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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不想把这些告诉马乔里,她露出一副很自在的、很感兴趣的样子说:
“是啊。我想有匹马,但是我把它放到哪里呢? 马厩太贵了,而且我爸爸一直跟我
说我们家的后院太小了。所以我想,我不太可能会有一匹马。”
“阿格尼丝,你可以拥有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忘了吗? ,,马乔里停下脚
步,转过身来,一双湛蓝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阿格尼丝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径直往前走。
“嗨,你做什么? 我们到家了。”
她刚才看到了她们右边的一个建筑物,但是没怎么在意,因为那只是个破旧、
没有人住的小木屋。现在她挤出一丝笑意,“哦,是啊,正是呢。”
“我就住这里。”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马乔里皱着眉,摇了摇头。“怎么了? ”她从手推车里提起行李说,“随你的
便,你可以呆在外面,但是我要进去要喝点东西。”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旧的一座木房子,没有漆过,饱经风雨侵蚀的屋
顶上盖着油毡纸。仿佛风一吹,房子就要倒掉。高高的窗子上钉着纱窗,挂了窗帘,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文明的痕迹了。没有邻居,没有车道,没有铺过的路,甚至
没有邮箱和电线杆子。但是马乔单一绎幸了进去,所以阿格尼丝跟着她上了台阶。
里面和屋外的氛围明显不一样,显然有人住在这里。屋里面很有家的样子,干
净、整洁、尽管家具不多,但装饰得挺雅致。墙漆成了灰白色。
木质地板散发着家里妈妈使用的磨光剂的气味。事实上这就像是一个方形的盒
子分成了大小相当的四个房间。屋里面一边是起居室连着一个卧室,另外一边是厨
房,经过厨房可以到另外一个卧室。
两个卧室中间是一个狭小的卫生间。
“我在中间加了个卫生间。”马乔里说,“你妈妈和我在这里的时候,我们的
卧室比现在要大一些,但是我们只能在厨房里洗澡,到外边上厕所。”
“真恶心。” .“不。当时就是那样子。我们那时仅知道很少的东西,就
像是住在一百年前。后来我们上了高中,认识了另外的一些孩子,他们的父母都有
汽车,他们的房子里不仅有室内抽水马桶,还有电和电话,我们才意识到我们是多
么匮乏。”
“你这里没有电吗? ”她妈妈从没有和她说过——她妈妈从不谈自己的童年。
“还没有。”马乔里说,“别那么害怕,这是一个机会,你可以亲身体验过去
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你对历史不是很感兴趣吗? ”
“我们吃什么? ”她直白地问,因为她饿了,现在已经过了她通常吃午饭的时
间。
“在发明电炉之前,人们也是吃东西的。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 你以为一
百年前的人们就是四处吃树上的苹果,啃生土豆,喝生鸡蛋吗? 别担心,我不会让
你妈妈失望的,我每天给你做一顿饭。我希望你不要抱怨早饭吃麦片,中午吃三明
治或者沙拉。我夏天的时候不用木炉子,那样屋里就太热了。我有个木炭火盆可以
在外边烤东西。要是想烧热水冲咖啡或者其他的什么,还有个野营用的炉子,它烧
罐装的煤气。你现在饿了? 花生酱三明治怎么样? ”
她点了点头。
“果汁还是茶? ”她指着台子上的两个罐子。
“果汁,有冰块吗? ”
“恐怕没有,这里没有冰箱。地下室里倒是有个用来冻东西的冷库。
但是我可不能拿冰来调饮料。”她转过身去,从碗橱里拿出一罐花生酱和一些
面包。
“你有一个地下室? ”
马乔里姨妈姿势里透露出的紧张感,让阿格尼丝想起了她的妈妈,使她不快。
姨妈说:“是有个下室,但是你不能到里边玩,明白吗? 绝对不能进入那里半步,
除非我跟着你,否则你绝对不能到下室里面去。明白吗? ”
“我不过是问问而已。”
“我不过是告诉你而已,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到下面去。”
“谁说我想去了? 别担心,我不去,我不是一个孩子了。”
“和你年龄没有关系,只是——阿格尼丝,我很抱歉,我还不习惯别人呆在这
里。我总是自己住,我有某种行事方式——我想,我是改不了的。”
