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篇 潘丽
劳拉去楼上她的房间里收拾了几件东西之后,我们又在汽车旁边见面了。这时
候,我们才想起来——汽车钥匙在休的身上。她要回去把休叫醒。我拦住了她。
“我们走吧。”我说。
她的眼睛转了转。
“我是当真的。几个小时之内天不会黑下来。如果走个不停,我们就可以摆脱
一些幽灵蚊。你的这双靴子,别是中看不中穿吧? ”
她低头看看脚上的那双褐色系带皮鞋。“我不怕走路,只是如果我们要走一晚
上的话,只怕到了那里的时候,我们早就没有一点力气了。”
“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两个小时最多了。真的。”我看到她脸上露出疑惑的神
情,于是又将英国陆地测量部的地图取出来。“我们不从公路上走,这里有一条森
林小路,我们可以从这里可以直接穿过去,看! ”我把地图放在汽车的引擎罩上铺
开后指给她看。
“那是什么? ”
她眯起眼睛,疑惑地指着这条路线中间的一行字——这是我决定步行走过去的
关键因素。
“那是由一个个墓室组成的石冢。”
“你说的是古代坟墓,就是被称为是神仙土墩的东西? ”
我点了点头。
她坚定地将她那大个的皮质软包斜挎在肩膀上:“好了,我们走吧。”
这真是一个散步的好天气。昨天的阴云已经无影无踪了,空气中沉重的潮气也
随之消散。天气暖洋洋的,阳光从晴朗的蓝天上直射下来。习习的轻风吹来清爽的
空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同时也吹走了幽灵蚊。我们穿过公路,进入了森林。四
周静哨悄的,寂静仿佛吹过脸颊的轻风一样触手可及。除了衣服的摩擦声、我们的
脚步声、自己的呼吸声,我的耳边听不到其他声音。
虽然在劳拉面前表现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我心里也没有一个具体的计划。
我只是不想把这个下午浪费掉。我甚至不知道再回到神仙门有没有用。昨晚是休发
现了开着的神仙门,或者说,神仙门为休打开了,而不是为我。
通向冥世的道路不止一条。当我在地图上看到那个没有标出名字的石冢之后,
我就用眼睛量了量这个石冢和神仙门之间的距离,我想起了劳拉在许多隧道里寻找
潘丽的叙述,想起了休说的他和潘丽在从山坡上的洞口出来之前走过的那么长的距
离。我想看一看那个古老的石冢,那个在这片森林里默默无闻的无名坟冢。也许在
若干年前,它就是传说中的米德的sidh。
我们迈着轻松的步子走了将近一个钟头,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最后,我们在
树林里的一片空地上看到了那个石冢。虽然没有任何墓碑或其他标记,而且旁边苔
藓遍地、野草丛生,还见缝插针地蔓生着一种英国人称做“欧洲蕨”的植物。就是
这里,没有错。一缕阳光穿过头顶枝叶浓密的树冠,照射在小土丘顶端的岩石上。
灰色岩石的白色石英纹理在太阳下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不知为什么,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们在这儿歇一歇吧,”劳拉说。她环视四周,看见一个很大的树桩,她上
前用手试了试树桩的表面,发现它既不太粗糙又不太潮湿,于是就坐了下去。她轻
轻叹了口气,将挎包摘过头顶,让它从另一个肩膀上滑到地面上。“你带水了吧? ”
“带了两瓶子。”我将帆布背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拉开拉链,将水取出来。在
我给她递水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挎包。它看上去鼓鼓囊囊的,背着肯定不轻松。
“你带了什么? ”
“哦,很多东西。”说着,她拧开水瓶的盖子,~T--~n。“谢谢。”
我盯着她放在地上的挎包。那包在移动着。那包在一个斜坡上放着。
所以我猜想可能是包里的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可是,我越看越感觉里面好像有
什么东西在蠕动,想要钻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问道,“老鼠? ,,劳拉低头看去,顿时惊讶得屏住
了呼吸。我们都睁大了眼睛——个灰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从挎包的开口处往外挤。潮
湿的鼻子,黑亮的眼睛,细长的脑袋,接着,伸出两只多毛的腿,竭力想在长满苔
藓的地面上站稳身子,随后开始费力地将身体从挎包里抽出来。这是一种猎狼犬,
身材高大,长着黑白相间的斑纹,身上的毛又粗又乱。我正在目瞪口呆之际,一件
更难让人相信的事情发生了——从挎包里钻出来一匹高头大马。我望着这匹几乎和
