就告诉你:饮料。”
“你已经有了。”
他摇了摇头:“不,我想要他们喝的那种。”他挥了一下胳膊。“那是酒,对
不对? ”
“对,可是……”
“可是你还没有登记。这是侍者告诉我的。这是一个私人会所? ”
“我是这里的主人。”对方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休心里很高兴,他穷追不舍。“要是这样,你可以把我接收为会员,或你可以
给我来一杯,就当是招待朋友。在这里,你说了算,不是吗? 好了,倒酒吧。如果
有人来查,你也不会受牵连——因为您没有向我收费。”
米德似乎无心和休争论。“要别的吧。要个实际的吧。我可以给你很多钱,足
够你买车买房,辞掉你那个挣钱不多的工作。尽管开口好了。”
“我要那种酒。”
他们互相对视着。休洋洋得意:他无意中发现了他的薄弱之处。他要让他做他
不愿意做的事情。他大获全胜。最后,米德站起身,走开了。
“哦,休,”潘丽低声说,“这样好吗? ”
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一点也不明白。你呢? ”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米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高脚杯。他站在桌旁,说道:“想想吧:一杯酒转
眼就下肚了。你不想要点更为实际、更为长久的东西吗? ”
“看来,你是不想让我尝一尝那酒? ”
米德不再说什么,给高脚杯里倒上了酒。休放开潘丽的手,伸手举起酒杯。
未及沾唇,休已经闻到了那酒的香味,他的鼻孔兴奋地翕动着。饮酒入口,味
道浓香醇厚,顿觉清爽宜人、回味无穷。他感觉这酒的味道和他想象中的成人饮料
的味道差不多,但是以前他绝对没有品尝过这酒。这肯定是一种非常罕见和名贵的
葡萄酒。这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酒都要爽口,于是他马上又喝了一口,想再细细品
味一下。
“啊,”他感觉自己咧开嘴傻笑了一下,“真是好酒。难怪你不愿意与人分享
!告诉我这是什么酒,我要买好多。”
米德脸色阴沉着。休的情绪更加高涨,就像是一个战无不胜的英雄。
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宁愿把轿车或大把的金钱送人,也难以割舍这
一杯酒。即使这酒再名贵也不至于这样。肯定是休让他感到很为难,破坏了他即将
实施的秘密计划。
“干杯,”休高声说,饮酒之前他将酒杯高高地举起。他坐下来,将酒杯推给
对面的潘丽:“哎,尝一尝。”
她瞥了一眼米德。这让休很生气,她为什么还要征求一个陌生人的许可? 他不
置可否,略微犹豫了一下,潘丽双手端起酒杯,略微呷了一点点。然后潘丽面露惊
讶,接着喝了一大口:“我以为自己不喜欢喝酒。我太喜欢这酒了! ”
他笑了,伸手把酒杯拿到一边。“这很容易! 这是我赢的,怎么样? ”
他把剩下的酒都喝下后,笑着对米德说。“现在,你是不是想再比一局? 虽然
你永远不愿把它赢回去。”
酒精的作用涌上了他的脑袋。这酒的后劲很大。但是,他没感觉到头晕,他的
知觉丝毫没有受到酒精的影响。相反,他所有的感觉都比以前更加敏锐。他似乎能
听到旁边桌子上人们的耳语声,他眼角的余光能够看到各种颜色和走动的人们。他
无法清晰地辨别出来,不过这一切让他浮想联翩、兴奋不已。这时,像一个猛然擦
亮的火花在大脑中闪现,他回想起潘丽说过的“幻觉记忆”的事情,她说,米德和
她说起童年时期的一个梦。他转向潘丽,想要问个究竟,却看见她在摇头,皱眉,
他这才意识到米德又把棋盘摆好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看着自己这边的这堆白色棋子。他想到可以用这些棋子摆一
些图案,这些图案有什么象征意义……他眼中看到的每样东西都能让他产生遐想,
让他想起许许多多其他事物,每一样事物都显得那样新鲜、有趣。他感觉恍恍惚惚。
他真想彻底放松下来,完全听任这种感觉的摆布,让各种幻觉在脑海中自由闪现,
听任自己坠人梦境之中。这时,他猛然意识到,酒里掺了麻醉药! 这是什么样的麻
醉药,迷幻剂,致幻药,还是酶斯卡灵(一种致幻剂)? 休不反对为了满足好奇心
偶尔用一点点药品,但现在不是时候,周围都是陌生人,潘丽还指望她送回家……
