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间
1
我从物体开始写起,从自己孤独童年的境遇开始写起,在没有外人的帮助下,
这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成就。我最终写到了动物。
——瑞纳·玛利亚·里尔克父母已经争吵了一个星期,尽管是悄悄地争吵,但
是仍然很激烈。
现在她更多的时候会沉浸在书里,尽量不去想他们的争执。她读起书来就像是
烟瘾很大的吸烟者一样也上瘾。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宁愿生活在书的世界里再不出
来。如果一定要做些别的事情——走路、洗碗、和父母一起吃饭——而无法读书时,
她就会头脑里默默地描述正在做的事情、她的感受,或者她看到一切。这已经成为
一种必不可少的习惯,使她的生活更像是一种读书体验。
不管她怎样试图置身事外,她知道父母是因为她而争吵。
她妈妈的说法是:十三岁的女孩足可以日常照顾好自己了;双胞胎姐姐们十三
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照顾她们的妹妹了,况且她现在和她们当时一样成熟。
她是个听话的孩子,很聪明。假设真遇到什么事情的话,莱丝丽的妈妈,简—
安,就住在这条街上,完全可以去找她。
而她爸爸认为,关键的问题不在于她是不是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而是让
她照顾自己这种做法合不合理。一两天没有问题,但是一两个星期就不行了。在休
斯敦没有车哪里也去不了。如果玛丽不在家,而麦克要去上班,那么,可怜的阿格
尼丝就要整天憋在家里。莱丝丽去野营了,这样一来,让简—安接送她去乡村俱乐
部不合适,更不用说去图书馆了。
这个可怜的孩子该怎么打发时间呢?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阿格尼丝就不能去野
营呢? ”她妈妈说,‘‘那里有那么多同龄的女孩子,有那么多的事情可做。我敢
保证她在那里会比整天呆在屋里看书更快活,那样我们也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如果你留在家里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她爸爸说。尽管玛丽没有注意到他
最近对她非常没有耐心,但是他的语气让阿格尼丝打了个寒战。
那天晚上,她偷听至0 她妈妈在电话里请求双胞胎姐姐从奥斯汀回来呆两个星
期,但是她们不答应。克莱丽莎已经注册了暑假的两门课程。罗兹要打工,而且她
不想和男朋友分开。圣诞假期里她们在家里的时候,爸爸嘲笑她们两个人的穿衣和
音乐品味,罗兹留着长发的“自由”男友遭到他更加无情地讥讽。她们没必要回来
忍受这些。阿格尼丝嫉妒她们比她大这几岁。等她长大了能离开家时,她也不会回
来。
她的父母没有问过她想干什么,她也没有问她妈妈要去哪里。她不想再听到电
影里某个角色的故事,那些事情总是在剪辑室里就结束了。
玛丽的上一次“好莱坞之行”是一年多以前,当时双胞胎姐姐还住在家里,正
在读高中。她们愿意照顾妹妹并且练习自己的厨艺,而且在家务职责范围内,还可
以使用妈妈的汽车。她清楚地记得那两个星期,他们多么快乐。爸爸也不像现在这
样总是加班或者到海湾那里摆弄他的船,而是提早回家,带她们出去吃饭,或者在
家里吃了饭带她们去看电影,或者打迷你高尔夫,有一个星期天她们还集体出海。
有时星期六,她的姐姐们会忙着会朋友,她爸爸就带她去看“得克萨斯号”战船和
圣亚辛陀纪念碑。
她记得,他跟她讲的大多是得克萨斯的历史。其实他讲什么并不重要,让她感
兴趣的是他在身边陪着她。她曾希望她们四个人能够一直那样生活下去。
但是不管玛丽·格雷去了哪里,她最终还是回来了。双胞胎姐姐高中毕业后就
搬到奥斯汀去了。麦克呆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曾经熙熙攘攘的屋子现在安静
得让人不习惯。
玛丽每次离开家之前的一段时间,事情总会变得特别糟糕。父母之间长时间绷
紧了的沉默偶尔会被短暂低声的争论打断。阿格尼丝只在早上她爸爸上班之前在厨
房里的几分钟能看到他。而她只能在傍晚的时候在她妈妈的卧室里见到妈妈几分钟。
她妈妈现在因为头疼整天呆在卧室里。好多天来一直如此。
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变得那样难以相处。
以前他总是顺着自己的妻,那样的话,情况会好得多,至少短时间里如此。但
是现在,他把阿格尼丝当做把她妈妈留在家里的借口,而她却什么也不能说,因为
她要假装不知道他们争吵的原因。
当她妈妈问她是否愿意和马乔里姨妈呆两个星期的时候,她一点思想准备也没