我一样高的马,心里大惑不解。我感到自己好像在目睹一场离奇的分娩。前后只用
了几秒钟时间,这个挎包就瘪了下去。一匹红棕色的高头大马和一只大狗站在我们
面前的空地上。
劳拉和我一样惊愕不已。
“潘丽的守护神。”
作为回应,这马低声地嘶鸣着,那狗则用力地摇动着尾巴。
我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的挎包,“你是不是把那个玩具娃娃也带上了? ”
“走的时候没找到它。”她声音很低,显得心神恍惚。
那条狗走过来,把它的嘴和鼻子伸向我的手掌。我深通狗性,也伸出手掌,从
它的耳朵后开始慢慢地抚摩着它的背部。它靠着我,愉快地喘着。气。那匹马低下
头看着劳拉。劳拉好像是没看到它一样。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在出神。
“或许他们能带我们去找你女儿,”我提高了嗓门,希望能唤起她的注意。
“快点。”
那只狗退后几步,短促地叫了一声,热切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潘丽? 你知道她在哪里? ”
它又叫了一声。
“快点,劳拉,机会来了。”我向她走过去——如果她还不动的话,我就会伸
手拉她。可是,这时她已经有了反应——她弯腰将挎包拾起来,将水瓶子的盖子拧
紧,把它放在挎包里。随后,她看着面前的那匹马,试着去抚摸马的脖子。她不由
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我想,她肯定是惊诧于手指间那实实在在地温热、鲜活的感觉。
那马轻轻地打了一个响鼻,迈步往前走去,劳拉在后面跟着。
这只狗跟在马的后面一溜小跑,还不时回过头来,看看我跟上来没有。
我们出了森林,进入一片到处是石头的开阔的高沼地。面前看不到任何路的痕
迹,不过有两个动物领路,也不需要什么路了。但是,我还是想知道自己在往哪里
走,我环顾四周,竭力想找到一些方位感,想把眼前的乡村野外与我脑海中地图上
的某个地方对应起来。
可是,我并没有如愿。对于第一次涉足这里的人来说,苏格兰的每片沼泽地看
上去都没有什么区别:高低不平的地面,石块遍地,石楠丛生,带刺的荆豆随处可
见。尤其对于游客来说,明显的地理标志很少。我平时的方向感很强,再加上最近
对那张地图的反复研究,我知道,如果我们向西走,我们就会最终走向海边而远离
内陆;如果我们绕着森林边缘走,我们就会回到海边,而不会离海边越走越远。
当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在往什么方向走的时候,我开始
不安起来。我转身向身后望去,那片森林已经看不见了,我能够看到的只有脚下开
阔的、高低不平高沼地。我没法依靠太阳的方位来辨别方向,因为低垂的云层和一
年中苏格兰山坡上随时可能出现的薄雾将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
我停住脚步,心里不由得焦急起来。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果继续走下去
的话,我会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直到最后跑起来。我估计,一旦跑开之后,我就
很难停住。所以,站着不动感觉会更加踏实。
手表上的数字显示屏在零和八之间闪动。
这时候,我才从迷茫中明白过来。我想继续往前走,可是前面已经看不到劳拉
他们,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正当我再次陷入恐慌之际,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吠叫,片刻之后,只见那条狗跑
回来接我,我急忙跟上去。我极目搜索着远处的地平线,可是除了无边的空旷之外,
什么也看不到。我正在迷惑不解——劳拉和那匹马怎么会走得那么快,我居然看不
到他们,这时候,我听到了她的叫声。
“伊恩! 我找到她了! 我找到她了! ”
我急忙向四面望去。这时候,雾气更浓、更低了,比我的头还低很多。
周围一个人也看不到,只有那只狗和我在一起。劳拉的声音那么清晰,她肯定
就在附近。
“你在哪里? 劳拉! ”
“我们在这儿呢。”劳拉从雾里走出来,身边是那匹马,她的手里缠绕着马的
一绺鬃毛。她灿烂地笑着,显得非常高兴。她好像年轻了好几岁.看上去那么楚楚
动人,仿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我痴痴地望着她,竞说不
出一句话来。就在这一瞬间,我明白了她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明白了为什么最近潘
丽的事情让我这么操心和挂念,为什么劳拉会让我想起她,这并不是因为两个女人
长得相像,而根本原因是我对她们母女的感情。