也许他根本就是自作聪明。也许米德的表情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一步步引他进
入圈套。
焦虑像一盆凉水浇在头上,让他变得冷静起来。他用尽全部的心智抵挡药物的
作用,将它的影响控制到最小。这时候,注意力的集中至关重要。
在接下来的这一局里,休表现得相当出色。眨眼之间,他又赢了。米德问他想
要什么。这一次,虽然他心跳得厉害,但是一点都没有犹豫。
“五十万英镑。”
潘丽的手捏着他的大腿,她的指甲几乎嵌入了他的衣服里。他没有看她。他全
神贯注地看着米德的脸。那个既是歌手又是俱乐部老板的人。
不管他是谁,此时,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惊讶或困窘的表情。他打了一个响指,
一个侍者走过来,递上一个支票簿和一支金笔。
休看着他填写支票。当他看到支票上的数字——“£500 ,000 9y的时候,他
竭力忍住不笑出来。怎么会这么容易? 要是这样,刚才应该要一百万才对。这支票
肯定是假的。
他悠然地点点头,将支票折好,塞进衬衣口袋里。
“最后一局。”米德说。
“第三幕:东道主将把一切都赢回来。”休不知道为什么,他竞把这句话大声
说了出来。他口干舌燥,他感到毕雷矿泉水已经无法解渴了。他渴望再来一杯米德
的酒。
这一局似乎僵持了好长一段时间,大概有好几个钟头。虽然后来,他意识到这
是不可能的。米德思路敏捷,出棋果断;休时时处于被动。到最后,局势渐渐明朗,
不管他怎么绞尽脑汁,挖空心思,他都无法占据上风。
到最后他不得不认输的时候,他几乎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他伸进口袋,将先前放进去的那张支票掏出来:“给你吧。”
“我不想要这个。那是你的,你赢得很公平。这次我赢了,我来提要求。”
、休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他们终于该揭谜底了。“说吧。”他冷冷地说。
米德的脸扭向潘丽:“我要她。”
休看着潘丽。她的反应比米德卑鄙无耻的要求还让休感到震惊。当时,她本应
捧腹大笑,她应该好好挖苦一番那个不知趣的老嬉皮士,他届然敢把她当做是可以
转让的财产。或者她应该勃然大怒:米德的言下之意是把她看做是青楼女子,而把
休看做是她的老鸨。可是,潘丽看上去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好笑。她坐在那里,
双眼低垂,脸颊红红的,就像是过去男性至上时代的纯洁少女。
他惊骇万分。如果她不愿意应对眼前的局势,不愿意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就只
好由他来出面了。他没有退路,他必须保护她。但是他不喜欢和人打架。他已经多
年没有再和人动手了。从米德的架势上看,他是那种绝不愿吃亏的男人,很可能为
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惜伤害别人。
“她不属于我,我不能把她随便送人。”休脱口而出。
“她不是你的妻子吗? ”
“她不是我的妻子,即便她是我的妻子,我也不能把她当做财产转让给别人。
要别的吧。”
米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能不能荣幸地让她吻我一下,让我抱一下她? ”
休感到自己在颤抖。拳头在桌子下面攥得紧紧的,这时候,潘丽的手不知道在
哪里——既没有握着他的手,也没有挨着他的腿。她没有看他们两个。她表情冷漠。
休感到,坐在桌子对面的她就好像仍在大西洋彼岸那样遥不可及。他意识到,他对
她的了解太少了,他们分开的时间是那么漫长,而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时间却是那么
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她的主人。如果潘丽想要吻谁,
那是她的自由。我不能强迫她。”
“那你能不能保证你不会阻止我? ”
“别做梦了! ”休失去了理智,他一下子跳起来,掀翻了面前的小圆桌:“离
她远一点! 我爱她,她也爱我——告诉他,潘丽! ”
许久,潘丽抬起头来,脸上一副漠然的表情。她那懒洋洋、无可奈何的表情刺
痛了他,就像他的心被猛地拽了一下。“告诉他! ”他重复着,声音很高。
“我爱休。”她和米德说。她的声音很低。
