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篇 潘丽
我睁开眼睛的一刹那,立刻下意识地抬手拦挡眼前刺眼的阳光。我一骨碌坐起
来。
休和一个衣着破烂的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拥抱着。他们站在我身边,低头看
着我。我恢复了以前的大小。
我听到劳拉在旁边失声叫道:“潘丽! 我的宝贝! ”她急切地站起身,不顾一
切地跑过去。她张开双臂,径直向那个女子奔去。那个女子急忙往后退,紧靠着休,
漂亮、苍白的眼睛里露出惊慌的神色。
“哦,不要怕,这是你的妈妈,”休低声说,“她只是太高兴了。过去吧。”
如罘他不轻轻推那一下,她会让劳拉抱她吗? 我不禁这么想,因为她根本没有
回抱劳拉。我看到她的双臂无力地低垂着,她站在那里毫无反应,只是被动地接受
她母亲的拥抱,这和她拥抱休的时候判若两人。
劳拉哭了。她的整个身体因哭泣而抖动着,在我看来,那不仅仅是高兴的眼泪,
而且是第一次,她真正感觉到潘丽对她是多么重要。她尽情地释放着一直深藏在心
里的悲伤和恐惧。
潘丽绝望地瞥了一眼休,从劳拉怀里挣脱出来。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劳拉如此伤
心,我走了两步,搂着她:她靠在我的胸前哭泣着。
“我们该走了。”休说道。
我抬起手腕,从劳拉胳膊的上方看了看手表。我不禁惊讶地叫了出来:“已经
是下午了! 上午已经过去了? ”
“路很长,”他说,“我们走了大半夜。”
我第一次注意看休。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他显得十分疲惫,脸
上有一道红色的鞭痕,和他的眉毛相交成一定角度。
“你受伤了! ”
“没事。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要瞎了。我们快点走吧,这里不安全。”
我听了他的话。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收拾好毯子和水瓶子。之后,我们匆忙走下
山坡,把没有用尽的蜡烛头都丢弃在山坡上。
上车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尴尬的插曲,潘丽不愿意和休分开。
“我要开车,”休对她说,“你和劳拉坐在一起,一会儿就到了。”他语气坚
定,就像是父母亲对孩子的口气。潘丽顺从地走开了,虽然从她的脸色可以看出来
她并不愿意,但是她没有说一句不满意的话。
这下,我只好坐在休的身边了。这正合我的意——我可以把心里的疑惑向他提
出来。“怎么回事? ”
他没有回答。他把车头调过来,皱着眉,眼睛盯着空旷的路面。
我又问了一遍,他叹了一口气。
“一言难尽。”
“说一说。”
“我累了,我在开车。”
我咬了咬牙。“你肯定能一边开车一边讲话,怎么样,告诉我吧? 你说你一有
情况就告诉我们,可是我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不见了! ”
“对不起,我看见那扇石门打开了——”
“你看见那扇门打开了? ”
“我没有看见它开的过程,可是它确实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直延伸进山
的内部。”我担心如果我喊叫,或者是再犹豫一秒钟,它就会关上。这也许是我唯
一的机会,于是我就走了进去。这是一个隧道,我看不到它的尽头。看见前面有亮
光,我就循着亮光走进去。过了一会,隧道变宽了,我来到一个地下大厅里,那里
……有一具尸体。”
“是人的尸体? 男尸还是女尸? ”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皱着眉,将方向盘握得更紧了,“哦,我们能
不能以后再说? ”
“过后你就忘了,”我肯定地说,“现在就告诉我,你怎么知道那是一具死尸
?’’“它的形状,它四肢摊开躺在地上,还有气味,好像是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我不想靠近,我有两个选择,要不从它身边过去继续往前走,要不往回走。这时候,
它突然站起来,并且一步步向我走过来——天哪! 我转身就要跑! ——我搞不清楚
——”这时,他犹豫着,摇了摇头,仿佛还沉浸在当时的困惑中,“突然,我认出
来了,它就是米德。他肯定没有死——我搞不清自己先前为什么会以为他死了,因
为他比我过去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有活力,更有精神,或者至少比我更有力气。这是
我的感觉.我不知道,如果我碰他一下,他很可能一下子就要了我的命。就根据这
一点,我意识到他不是人类,”他的语调慢慢缓和下来,“原本我不可能看到他,
也不可能找到那里,但是由于某种原因,我确实看到了他,实实在在地站到了他的
面前。我断定,这让他非常恼火——他不希望我能找到他。
但是他也不能用他过去一贯使用的方式来对付我,也不能随便就杀了我,因为