“我找到她了! ”劳拉重复着,把我从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哪里? ”
我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就在这儿! ”她向马扬了扬头。
这时候,我的视线才从劳拉的脸上移开。马背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小女孩,
至多不超过三四岁,长着长长的金发。
“那是谁? ”
马背上的那个小女孩对我笑着说,“我是潘丽,”她声音甜甜的,嗓门很高,
“你叫什么名字? ”
“潘丽,宝贝,这是伊恩。伊恩·肯尼迪。" “不对。”
“怎么了? ”
“劳拉,那不是你女儿。”
“别开玩笑了! 她当然是我女儿,难道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识吗? ”
“潘丽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她已经二十一岁了。她只是一个小孩子。我不知
道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弄不清楚她是谁,但是——”
“她是我女儿! ”劳拉瞪着我,一副不容质疑的样子。
“劳拉,好好想一想。相信我,这不是——”
“就是!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这是我的孩子,我要带她回家。" “你能找到回
去的路吗? ”
我看到她挺直了腰,肩膀前倾:“你在威胁我? ”
“威胁你? ”我痛苦地看着她,“当然不是! ”
她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别担心,这匹马认识路,我不想
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劳拉,我们一起走,可是——”我朝着那个漂亮的孩子点了点头,“不管她
是谁,她不是那个和米德一起出走的女子。这肯定是一个阴谋,是在分散我们的注
意力。我不是说你必须把她丢掉——也许她是你的外孙女——我们必须接着找潘丽,
不要犯糊涂。”
我的这番话还没有说完,我就意识到我失去了她。也许在她的思维里,她又回
到了年轻母亲的时代,此刻的她正沉浸在找到了走失的孩子的欣慰中。可是这时偏
偏有人告诉她,这个她常常在梦中见到的,刚刚找到的小女孩将永远离开她,她怎
么会相信这个事实? “我和潘丽要回去了,”她冷冷地说,“你请便吧。”
眼看着她一步步地走远,我心里痛苦万分。她决心已定,争论也无济于事,看
来找到潘丽的任务落在我一个人的肩上了。
那条狗起先跟在那匹马的后面,当它看到我没有挪动地方的时候就站住了。它
转过身,忧郁地看着我,呜呜地低声叫着。
“别走,伙计。”
它显得烦躁不安起来,悲哀的呜呜声更响了。
“留下吧,伙计,你得带我去找潘丽。”
劳拉他们马上就要消失在雾气中了。这时候,那个小女孩在马背上转过身,向
我们摆了摆手,那条狗低沉地叫了一声,再也不看我,毫不犹豫地飞也似的追过去
了。我的心剧烈地跳了两下,我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这时候,他们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了。
雾气越来越浓重了。我只能看到四周几米远的地方。不断逼近的浓雾和沉闷的
寂静带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正准备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喊一声,这时候,我身后传
来了一个声音。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
这是一个男人在拉长语调说话,话音中透着冷淡和傲慢。我惊异地转过身,看
见一个穿着奇异的男人站在我身后。他穿着很久以前苏格兰户外活动的男人们经常
穿的行头——肘处缝有补丁的粗花呢外套、样式奇异的裤子、长长的袜子、长统橡
胶靴,还戴着猎鹿人经常戴的那种帽子。另外,还有一支枪。让我欣慰的是,他的
枪在他的肩膀上搁着,而没有指着我。
他又问了一遍,还补充了一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对不起,这是你的地盘吗? ”
“不错。”
他的语调和穿着中渗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他相貌出众,带有典型的北欧
贵族的相貌特征:细长的蓝灰色眼睛、高高的颧骨、尖耸的鼻子。我感觉到一种似
曾相识的感觉,虽然我深信,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很抱歉,我可能是迷路了,并不是有意打扰。”我故意拉长语调,让他听出