“给你,”休说着,挑战似的将支票扔在地上,“拿着你的臭钱。”
“那是你的,你赢的。”
“现在你已经把它赢回去了,我们两清了。”他一把抓住潘丽,把她从椅子上
拉起来:“走吧,亲爱的,我送你回家。”
她没有反抗,但她不是完全靠自己的力气往前走的。她就像是一个大布娃娃,
他必须推着她穿过大厅。他清醒地意识到,所有的观众——这个宽敞、昏暗的地下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在一言不发地观望着。他知道,只要米德说一句话,他们就会立
刻把他团团围住。
一个侍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们的外衣。他面无表情,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
他给他们拉开门,没有人阻拦他们,也没有跟出来。
他拉着她从金属楼梯走上去,带着她穿过那条黑暗、空旷的马路,又回到明亮
的灯光和如织的行人之间。他原以为到这个钟点街上已经几乎没有人走动了。没想
到的是,莱斯特广场(Leicester。Square) 的地铁站人口仍像往常那样拥挤不堪,
地铁肯定还开着。在拐角稍作停留的时候,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他简直不敢相信
自己的眼睛,手表上的液晶数字刚从23:03变成23:04。距午夜还有一个小时,可
是,他感觉刚才在地下的俱乐部里呆了好几个小时,似乎整个晚上都是在那里度过
的。
他想起了那酒,他曾怀疑他们在酒里下了麻醉药。突然,潘丽一路上的沉默和
踌躇的步态让他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没事吧,亲爱的? ”
她抬起头望着他,好像在走神,蓝色的眼睛目光忧郁,似乎有些恍惚。“唔,
我在做梦……”她还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他紧紧地抱住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呼吸着她那漂亮的头发上的气息:“我送
你回家。”
“唔,好。”她靠在他身上,这是她的世界,让她可以完全放松的世界。
她喝下的酒没有他多,但是她年龄小,酒量也小。那酒里的东西对她的影响更
强烈。他一直处在紧张和警惕之中,这种情绪可以帮助他抑制药物的作用,但是身
心放松的潘丽对药物的抵抗力弱得多。
他懊悔不已,不过想到他们能够安全脱身又暗自庆幸。他们离开大街。ll点40
分的时候,他来到她住的地方,将她安全地送到她母亲的门口。“她走了进去,那
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他在回忆中再次经历了他有生以来最长的一个夜晚,显得精疲力竭,伤心不已,
但却没有唤起我的任何同情。我的下意识让我想起了什么,我终于想起了我曾经在
书里看到的一个神话传说。米德是古代凯尔特人传说中的一个人物。潘丽日记里的
故事也是来自这个传说。
想象力丰富,喜欢漫无边际地幻想。这是劳拉·伦斯基对休的评价。
哦,的确如此,一点不假。但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还会把这个善于编造故
事的休与诚实可靠联系起来呢? “后来呢? 你看着他抢走了她? ”
他十分惊讶。他皱了皱眉:“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
“哦,我不知道,”我假装在思索的样子,“也许……如果你挖他的‘sidh’,
地下的那个国王可能会不得不出来和你谈判。”
“神仙的地堡? ”他茫然地重复道。
“这个词是s —i —d —h ,在盖尔语里是仙女的意思,还有一个意思是古代
坟冢和假山。据说仙女就住在这些坟冢和假山里。不要跟我说你没有见过‘Sidh’
这个词。”
“我不知道它的发音是这样的。”
“是这样,但你肯定知道米德和艾婷的故事。”
“Ai—deen? ”他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我的发音,“唔,我想的是Eee —tain,
和Elaine的韵脚相同。噢,我在拍电影《花季少女》的时候读过《争夺艾婷》。”
他解释道,完全不顾我极度好奇的表情,“这是我在潘丽失踪之后拍的一个短片。”