……唔,因为,我不知道因为什么,但是这肯定和这样的事实有关,就是说,我竟
然能够找到他,能进到他的洞穴里面,去向他挑战,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我猜想,
我自己也有力气。我不知道这里的规则,但我知道,一定有适用于我们之间的规则。
于是,我们开始——”
他猛地踩下刹车,原来前面的拐弯处出现了一辆汽车,那辆汽车向我们迎面驶
来。休一边瞅着后视镜,一边熟练地迅速倒车。对面的汽车一点都没有减速,如果
休稍有迟疑或停顿,它就会撞上我们。休刚把车倒了过去,,对面的那辆车就飞快
地开过去了,过去的时候,司机还伸出一只手来,做了一个皇家军队敬礼的手势。
我长出了一口气,扭头向后排座位看了看。潘丽半蜷着身子,头靠在劳拉的肩
膀上,她的母亲低着头,慈爱地看着女儿。她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死神刚才与我们擦
肩而过。
“必须马上找个地方停下来,”休说,“我想弄点吃的,再歇一歇。”
“我们可以在洛赫吉尔普黑德找个地方。接着说,你是怎么说的? ”
他叹了口气:“我想不起来了。”
我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不行! “再想一想! 米德和你说了什么? 你是
怎么说的? ”
“哦……唔,我记不太清楚他的话……他责问我,问我为什么要侵入他的领地,
等等。我告诉他我来这里是为了带潘丽回去。他说这里是潘丽的家,因为她生前就
是他的妻子。我们激烈地争论了一番,”说到这里,他疲倦地叹了口气,“他没完
没了说了一大通,他说潘丽是他的,不是我的;我反驳说,她不是任何人的财产;
他说,她是自愿跟他走的,说明她选择的是他;我说,我要亲耳听到才相信,我还
说,如果我见不到她,不能亲自问她,我就不会离开。最后,他说,我们定个协议
吧,如果你能找到她,你就可以把她从这里带走。
“这时候,我看见了她,她从大厅那头的隧洞走进大厅。至少,我以为那就是
她。我差点就跑过去抓住她,庆幸的是,我没有这样做,我耐心地等待着,辨认着,
因为我看见她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接着又一个、两个……最
后,大概出现了五十个女子。所有女子都长得一模一样。我挨个仔细地盯着她们看,
我发现,虽然她们长得很相像,但是她们越来越不像我记忆中的潘丽,越来越像陌
生人。他们都是完全相像的陌生人——我突然想到,也许潘丽根本不在这里面。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应该在她失踪之后马上出来找她。那样可能会有
机会。可是现在,她的脸庞已经在我的记忆中模糊了。”
前面的公路蜿蜒曲折,休不再说话。为了让他集中精力,我没有打扰他。我们
的汽车经过了那个写着“乡间住宿”的旅店。这意味着我们开始远离海边,向内陆
进发。又过了两三分钟,我们来到了一个丁字路口。
“哪一边? ”
“向右。”我说道——地图不知道塞在哪里了,只能根据记忆往前走了。
他向右拐上那条相对略宽一点的路,继续向前开去。
“她们站在那里,有的微笑着,有的噘着嘴,有的皱着眉,有的在低头看着自
己的脚,除了看我的方式不同——有的不看我,在其他方面,他们都一模一样。虽
然我看不出她们之间的区别,但我还在继续尝试。”他摇了摇头,对自己的执著印
象很深,“我看了一个又一个,我闻她们的头发,看她们的耳朵眼,盯着她们的眼
睛看……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米德不耐烦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烦躁就像是一
股难闻的气味一样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恶狠狠地威胁说:‘看着办吧,要不找到
你的女人,要不从她们中间挑选一个带走,从此我们就算是两清了。’“这时候,
我想起我在来苏格兰之前就决定好的事情——我不选择,我不能让他摆布我。这不
是我的事情,这是潘丽的事情,是涉及到潘丽意愿的事情。做决定的人应该是她。
如果她不想让我知道,我就没法知道这些一模一样的女子到底哪个是潘丽。如果她
不想和我回去,她就不会暴露她自己。如果我放弃,我只不过是一个人走出去,而
不会选错人,犯下大错。”
“你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提醒道。
“没错。最后,我明白,只有她要我救她,我才能救她。只有她能让我知道哪
一个是她,我才能救她。我正这么想着,她就这样做了。好,我要停车了,我们就
在这里吃饭吧。”
我看见一个旅店的牌子,牌子后面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二层建筑。
休平稳地将汽车开上一段铺着贝壳的车道,将车停在两辆车之间,正好位于一
个可以移动的旅店牌子旁边。那个牌子褐色的背景上写着金色的大字,告诉路边的