我的美国口音,希望这能够为我赢得一点礼遇。
“是吗? ”他抬起一边眉毛说道。接下来,当他带着几分嘲弄盯着我的时候,
我看出来了,虽然他穿戴奇异,但他不仅仅是这块地皮的主人,他还让我想起了曾
经在梦中见过的那张巨大的脸。
“你是米德。”
“是的。你找我有什么事? ”
“我来找潘丽。潘丽一艾婷。”
“找我妻子? 你要向我挑战? ”他眯着眼睛说,随即,他挪了挪身上的枪,好
像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不是。”见他没有再说下去,我迫不及待地接着说,“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换。”
“你打算拿什么和我做交换? ”
按照过去的那些传说,神仙有神仙的规矩,即,他们必须接受凡人提出的任何
交易条件——手帕、帽子、袋子里随便装的东西——佃是,看着米德的眼睛,我明
白,这样的出价肯定会被看做是一种侮辱,即使他不要我的命,我也会失去这次机
会。
我暗下决心,虽然身处险境,但我必须破釜沉舟,我说:“你想要什么,我们
就换什么。”
“你以为你有我想要的东西吗? ”
我沉默着,等待着。我明白,是或否的答案都不合适。这时,他点了点头:
“也许你有,用你的命来换她的命? 一命换一命,好像还算公平。”
“可是,如果你要了我的命,我就没法带走潘丽。”
“有道理,再问你一个问题:她是我的,为什么要把她交出来? ”
“因为她是被你抢走的。” 。
他摇了摇头:“她自愿跟我走的。”
“既然自愿跟你走,也可以自愿离开你。”
“她的双脚分别踩着两个世界,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抬起哪只脚,还有什么时
候抬起。”
“让我见一见她。让我和她说话。”
“这是命令吗? ”
我低下了头,我心里很紧张,但尽量不表现出来。“是请求。我是替别人来寻
找潘丽的,她属于那个凡俗的人间,因为她生在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有深爱着她的
人。当然,何去何从还要由她来决定。”
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当我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急忙四面张望。
雾更重了,空气潮湿而又寒冷。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愤怒、失望、恐惧一齐向我袭来,它们推搡着,撕扯着,争夺着主导权。我感
受最多的是愤怒,此时,这种情绪似乎要胜于恐惧。他给了我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是已经把我杀了,还是我已经消失了? 在我迈步之前,我感到一股温暖的大风猛
地吹了过来,搅动了身边的雾气。随即,我听到一个异常清晰的声音,就好像有人
在贴着我的耳边说话——虽然我看不见一个人。
“如果我再看见你在这儿,你就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了。记住我这话。”
风越刮越急,尘土和枯叶四下里狂飞,我急忙闭上了眼睛。时间不长,突然间,
风停了。我睁开眼睛,发现雾气已经被吹得无影无踪。
“现在,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迷人的傍晚。远处,落日照在狭长的湖面上,
给静静的湖面染上了一层粉色和金色。旁边是一条蜿蜒狭窄的公路,我就在离开公
路很远的一个山坡上。我立刻意识到,我已经回到了原先自己的世界。我略微辨别
了一下方向,认出了那条公路和海岸线,发现自己正站在神仙门上面的某片高沼地
上。
手表已经恢复了它的功能,指向2l点56分。太阳的位置说明天马上就要黑下来
了。我想,顺着公路走会安全一些,于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山坡。
我不是唯一赶夜路的人。我的前面还有一个女子:长长的金发、黑色的连衣裙。
他走得很慢,样子很笨拙,我猜想,她不是喝醉了,就是肢体有残疾。我没有用多
大的劲就赶上了她。
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我立刻认出了这张脸。
“潘丽! ”
她的眉头略微皱了一下:“对不起——”
“劳拉·伦斯基? ”
“是我,可是一你是谁? ”
我马上伸出手去:“伊恩·肯尼迪。我们没见过面,我认识你的母亲。”
“哦! 真的? 她现在好吗? 她在哪儿? ”
我想起上次和劳拉分手的情景——她一步步地走远,渐渐地消失在迷雾中,我
急忙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它。“我希望能把你带回到她的身边。”