“失踪之后? ”我旁敲侧击地问,“你肯定她失踪了? ”
他吃了几口面条,筷子在他手里用得得心应手,好像他天生就是这方面的行家
:“就侦探来说,你的知识面非常广,对一些生僻的领域也很熟悉。”
“你见过很多侦探? ”
“警方的侦探根本不知道米德。”
“你把这个故事和警察讲了? ”我很吃惊。“我以为你只把那个童话告诉了我
和潘丽的母亲。”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这是事实。如果我想编造什么,我会编一些更可信的
东西出来。请相信我。或许那个叫米德的家伙想让我领教一下他的厉害,让我乖乖
和他合作。或者这都是为了潘丽。”
“你说的是——她写的那个故事? ”
他看上去一脸茫然:“什么故事? ”
“她日记本里的故事。她母亲把她的日记本给了我。你从没看过? ”
他摇了摇头。我发现自己开始相信他了。他可能拿这个故事和我周旋,但是如
果他把这个荒诞的故事告诉了警方,那也许真有那么回事。或者,由于某种原因,
他相信这是真的。
“后来,警察怎么说? ”
“你可以猜一猜。”
“还是说说吧。”
他叹了口气,把碗推到一边:“金色广场23号根本没有地下俱乐部——从来没
有。每个星期一的上午,那里都是办公室,楼上、楼下都是,和那个星期五下班后
的情况完全一样。虽然地下室有一个单独人口,但是根本没有人用过它。因为大门
上的插销插着,铰链锁着。下面的门还装着报警器,即使他们想办法打开了门,还
必须在两个小时之内,将屋里所有的椅子、电脑以及其他杂物都清理出去,把屋里
整个装饰成一个雅致的夜总会。这一切不能让任何人发觉。听起来就像是电影《碟
中谍3 》中的情节。即使这个人腰缠万贯、神通广大,他应该想一想是不是值得这
样做,难道就是为了迷惑我和潘丽? ”
“所以,你认为潘丽是被绑架了。”
“我不敢肯定。也许是绑架,也许是诱奸,也许是……”他的肩膀无力地耷拉
下来,“也许她是自愿的。我一直认为她喝的酒水里有什么东西。
也许是在我给她喝的酒里,或她的软饮料里。她后来的举动很反常,我从来没
有见她那样过。也许是迷奸药,所以后来他来抓她的时候她没有反抗。”
“后来抓她? 从她母亲那里? ”
他点了点头。
“你把她交给她母亲后走的吗? ”
“是的。我没有和她一起进去。她不让我进去——但我一直等着,看到她走进
去,看到临街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们的房间在楼上。以往,如果我不进去,
她上楼进屋后会从临街的窗户冲我挥手。那天晚上,劳拉出现在窗口,站在她的身
边。她们彼此搂着对方的腰,像是一对姐妹似的。房间里温暖、明亮,她们看上去
是那么惬意、幸福,他们向我挥手。
然后拉上了窗帘。我又在那里略微站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第二天
早上还能看到她,虽然当时天非常冷,我还是想多站一会。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
她站在她母亲的身边,两个人对着楼下的我微笑。我感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然后,我就回家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十指里。
“好了吗? ”
我抬头看着女侍者,她正疑惑地瞅着我碗里没有怎么动的面条。
“端走吧,”我说道,“再来瓶啤酒。”
休抬起了头:“结账吧。”
“你觉得他后来又回去,把麻醉不醒的她带走了? ”
他叹了一口气。“我实在说不清楚。也许没有麻醉药这一回事,也许他们根本
没必要使用麻醉药,也许他对潘丽使用了催眠术……我能清楚地记起他们两个坐在
一起的情景,还有她说的那个怪异的梦。还有,她当时在俱乐部里对她说了什么。
事后,我忍不住想起这件事。我真的弄不明白。你想想,当时我听见她说,‘我爱
休’,可是她的声音却是那么小,也许她说的其实是‘我爱你’,我听到的可能是
我心里想听到的。”他挠着自己的头,看上去很痛苦。
我盯着他,想用目光把他的心里话逼出来。
他挑战似地回敬我的目光:“即使她当时是被迫的,后来她也有可能爱上他。
那叫什么来着——受害者居然会同情加害他们的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更糟的是,如果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如果’? 你是说在自己在你生殖方面有问题,还是怎么回事? ”
