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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就她所看到的而言,她并没有改变。她的胸部还是那么平
坦,她的短裤和凉鞋还是很合身。她觉得身体内有点不一样,但是她知道,如果她
往镜子里看的话,她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如果她的愿望起了作用,她突然长大了,
那也只能是心理或者精神方面的,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的。要是别人都不知道,那
么长大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噢,好,当然是真的。马乔里绝对
不会骗一个成年人相信这些。
但是如果——“我是认真的。”她大声喊,“我是认真的,我许愿希望我真的
长大成人,要让马乔里看到这一点。”
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不知道是应该失望还是应该轻松。突然长大可能会是个麻
烦,她回家的时候,如果她的父母认不出她来了,她该怎么办呢? 但是也不用担心,
因为没有奇迹,她刚刚证明了这一点。她在想,马乔里会不会承认她撒了谎——她
可能会说是“戏弄”——如果她告诉她.她的愿望没有实现。然而她又想她的姨妈
会说什么,她的借口是什么呢? 她似乎能听到她带着几乎觉察不到的得意笑着说:
“但你并没有真的想要这个梦变成现实,不是吗? 你还不是足够地想要。”或者她
会说,成熟是思想方面的。
“那好吧,”她自言自语,“我要许愿得到那些毋庸置疑的东西,那些要么存
在要么不存在的东西。”她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想自己该许愿得到什么。
马乔里已经给了她一点提示,所以她很快就决定自己想要一匹马。
过去她已经幻想了很久,通常是读书时激发的想象,或者在跑过森林和田野的
时候,或者在海滩上跑的时候,她会想象着自己骑在一个高贵的动物背上。她忠实
的伴侣,她叫它“明星”“火焰”或者“影子”。幻想中的东西都是快速而自如地
移动,就像飞一样。这可以让她从日常生活乏味的限制框架下解放出来,或者是通
过和更快、更强大的马的联系,而不是和人的联系,让自己对自己的身体有完全的
信心。
穿过树林的时候,她回想着过去的梦,很快设想自己正骑马穿过这些树林——
这块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孤寂的旷野。
“我许愿希望自己得到一匹马。”她急切地说,把手攥成拳头,伴随着脚下橡
胶拖鞋发出的闷响,她说,“我许愿,我许愿,我许愿! ”
她走了很远,来到了通向池塘的那条小路上。突然,她觉察到视野的尽头有什
么东西在闪动,就好像是远处有灯光在闪烁。她停了下来,转过头去看:几道光闪
了几次,很快又消失在树荫里。在高大黑色树干的映照下,就像是阴暗的笼子里一
个灰白色的肉体在动。有那么一瞬间,她恐惧地以为是个男人赤身裸体朝她跑了过
来,接着她意识到,那当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匹巨大的白马。
它在小跑,在慢跑,或者是平稳地跑——这些都是她从书本上学来的词语,但
是现在却不知道该用哪个来描述这种步态。这个动物走出树林,来到平地,站在她
的面前。
它非常庞大。事实上她仅仅接触过夏特兰的小马,没有想过真正的马可以长到
多大。这马如此巨大,如此让人恐惧。它的颜色有些离奇,好像披着雪白的外套,
还有那巨大的、转动的、充血的蓝眼睛。她从没想过会有蓝眼睛的马,她还以为所
有的马都是褐色的眼睛。它的一只蓝眼睛转动着看她,就像是她妈妈的眼睛一样蓝。
它跺脚扬蹄,她吓得往后一跳。它喷响鼻子仿佛是在蔑视她的恐惧,它张开嘴
吐气,让她看到了它巨大的黄色牙齿。
马有时候会袭击人,如果它们受了惊吓或者疯了,它们会撞、踢、或者咬人。
她甚至还读过一匹以人肉为生的马的故事。
她慢慢地往后退,不敢跑,不敢将眼睛从身后这个动物身上移开。它紧随其后,
一点点地靠近她。
她在什么地方读到的一些忠告进入到她的脑海里:别让它们看出你的恐惧。它
太大,太强壮,她根本不可能有对抗它的可能。周围几乎是清一色的松树,爬不上
去,没法逃。而且她也跑不过它,所以她别无选择只能面对它。
“好了,”她大声说,“站住,站在那里别动,你要做什么? 如果你真是我的
愿望的话……”
它弯下巨大的脖子,微微地低下头,好像要让她骑上去。
“我怎么骑呢? ”她带着哭腔问,“你太高大了,我根本上不了你的背。”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刚刚经过的那片新近伐过的林地,那里有高低不同的树桩。
马突然抬起了头嘶ⅡLl,她知道它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就像是心有灵犀或者交谈
过。他们之间结成了某种联系,它立刻也就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他们找到了一块树桩。马就静静地站在旁边,仿佛是石头雕刻的,没有丝毫不
耐烦。犹豫了一小会儿,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的那样跨到它身上,她只能从
一侧爬上去。她把马看做她过去爬过的树,猛扑向它,然后滑到骑手的位置。她刚
刚坐直,还没想好往哪里走,马已经开始移动了。
“嗬! ”她大声喊:但是它没有停。她用手抓住它的马鬃用力拉,“嗬! ”
想象着抓马鬃就像是抓着人的头发,她有种要呕吐的感觉,但是她忍住了,用
最大的力气拽它,“停下,停下。”
她的命令一点作用也不起,或者说起了相反的作用。马刚才还一直在走,现在
加快了步伐,颠簸着跑了起来。她被颠簸得这么厉害,她担心自己会摔下去。除了
一束束粗糙的绳子般的马鬃,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抓,也没有地方放脚。她坐在这个
巨大而陌生的动物背上,无法掌控,没有任何的安全感。
但是她并没有掉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了点信心,就坐直了身子,心想在