行人这里提供科斯达咖啡。
“她是怎么做的? ”
“我刚才已经说了。”他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
“可是没说具体,她是眨眼,点头还是——”
他叹了口气,疲惫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真的。她的眼神,她看我时的眼
神。所以我意识到她就是潘丽。”
眼神,这是最没有把握的东西,它很容易让人误会,尤其是在光线不好的环境
下或是在陌生人之间,他是那么急切地想找到潘丽,以至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看着休下了车,我无可奈何,只好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这是什么地方? ”坐在后面的劳拉问道。潘丽睡眼惺忪地眨着眼睛。
“旅店,”我说,“我们先在这里吃点东西。”
走进旅店之后,有人领着我们穿过一个光线昏暗的摆满书的酒吧间,来到后面
宽敞、温暖的大厅里,这里为食客提供午餐。黑板上的菜名听上去丰盛而又离奇:
羊肉杏仁砂锅、鹿肉炖李干、海鲜千层面。休问潘丽想吃什么,她摇了摇头。
“来一个三明治,或者来个开胃菜。喝汤吗? 要不来个沙拉? ”
她不住地摇头。
“快点,点菜吧,要不我先点了。你多少得吃一点。”他有点生气了。
“她累了,”这时劳拉替她说话了,“可能她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对于她来说,
更当紧的是睡眠,不是吃的。我也不饿。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空房间。来吧,宝贝。”
她好像没有看到休脸上的愠色,径直拉着潘丽走开了。
“她不应该这样! 潘丽不是小孩子。她没有权利那样对待她! ”他大声嚷嚷着,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那是你的工作? ”
他脸红了,坐了下来,说:“她真的应该吃点东西,我们走了好几个小时。我
饿死了! ”
我耸了耸肩:“我也饿了,我一直是在睡觉。还做了很多栩栩如生的梦。”我
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年轻的侍者,他正惊讶地看着我们,“请给我来一份海鲜千
层面。”
休点了点头:“也给我来一份。先给我来一份开胃菜,能快点端上来的……唔
……鹿肉馅饼,再来一杯干红。”
“来半瓶吗? ”
“对,我希望旅店有空房间,我已经累得没法开车了——连下个村子也开不过
去了。”
“有房间,有房间。”侍者急切地说。
“好。”休揉了揉眼睛。眼睛里仍然布满血丝。我注意到,他眉毛上的那道淤
血痕迹先前是那么清楚,现在已经消退了。
“脸上那道伤是怎么回事? ”
“米德99他咧了咧嘴,“大概这是让我记着他的一个记号,我带着潘丽刚走进
隧道,我听见他的声音,他说,‘你已经达到了目的,现在,我该做我的事情了。
’接着我就感觉到头上一阵剧痛,就像是得了最厉害的头痛,同时,一道亮光闪过,
有那么一阵,我以为自己肯定要瞎了。潘丽说她能看到前面的光,于是我让她领着
我往前走,慢慢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至少花了一个钟头,我们才穿过那条隧
道——刚开始,我只能看见一点灰暗的光线,等到我们走出隧道的时候,我就完全
恢复了视力。”
侍者很快端来了酒、一篮子面包和黄油。等到休有一些饭菜和酒下肚之后,我
问了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你确信她就是潘丽? ”
“当然了,”他皱着眉,脸上露出大惑不解的样子,“劳拉也认出了她。”
“我不是说她长得不像潘丽……”
“请不要说那是我女儿! 你应该知道,即使我有女儿,她也仅仅是个婴儿。”
我一直想这个问题,不过我想的不是艾婷故事里的父女乱伦,而是树干替身的
事情:“好邻居”把人掳走时掩盖行踪的一贯伎俩。树干不一定只能代替死尸,偶
尔,这些树干替身也能活动一段时间,然后就开始憔悴、消瘦,最后显示出死亡的
征兆。
“当然她是潘丽,不是潘丽还能是谁? ”
“谁也不是,她不是真的人。”
“你有毛病吧? ”他把空盘子推到一边,“你今天才第一次见潘丽。再说,当
时你也不在场。”
“说得没错。”我向他略微详细地讲述了我那似梦非梦的经历。我的话音刚落,
我们要的千层面正好端上来了。
“我听着怎么就像是一场梦啊。”他不屑一顾地说。
“你昨晚的经历不也感觉是这样吗? ”
“可是,我看见你在地上睡得很熟。你并没有看见我,根本没看见我。”他挥
着手,就像个交通警察,“忘了这事吧,你怎么会看出来? 你不认识潘丽,我认识。”
他把叉子插进热气腾腾的千层面里,埋头吃起来。
自那以后,我们再没有深入谈论什么。看起来,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相信我。也
许他是对的,我也希望如此。