他皱着眉:“是这样,那天晚上我们没有采用任何避孕措施,真的。可是,我
一想到,那个情景是多么不可思议,这和她的性格太不相符了,我就特别奇怪,她
到底怎么了? 也许在这之前她已经怀孕了,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知道这可能是我的
孩子。她也许在美国已经和米德好上了,那天晚上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戏,是专门
演给我看的。不,我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乱想,那是不可能的,可是,这到底该让我
怎么解释呢? ”
侍者用茶托端来了一瓶鲜凉的啤酒,同时还有账单。
休一把将那张单子拿在手里,好像怕我和他抢似的。接着,他站起身来,从后
兜里掏出钱夹,将两三张钞票放在茶托上,随后对我说:“请慢用吧。”
“喂,你不能这样就走! ”
“我得走了。如果你还有其他问题……”
“当然有了。”
“祝你好运! ”
我顾不了那瓶已经付了钱的啤酒,跟着来到大街上。我对着他的后背说。“对
于一个恋爱中的男人来说,你不应该这样轻易放弃。,,他站住了,转过身来,皱
着眉:“我已经不爱她了。我曾经爱过她,可是她离开了我。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
情了。一切都过去了。”
“如果她当时并不想离开你呢? 如果她是被强迫的呢? ”
“不要把过错推到我身上,好吗? 不是我让她走的。能让她回来的办法,我都
试过了。你知道,六个月以后,她打电话给劳拉——你听清楚——而不是给我,在
电话中,她根本没有提到我的名字。我们的关系已经成了历史。”
“所以,你对她的下落漠不关心,只是因为她伤害了你的感情? ”
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我抽空来跟你见面,我可以不这样做。我已经把一切
都告诉你了,你应该感谢我。”
“真的都告诉我了吗? ”
“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我们彼此直视着对方,脚下在慢慢地挪动,紧张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就像两
只愤怒的狗四目相向,想随时扑上去咬住对方的咽喉,但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雨果! ”( 休的变体) 这个声音如响铃般清脆,顿时让他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看见一个高个子女子从_ 马l 路对面快步走过来,细长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女子,个头几乎和我一样高,身材魁梧,看上去像是个运
动员。她走到近前,伸开双臂,一把将休抱住,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
“你说你整天在剪辑室里忙得不可开交。你骗人! ”
他伸出双臂搂着她,局促不安地赔着笑:“我正要走呢。刚来这里见了一个重
要人物。”
她看了我一眼,拱形眉毛下面的一双灰色眼睛闪闪发亮。虽然她不如潘丽那样
出众,她仍算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你好,重要人物。”
“伊恩’肯尼迪。”我伸出手。她握着我的手,就像是棒球运动员一样有力。
“菲奥纳·麦克尼尔。”
“肯尼迪先生是个私人侦探,”休说,“正在调查劳拉.伦斯基委托的一件案
子。”
她的眼睛里热情消失了:“找潘丽? ”
休拉着她就要走:“快走吧,陪我回公司。”
“我有你的号码,”我朝着他身后喊道。真是幼稚,我居然用这种方式威胁他,
“以后还有问题要问你。' ’两句话都没能让他回过头来。他们走着,彼此靠着,
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被潘丽抛弃了的情人和她的替代者正在拼建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现在的休是否也像我梦见詹妮一样梦见潘丽,不知道他的每一天是否