她高兴起来,笑着说:“太好了! 我实在不想走路了。我的鞋丢了,你看。”
她低下头,让我看她的赤脚。这时我才明白她走路为什么一瘸一拐的。“你的汽车
在哪? ”
我苦笑着:“还在旅店呢。不过不用着急,我可以给休打电话,让他过来接我
们。”
她脸上的热情不减:“休·贝尔一里弗斯? ”
我点了点头。
“你认识她,还认识我母亲? ”
“我们一直在找你。”
“他还爱我? ”
“你以前以为他不爱你吗? ”我轻轻地问。
她垂下了目光,“我不能责怪他。是我离开了他。这些事情你都知道? ”
我又抬起了头,点了点头:“他给我讲了你们在伦敦的那个晚上,还有遇到米
德的经过。”
“他还要我吗? ”
“我想他会的,”我踌躇着,不想让她产生误会,“不过——事情可能有点复
杂。他又交了一个女朋友,他……他必须了解你的真实感情。就是说,即使是米德
绑架了你,即使你当时无法选择——”
“那确实是我的选择。我是甘愿跟他走的。他从来没有强迫过我。”
她激动地说。
“现在,你又开始喜欢休。”
“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他。”
“可是,你离开他,和另一个男人走了。”
“不是另一个‘人’,米德不是人,他是——”即使在神奇的凯尔特暮色的笼
罩下,她也不愿意说出来。也许她担心我会笑话她,也许日常英语里找不到可以描
述他身份的单词。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当时,我不是在两个男人之间选择,没有这么简
单,米德说是带我到另一个世界去看看,我怎么能拒绝? 你会拒绝吗? ”
我想起了佛瑞德,想起了她毫不动摇去寻找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我摇了摇头
:“我会的,除非我的生活悲惨到活不下去的程度,否则,我不会舍弃自己美好的
未来,不会离开爱我的人——仅仅为了一个含糊、神秘的诺言。”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目光冷淡、狐疑。最后,她耸了耸肩:“也许吧,这可能
是岁数的原因。很奇怪,岁数越大的人越谨慎,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离死亡也越近。
当时我不想放弃,所以我就去了! 如果我不去,我会永远后悔的。”
“这么说,你对你的行为并不后悔? ”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我那尖刻的问题和困惑不解的表情:“这里
离电话有多远? ”
我掏出手机。“在这里。”我一边说,一边拨打休手机的号码。
“你在哪里? ”我一张口他就大声问。
“我在神仙门附近的公路上。你能把车开过来吗? ”
“劳拉和你在一起吗? ”
我正犹豫着,休却一口气说了下去:“她的电话关机了,也没有人开门。我很
着急。”
“别着急,潘丽和我在一起。”
“什么? 怎么回事? 别急,我马上过去。”
“休马上就来接我们,”我说着,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我冲着公路前面扬了扬
头,“我们到前面的停车带去等吧。”
我们沿着公路向前走,谁也不说话。天越来越黑,夜色越来越浓。在离黑白相
间的栏杆不远的马路边缘,有一块光滑的大石头。潘丽靠在大石头上,抬起一只脚,
用手慢慢地按摩着:“小的时候,我经常光着脚到处走,真不知道那是怎么过来的。”
“你为什么要回来? ”
她放下一只脚,把另一只脚抬了起来,轻轻地抚摩着。过了一会,她说:“开
始的时候真是妙不可言,跟他说的一模一样。我高兴得像什么似的,根本想不起来
其他事情。后来有一天,我想起了妈妈,我不知道自己离家有多久了,可能距上一
次和她说话至少有几个星期了。从小到大,我基本上每天都要和妈妈说话,即使是
在她搬到伦敦,我在休斯顿上中学的时候,虽然相隔了六个小时的时差,我们还是
坚持每天通电话。后来我上了大学,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自从和米德走了之后,这
个习惯就突然中断了。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或想些什么,简直就像她永远离
开了我。”
“他看出我在想念母亲,就告诉我,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回去和她说一说话。
他说,我可以随时进人另外一个世界,但是时间不能太长,每次,门开的时间都很
短,如果在外面的时间超过一天零一个小时,我就会永远被关在外面。”
她认真地看着我。“你看,我可以随时回来。可是,我不想回来。我只是想念
妈妈,仅此而已,我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我看着潘丽的脸,在浓重的夜色中,它就像一轮发白的月亮。我心里有许多问