有,大吃一惊。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许诺,一个肯定会产生奇迹的许诺。她忽然有了热情。
“马乔里要来这里吗? ”
“不,你去东得克萨斯她那里。我们就是在那里长大的。你愿意去吗? 可能会
有点枯燥乏味,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忍受不了那样整天呆在树林里,但是你可以带
一箱书去。那里还有个池塘,我们曾在那里游泳……”
在过去的三年里,她只见过她姨妈三次,但是她经常梦到她,想象中她们还会
进行一些交谈。她梦想成真了,能和她呆整整两个星期。她伸出胳膊抱住妈妈:
“噢,谢谢你! ”
妈妈尴尬地笑了几声,把她推开:“别谢我,如果要谢就谢马乔里。一定要记
住,她不习惯带孩子,她要做自己的事情,所以……你要像个大人一样,别提太多
的要求,别指望她会为你做什么。”
阿格尼丝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已经陷入幻想中,想象着和马乔里度过一个完美
的假期。
星期五,玛丽·格雷乘出租车离开了家。阿格尼丝要和爸爸呆一个周末,星期
一坐特利维斯汽车公司的车去东得克萨斯。她一直向往这样一个假期,想象着将会
有的谈话和探险。但是她的父亲表现冷淡,让她感觉难以交流。他竭力避开她——
即使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看她的眼睛。如果她问他在想什么,他就说“没什么”,
或者说“工作”。当她试图和他分享马上就要见到马乔里的快乐时,他变得更加冷
淡。他拒绝提马乔里这个名字。他的拒绝就像是一个咒语,锁住了她的舌头。她试
着把他的话引出来,装做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他得克萨斯的历史,但是她自己也觉得
造作、愚蠢。星期六刚过去半天,她就放弃了这一切努力,像往常一样把自己藏到
书里面。星期一,她坐上汽车,车就要开的时候,她回过头来找她的父亲,却发现
他已经无影无踪。她顿时泪如雨下。她原本应该多试试和父亲交流,不应该这么轻
易地放弃。她感到一种失去之后的痛楚,仿佛她不是离开父亲两个星期,而是更长
的时间。
她擤了擤鼻子,从包里拿出晶体管收音机,带上耳机,听她最喜欢的音乐主持
人的声音和“托普40站”节目。她听了一些优秀乐队的经典歌曲:“一勺爱”乐队、
“春天水牛”乐队、“乌龟合唱团”、披头士、“小淘气,,乐队。听着一首首好
歌,她的情绪逐渐好了起来。道尔《点燃我的火焰》的歌声逐渐淡去,霍利斯演唱
的《凯丽安》被收音机的噪音糟蹋得一塌糊涂。
汽车现在已经带着她离开休斯敦站,有一些音乐电台她原本可以听得很清楚,
但是到康城的时候,她只能听到西部乡村音乐,那拖长的鼻音,根本不能提起她的
精神,只会让她感到厌烦。
康城位于东得克萨斯松树林的中央,离休斯顿大概一百六十英里,那里没什么
景致可看。凝视窗外,她看到几座农房,两个教堂,一小排商店,还有个兼做公交
车站的加油站。大多数的居民可能都在伐木场里工作,庞大的锯木机每天尖叫两次。
这个站只有她一个人下车也只有一个人接站。她每次看到姨妈,总是感觉到自己在
奇怪地颤抖,因为她觉得见到了一个和妈妈如此相像却又天差地别的人。在公共场
合,玛丽永远也不会这样穿着随便或者不化妆。而布满皱纹没修饰的脸,肮脏的头
发,身上的棉布长裙和印花衬衣,使马乔里看上去就像是上了年纪的嬉皮士。
以前她身上的艺术家气质和反传统的风格让她显得迷人,有“垮掉的一代”的
味道。但是现在公众眼里的“垮掉的一代”早已经被嬉皮士取代了。
阿格尼丝模糊地想,这个女人有没有感觉到难堪,她太老了做不了嬉皮士。
她姨妈走上前来,简短而笨拙地拥抱她。阿格尼丝呼吸着她身上发霉的香烟味、
汗味、广藿香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马乔里马上放开了她。
“旅途怎样? ”
“很好,谢谢。”
“这两个箱子都是你的吗? ”
“我带了很多书,妈妈说我应该带,如果……”
“没关系,你会用得上的。我这里没有电视,我也没时间逗你玩。你会有很多
时间看书的。把它们放到这里来。”她指着一个红色手推车。
阿格尼丝犹豫地说:“你的汽车在哪里? ”
“这就是,公主殿下,行李车。”
“你没有汽车吗? ”这个想法太让人惊讶。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见到过一个
成年人没有汽车呢,“你怎么——”
“我走路。”马乔里简短地说,“你也一样,除非你要在康城的加油站过夜。”
她攥住手推车的把手,拖着它走开了。
阿格尼丝站在那里没有动。她能想象得到,她妈妈在电话上怎样乞求、哄骗、
敲诈,而马乔里又是怎样地不高兴,吝啬,屈服。
天气很热,周围很安静,空气里有昆虫“嗡嗡”的噪音,路上看不到车辆。她