她沮丧地想:你说的没错。马乔里不愿意她来这里,甚至两个星期也受不了她。
没有人需要她。
“我尽量不妨碍你。”
马乔里把她们的饮料拿到桌子上来。“我知道你会理解的,我们会相处得愉快。
你知道,你不会过得不高兴的,事实上,你还可能会觉得非常高兴能够到这里来呢。”
马乔里带着诡秘的微笑越过桌子说,“我告诉你一个这里的秘密:这是一个可以让
梦想成真的地方。你可以拥有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想起姨妈满足她的愿望送给她的那个玩具,那个她让自己相信会说话的玩具,
她就感到胃里很不舒服。那时她还只是个孩子,马乔里应该知道她已经长大了,不
会再相信那些奇迹了。她张了张嘴,只是吮吸了一口微温的橘子汁。她或许不再相
信奇迹,但是她希望能够证明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她要等等看,要是什么都没有发
生,那时候再大声嘲笑她也不迟。
“阿格尼丝,你带着这支蜡烛上床去。”马乔里说。褐色陶瓷蜡烛台上有一块
又粗又短的白色蜡烛。通常阿格尼丝是不害怕黑暗的,但是她不愿意带着这么点光
亮一个人到她的房间里去。
“我能用一盏那样的灯吗? ”前边房间里桌子的两头各有一盏防风灯。马乔里
摇了摇头。
“恐怕不行,借着烛光看书、写作听起来很浪漫,但是太伤眼睛了。我还要熬
夜工作一段时间,所以我需要所有的灯。”
“那我怎么看书呢? ”
“你还是凑合一下吧,对不起,或许你还是别看书了直接睡觉吧——你看上去
很累了。明天我给你另外弄盏灯,你今晚就用蜡烛吧。别把脸拉得这么长,体验一
下一百年以前的生活吧。”
阿格尼丝很喜欢玩“假装生活在古代”的游戏,可是自己想玩游戏和被命令玩
游戏有很大的区别。她借着烛光洗漱的时候不快地想,一百年前甚至是五十年前,
这个卫生间还不存在呢。
她躺在狭窄而凹凸不平的床上,拿起《阿格尼丝·格雷》,这本书就像是她的
护身符,她总是随身带着。她读了那么多遍,能不能看清上面的字对她的阅读没有
什么影响。字可以看清楚,但是今晚它不能给她安慰。她把书放到床边书柜的最上
面,蜡烛的旁边。然后她摘下眼镜折起来,放到书的上面。摇曳的烛光投下奇怪的
影子,在她这个近视眼看来,这儿变成了一个奇怪得让人害怕的地方,一些让人毛
骨悚然的影子蜷伏在屋子的各个角落里。她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是忽隐忽现的
动静削弱了她的信心。她想彻底的黑暗没有影子应该好一些。她转头吹灭了蜡烛。
黑暗像一阵风突然吹了过来。她感到黑暗冲进了她的嘴里,淹没了她的鼻孔,
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黑暗就在那里,让她窒息。她趴在枕头上,把脸埋进让人感
觉很痒、散发着怪味的旧羽毛里。“我真希望没有吹灭蜡烛。”她低声说。
羽毛让她打了个喷嚏。她转过脸,又打了个喷嚏,眼睛睁开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她看到了什么东西啊。她睁大眼睛,清楚地看到屋子里的影子
和光——烛光。陶瓷烛台上短粗的蜡烛正在燃烧,好像从来没有熄灭过。
“这是一个梦想成真的地方。”尽管很热,她还是紧紧地蜷缩着,希望自己能
多盖点东西,这条薄床单不够。她仰躺在那里,睁大眼睛眨也不眨,周围的影子跳
动着嘲笑她。
她不记得闭上了眼睛,但是她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她突然醒来的时候,烛光渐
渐弱了下去,周围一片黑暗。她伸长耳朵听那个把她吵醒的声音。
隔壁传来喃喃的低语声,弹簧床有节奏地发出吱呀声。低语声时断时续,但是
吱呀声一直响着。她努力想象一幅场景:她姨妈陷入了梦里,颠簸、翻转、翻转、
颠簸……她一定又睡着了,因为接下来,她发现屋子里都是光亮,已经是早晨了。
她们在厨房里吃了几碗脆玉米片,几片涂上苹果酱的面包,喝了点橘子汁。阿
格尼丝还穿着睡袍,但是马乔里已经穿戴整齐了,还是昨天那件长裙子,上衣换过
了——件朴素的白上衣,没有带乳罩。今天早晨她的脸看上去比昨天更加圆润、更
放松,皱纹少了很多。她一吃完饭就点上了一根烟。
“你今天要做什么呢? ”
阿格尼丝一脸茫然,头脑里也很茫然。
“你许愿了吗? ”
真是好笑,然而——“昨天晚上,”她脱口说道,“我希望自己没有吹灭蜡烛,
结果就真的没有。”
“别想那些了,你可以有很多的愿望。”她微笑着,挥动手里的香烟。
“噢,真幸运。”她讥讽道,“所以我就不用再小心翼翼的了吧? 我想要多少
愿望就会有多少了,哇噢! ”
“你一定要特别小心自己的愿望,因为你真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阿格尼丝吃完了自己的面包。