也是在无边无尽的悔恨中度过。时光的流逝能医治一切创伤,但是在我看来,对有
的创伤来说,几个世纪都不一定能奏效。人们说,截肢后的人们痊愈后,仍然能够
感受到残肢的疼痛,因为人们的心理永远无法适应肢体的缺失。在极个别的情况下
——当另外一个人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的时候——也同样适用。一旦她离你而去,
你就要学会跛行。
结交新的朋友,装做享受人生的样子,但是到了夜阑人静之际,你会在痛苦之
中醒来,幻觉中的残肢在隐隐作痛,这种痛没有人能理解,没有人能医治。
下午,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湿度越来越大。虽然没有下雨,但现在的空气
简直与雨中一样潮湿。我吸了一口这个城市潮湿而带有刺鼻味道的空气,继续沿着
街道往前走,然后急转弯,直接拐到金色广场。
金色广场23号是1 8 世纪建成的砖结构排房的一部分。这一排房有四层楼高,
位于广场的一边。前面左边是一个大型的橱窗,从这里一眼可以看到空荡荡的一楼
大厅。近前的黑色围栏上吊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出租商用房间的字样。我走近围
栏,从围栏顶部突起之间的空隙仔细往里看。地下室的窗户上安装着防护栏。虽然
里面挂着带网眼的窗纱,但窗纱也没能遮挡住什么——也没有什么东西可遮挡。黑
色的金属门没有外面的把手,门楣上安装着一个很显眼的报警器。通向地下室的金
属楼梯简直就跟梯子一样陡,显然人们不经常用它。铁围栏里面的门锁着,就跟休
说的完全一样。他没有提到窗户。
我直起身来,向大楼的门口走过去,这是一个用白色石头砌成的拱形门。门上
方有一个扇形窗。唯一能够体现现代气息的地方是安装着出入对讲系统按钮的一块
肮脏不堪的金属板。金属板上有七个按键,但是只列出了三个租户:一家电影制作
公司( 占用了两层楼) ,一家出版社,还有一家缩写为IMP 的什么机构。
门口右侧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年代久远的大伦敦议会颁发的蓝色标牌。上面写
着:这两间房子是葡萄牙大使馆1 724 .l747尊敬的Pombal侯爵葡萄牙政治家大使
l739~l744年居住于此我又折回前面的窗户,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大厅。再一次透过
围栏看着下面挂着窗纱的窗户。我猜想,这个地下室和第一层可能是作为一体使用
的。我不禁迷惑起来,最后的一批租户是什么时候搬走的,他们在这里呆了多长时
间,他们是不是受到过幽灵的惊吓? 我的影子在积着厚厚灰尘的镜子里看上去就像
幽灵一样模模糊糊、摇摇晃晃。我根本不相信屋里有什么鬼,也没有看出到这里有
什么诡异之处,也感觉不到氛围中有什么奇怪的气息。和我想知道的不一样——我
没有那种直觉,虽然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刻意培养这方面的能力。
我取出笔记本,草草地记下围栏牌子上房屋中介公司的名称和电话号码。我想,
说服中介公司让我进地下室里面看看,应该不是难事,到时候我就可以进里面细细
查看一番。不过,这是不是有意义,我确实没有把握。
我既紧张又着急,感到嘴里发干,又想起丢在面馆里的那瓶啤酒了。
我从金色广场23号拐过弯,穿过马路,来到绿树成行的广场,在一个长椅上坐
下,想起休喝了米德的酒之后的精神状态,他说他感觉一切都那么新鲜、有趣。
这是我现在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带给我的只有苦恼。
当人们只听到一个故事的片断的时候,他们总是充满好奇,迫不及待地想了解
下文——即使这个故事不是真的。我不得不告诫自己,自己对休和潘丽还知之不多,
现在做假设还为时尚早。
长椅上的我本来是打算整理一下有关休和潘丽的思路,可是片刻之后,我又情
不自禁地想起了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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