我们快吃完的时候,劳拉回来了,坐在我们两人之间的空座位上。
“潘丽睡着了,我给我们订了一个房间,给你们也订了一个。我想你们不会介
意在一个房间里挤一晚上。”
休往后仰了仰:“有张床就行,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现在就去睡觉了。”
“去吧,给你钥匙。”劳拉把钥匙递给他,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侍者走过来,问我是否还要其他的饭菜,问劳拉想要点什么,因为厨师快要下
班了。
她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吃。”
侍者离开了,我向她示意桌子上的酒瓶:“来一杯? ”
“好啊。”
我拿了一个没有人用过的水杯,给她倒了一些酒。我端起杯,竭力想一个祝酒
辞。
“我们要庆祝吗? ”她问道,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
“你在想什么? ”
她摇了摇头:“我一直在想,这事太奇怪了……”她喃喃地说着,目光凝视着
远方。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问。
她谨慎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
“我起身去找休的时候的那段时间。”
“你哪儿也没有去。”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你看见了他,然后我听到了潘丽的叫声。”
“你听到了她的声音? ”
“是的,”她皱着眉,看着手里杯子。“也许不是这样,也许我已经睡着了,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像是一场梦。我隐约记得,听到她的叫声之后,我马上回
应她,同时,我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发现自己走
进了一个洞里。我听见她在哭——就像她小时候的哭声。我喊她,可是她没有回应
——也许这是声学原理的关系,在这个洞里,我能听到她的声音,而她听不到我的
声音。我从一个隧道走到另一个隧道,找了一个晚上——或感觉是一个晚上,这肯
定是一个梦,因为我突然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坐在小地毯上,旁边是你,还有她和
休,太阳正明晃晃地照下来。”
“至少,我当时以为就是她。”
我的心跳加快了。“那,你现在不这么想? ”
“唔,肯定是她,我知道,我只是有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摇着头,
显得很困惑。“她好像不认识我似的,不过那也是自然的,你说呢,经过这么长时
间? 当然,也许她变了,她和我记忆中的她不一样了。不过,那就是潘丽,肯定是。
她看上去和她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还能是谁呢? 这只是一种感觉:我坐在楼上,
感觉我的潘丽仍然没有回来。”
“也许你的感觉是对的。”
“那她会是谁呢? ”
“也许谁也不是。也许是一个几星期后就会憔悴而死或消失的替身。”
她的反应不像我料想的那样不屑一顾或勃然大怒,现在的她已经学会认真地看
待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休怎么想? ”
“休坚持说他没有弄错。他做的选择,他坚持到底。我想——不,我肯定——
米德骗了他。从休描述的经历里就可以看出来。大多数隋节都相当模糊,但是米德
说过的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米德说,‘要不找到你的女人,要不从她们中间挑选
一个带走。”’劳拉惊异得屏住了呼吸。
我点了点头:“是的,依我看,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不到别的地方去找她,要
不就从这里挑选一个作为补偿。”
“他挑选了一个替身? ”
“他以为她给了一个暗号,但我想,那只不过是他的错觉。他说不想听从米德
的摆布,不去做那个选人游戏,可他还是做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选择游戏本身
就是一个骗局,潘丽可能被藏在其他地方——在另一个房间里,或者变成另一种形
态。”
我顿了顿,我想起了那个房间里的那只苍蝇,在休头部周围的位置嗡嗡地飞来
飞去,那就是她。
“是这样? 他疏忽了? 她再也回不来了吗? ”劳拉痛苦地盯着我的脸。
“不怕。我们今晚再去一趟。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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