这是真的吗? 马乔里还把她当孩子看吗? 她或许可以想象那根蜡烛,它摇曳不
定的时候,她真的吹灭了,但是一阵微风又把它吹亮了。“你是说,我想要什么就
有什么。比如说,如果我许愿得到一匹马,我就会得到马吗? 活生生的马,我可以
带回休斯敦去的马? ”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哦,不是吗? 那是谁决定呢? ”
“你,还有的你的父母。我难以想象。你要把它放到你们家的后院里吗,否则
你就得花钱另外找地方豢养。阿格尼丝,只要你许愿,你就可以得到,但是你要承
担随之而来的后果。这不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这里某种东西会使梦想变成现实。”
“任何人都行? 任何事都可以吗? ”
“我不知道有什么限制。我还没有发现什么限制。”
马乔里话中的沉静刺痛了她的皮肤。她们坐在那里谁也不看谁。过了一会儿,
姨妈站起来收拾桌子,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很快穿上短裤、衬衣、橡胶皮带拖鞋。
出于一点无聊中的好奇,她走进了另外一间卧室。温暖、不流通的空气中混杂着很
强烈的酸味。窗子上口袋布做成的窗帘,透不进一丝光亮和空气,这让她汗毛竖了
起来。她快速地走过去,穿过另外一扇门。
前面的房间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明亮,通风也很好。一个很大的黑木头
桌子占据了主要的位置。桌子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很旧的带斑点的大镜子,里面有
桌子的影子,看上去觉得桌子仿佛占据了更大的空间。
桌子后面的一面墙引起了她的注意。墙上贴满了没有镶框、大小不一的图片。
这些图片有些是从大众杂志上剪下来的,其他一些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还有一些
是印满了图画的明信片,都是些肖像画,大多是男人的画像。尽管马乔里说他们都
很有名,甚至是“天才”,但是大部分她都没有听说过。有几个例外:戴·赫·劳
伦斯,他写了本淫秽的书;罗伯特·弗罗斯特,她们在学校学过他的诗歌。
一张脸引起了她特别的注意和想象。那张图片很小,放在眼睛水平线的位置,
是报纸上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有梦幻般的大眼睛,留着蓬
松的“披头士”风格的发型。因为他很年轻,而且样子很现代,这使得他和墙上其
他的人区别开来。他的出现似乎是个错误,就像是“滚石”的某位歌手放进了一列
古典音乐家中一样。他的相片下面还有些字:年轻诗人。
“喂,阿格尼丝……”
“你有他的诗歌吗,我可以读吗? ”
“谁的? ”
“这个诗人的。”
“格雷厄姆·斯多利,英国诗人。他还没有出版诗集,我复印了一首他发表在
《时代周刊文学增刊》的诗,还有这张图片。他给我留下了特别的印象……”
“我能读一读吗? ”
“当然可以,晚些时候我给你找出来,我现在没有时间,我要开始工作了,走
开吧。”
“你在赶我走吗? ”她开玩笑地问。马乔里没有开玩笑。
“唉,我昨天跟你解释过了,这是我的工作间,房子太小,别人在这里我就没
法工作。当然了,如果你想穿过这里去厨房拿东西,或者要去卫生间,都没问题。
但是你不能一直在这里晃来晃去的,现在,去吧,中饭的时候再见。”
阿格尼丝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激动,胃在不停地翻腾。她真想大喊:要是你不
要我,我就走。但是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的父母把她送到这里来,让她离开家。她
气冲冲地走出来,摔上门。真不公平,大人们都这么讨厌,就因为她是个孩子,她
却只能忍受。
“我希望,我长成大人了。”她一边向外边走,一边咕哝着,“我会证明给她
看。要是我现在不再是个孩子,成了大人……”
一阵恐惧的感觉让她意识到她刚刚许了一个愿望,愤怒消失了,她的头脑清醒
了。突然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不一样了:更清晰,明亮得有点不自然。这让她想起
了她第一次戴上眼镜时世界在她眼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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