转过头,看到加油站办公室的玻璃窗子上布满灰尘。里面有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
坐在一把椅子上,腿放在桌上,正在用无聊的眼神盯着她看。马乔里沿着空荡荡的
公路拖着放有阿格尼丝行李的手推车往回走,远处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轮子的声
音越来越弱。马乔里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如果阿格尼丝仍然不动的话,也不会
有什么改变,不会有改善,没有人来接她。最后,她迈开了脚步,接着因为害怕迷
路,她跑了起来。
她追了上来,这时姨妈正走下公路转向一条通往树林深处蜿蜒小路。小路没有
铺柏油。尽管有树荫,仍然感到天气很热。她可以闻到松针、松树脂和灰尘的气息。
.“你为什么不买车? ”
“买不起。”
“噢。”她知道,玛丽和马乔里是在得克萨斯州偏僻的森林里由她们的祖母养
大的。她们的童年生活很贫困。当妈妈生下她们的时候还只是个少女,之后很快就
出走了。玛丽中学一毕业就离开康城,搭车到了休斯敦。她在休斯敦做过助理售货
员和“百特斯坦”商店的模特。她想她们一定是一起离开的,希望把她们不快乐的
过去永远撇在身后。然而她的姨妈现在住在这里,仍然过着贫穷的生活,住在树林
里。
“实际上,”马乔里说,“准确地说,并不是那样。”
“什么? ”
“我没有车是有理由的。要是我一直住在这里,我就会买车,但是我更愿意攒
钱去旅游,去我想去的地方,纽约、伦敦或者巴黎。车对我来说只是个负担,不是
必需品。我离开城市回到这里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找快乐的。在这里我就像是隐居,
我必须节俭,如果钱用光了,我就得再回到城市里去工作。”
“你在这里做什么工作呢? ”
“我在写我的自传。走到这个岔路口,要往右边走,你自己走的时候别迷了路。
左边的岔路口通向池塘。”
“池塘? 我能去游泳吗? ”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行。”
“你带我去吗? ”
“我找时间吧。”
阿格尼丝希望见到一个看到自己很高兴的马乔里,而眼前这个女人既冷淡又不
耐烦,就像她妈妈不高兴的时候一样。绝望之中,她问道:“附近有别的孩子吗?
我可以和她们玩……我是说……可以一起游泳吗? ”
“我想康城里一定有些孩子,只是我没有看到过。”
“你的邻居没有孩子吗? ”
“这些就是我的邻居。”她指着周围的树说。
蚱蜢的叫声就像是炎热发出的声音,除此之外周围一片寂静。有一只松鸭在她
们头顶的树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她听到树上有拍动翅膀的声音。她觉得很累,很渴
:“还很远吗? ”
“你不会已经累了吧? ”
她现在已经极为疲乏、无聊。她想象着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没有玩伴,没有可期
待的东西,只有一本本的书,多么乏味失望。她觉得仿佛有一块让人窒息的毯子蒙
在她的身上了。她真希望没有来这里,至少家里的无聊是她熟悉的,而且很凉爽,
不像这昏暗憋闷的树林。
“我们到家后就可以好好聊聊上次见面之后你的情况。”马乔里的声音第一次
变得友好,“你还那么喜欢马吗? ”
“马? ”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停地说这些,问我会不会骑马,是不是曾有过马,
还问我能不能说服你父母给你买一匹马……”她热情地笑了,“我完全能理解,我
自己也曾经对马非常痴迷,但我们那时太穷了,买不起。”
阿格尼丝六岁的时候曾经亲密地接触过马。她骑过一匹小马拴着环,看起来非
常疲倦。她对于马的了解都是书本上读来的。现在她想起来了,上次见到马乔里的
时候,她正在读一套书,是写一个小女孩怎样学骑马最后成为跨障碍比赛冠军的。
那是短暂的对书本的痴迷。尽管有时候她确实梦想着能有匹马,但是她没有痴迷下
去。要是她真想要的话,她的l 父母可能会让她去上骑术课。他们家不远处就有个
骑术学校,还带有马厩~她认识的一个小女孩就在那里学骑马。她说,事实上她发
现这个小女孩——用骑马的专业词汇形容,很胆怯。事情的真相是她很懒。骑马的
幻想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她每次触摸都感觉得到,或者就像是要做优秀舞蹈演员的
幻想。那时她还在学骑自行车。她会在起居室里随着“天鹅湖”的旋律一边蹦跳一
边幻想。她不想让现实生活中艰苦的芭蕾课和骑术课毁掉她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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