题想问她,我想要知道的太多了,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一会儿,休就会
开车过来,把她带回他的生活轨道上。我必须抓紧这短暂的时间。
“所以,你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了……后来呢? ”
“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我原以为我在伦敦的某个熟悉的地方,可
是发现自己在荒野之中——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国家! 不过还好,我看见一
条公路,于是我就顺着公路走,我想这样肯定会走到某个地方的。没有想到给家里
打个电话居然这么费劲!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要走那么长的路! 就是那一次,
我的鞋给走坏了——就是那种后跟很小、看上去很时髦的高跟鞋,那种鞋根本不适
合走长路。我脚上起了很多泡,疼死我了! ”
她叹了口气,“你心里肯定以为我很没用,可你不知道,这是自从和米德出走
之后,我第一次感到疼,哦,身体上的疼痛。这让我非常惊讶。我走得又热又渴,
找不到喝的东西。我的脚疼得要命,后背也钻心地痛。我上气不接下气——真奇怪,
在回到这个世界之前,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已经——”
“怀孕了? ”
她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
“有人看见你了。”
“就是那个给我打电话的硬币的那位女士? 没错,那时我是怀孕了,身体变形
很明显,可是,可能你不相信,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后来那个孩子呢? ”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出生后…
…我生下来……也许早产了,我不大清楚;也许流产了。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不像
我说的这样有条理。生下来之后,她们就把它拿走了。我从来都没……”
“她们? ”
“那些女人。”
“哪些女人? ”
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就是那里的那些女人,那里不仅仅只有我和米德,还
有很多其他人。我和她们没有深交,不过……我们经常在一起。
她们中的一个人告诉我,她们很少有人生孩子,孩子生下来之后也很难成活。”
这时候,我瞥见顺着蜿蜒的公路,远处有车灯在晃动。
我略微往前靠了靠。“既然那里的生活真的那么轻松、惬意,你为什么还要回
来? ”
“这就是原因。”
我皱了皱眉。
“就是因为生活太舒适了——有点不合常理,是吧? 我不是说我喜欢过悲伤或
不舒适的日子,只是一些事情让你感觉不舒服,在那里,我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
甚至孩子的事情也没让我感到难过,就好像根本没有那么回事一样。我甚至不知道,
如果孩子活下来,我会不会爱它。而且.我的记性开始变坏了,过去的生活在我大
脑里越来越模糊,以前经历过的事情就像是很久之前听过的故事一样,似乎和我没
有什么关系。,,我听到一辆汽车由远及近,引擎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异
常清晰。
“米德告诉我可以随时回去的时候,我就想经常回去,和妈妈保持联系,但是
我随后就把这事给忘了。渐渐地,我开始忘记所有的事情——除了我母亲。我一直
清楚地记着她,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可是我总是一推再推。在梦里,我
又见到了休,想起了我们的过去,我意识到,我仍然爱着休。我不知道他怎么想,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这时候,我意识到我必须回来,不然就没有机会了。即使
他不再理我,我也要回来,因为这才是我的世界。”
汽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雪亮的车灯照得人睁不开眼。汽车从我们身旁急驰而过。
“我离开了多长时间? 请告诉我实话,五年,还是十年? ’’“两年半。”
“不算太迟吧? ”
刹车声尖厉地响了起来,随即,汽车开始后退,迅速向我们这边靠过来。
“不算太迟。”我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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