滑下去的时候再抱紧它的脖子,那样可以救自己一命。
如果她手里有缰绳,或许它更容易服从她的命令,她也会更高兴,但是现在它
至少没有把她摔下去。她是否真的愿意坐在走得很慢的马身上,就像那种供小孩子
骑的慢吞吞的小马? 然而这种颠簸的跑动,在阳光和树荫之间,把她颠来颠去,时
间也太长了。她很热,出了很多汗,她感到恶心,胃里感到抽搐疼痛。
如果这个马跑起来的话,她的不适感或许会减轻。她多想让风吹拂她的面孔,
吹干她的汗水,扬起她的头发! 那就像是梦里的飞行一样,在空气里平稳地移动,
而不是在尘土飞扬的林间小道上颠簸。
他们跑出树林,来到一片空地。她忽然想起她不知道是沿着哪条路来的,或者
他们到了哪里,或者他们该怎么回家。在这片自由的空地上马突然飞奔起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她往前一抛,马的脖子太大,她的胳膊抱不过来,但是她还
是尽力挂着,结果非常危险地滑到了一侧。如果——她掉下来,会死吗,马会踩死
她吗? 她的一只拖鞋掉了。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到扎人的皮毛上,呼吸着带有灰尘和
咸味的动物的气息。恐惧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还有一种热烈的、盲目的动物的力
量,运动中动物般的快感。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回到树林里走了起来。在交叉生长的树木之间,马走得小
心翼翼。她没有直起身子而是继续挂在它的脖子上。她觉得恶心。最后,它又开始
跑了起来,她再也抓不住了,往外滑出了一些,就像是滑到了船的一侧。接着她呕
吐起来。她妈妈说过,恶心的时候,呕吐会让你感觉舒服一些,但是现在她觉得更
难受。她颤抖起来,她想要那么多的东西,但似乎都遥不可及:冰水、一个枕头、
一张床、她妈妈。她的疼痛让她想起了“伏都教”那些肚子上插满了针的玩具。
听到关纱窗门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她感到这时马已经停了下来。
“阿格尼丝,我在等你回来吃中饭呢。”
是马乔里,房子在她背后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她抓住机会,快速地从马脖子
上滑下来,站到地上。
“噢,上帝啊,你怎么了? 噢,甜心……”
她的腿上都是黏糊糊的褐红色,她的短裤已经湿透了,抬头她发现马脖子上也
是星星点点的同样的东西:血。马没能把她扔下来,但是它狠狠地伤害了她,可能
是致命的伤害。她突然大哭起来。
马乔里抱住她,问道:“阿格尼丝,亲爱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摔下来了? 你自己割破自己了吗? 还是什么人……伤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
在眼泪、恐惧和迷惑之后,她们终于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她没有受伤,那血并
不意味着伤口,而是说明她变成了一个女人。阿格尼丝的两个愿望都实现了。
尽管她妈妈和姨妈是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但是阿格尼丝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们区
分开。然而在这件事上,马乔里和她的妈妈表现得这么像,这让她感到不自在。
她的脸、她的行动方式似乎都变了。
她希望马乔里不要尽量装玛丽的样子,让她好受点。但是这一点她不能说,一
直搁在她们中间。
她洗澡后上了床。她觉得用丹碧斯月经棉塞很恶心——莱丝丽说她的一个亲戚
因使用这个失去了童贞——所以她临时在内裤里垫了厚厚的卫生纸。
不知道是因为骑马,还是这一特殊“过程”的讨厌的副作用,她浑身疼。莱丝
丽和学校里的其他朋友把这称之为“诅咒”,但是马乔里反对这样称呼。
“把它看做是祝福,要往积极的方面想,你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我知道你现在
觉得很奇怪,但这只是生命的一部分——是一种生命的迹象,证明你已经是个女人
了。“她现在已经是个女人了——当然和她姨妈和妈妈不一样,而是像莱丝丽一样。
同样用玛丽官牌化妆品,迷恋高中的男孩子。或者她会像詹妮斯·里德一样,在胸
罩里塞上卫生纸,和詹姆森先生调情,.因为他会脸红;挑逗新来的西班牙语老师,
因为他很可爱;或者和那个又老又胖的公交司机交往,只是要练习练习。
不管喜欢与否——她不喜欢——她已经成为那愉快的场景中的一部分了。
但是她不能怪这个愿望。这不是奇迹,仅仅是生命而已。
“我最好在商店关门以前去一趟,给你买一些卫生巾。,,马乔里说,“你自
己在这里可以吗? ”
“当然。”她有些不耐烦,这个总是把她当大人看待的马乔里怎么了? “你还
想要点别的什么吗,晚饭想吃什么? ”
“我无所谓,我不饿。”就好像她体内的变化是她姨妈造成的一样,她非常厌
恶她,把脸转向了墙。她姨妈说:“那好吧,你睡一会吧。我做点清淡一点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吃点。我去买点东西,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她没打算睡觉,但确实睡着了。她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发现屋子里的光线已
经暗了下来,觉得很黑。她腿问的卫生纸已经湿透了。但这时.她姨妈已经回来了,
买了些蓝盒包装的卫生巾,还有戴卫生巾用的一块吊带一样的带子。她洗漱之后和
她姨妈坐在厨房里,吃了个花生酱三明治,喝了一杯苹果汁。在阴影重重的屋子里,
她的姨妈一直对着她微笑。
面孔由熟悉变到陌生又变回熟悉。
她想逃离这一切,所以很快上床去了。马乔里给她买了个手电。借着手电的光
亮她读了一两个小时《阿格尼丝·格雷》。她读得很舒服。对她而言小说里面已经
没有悬念了,但奇怪的是,读书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在某个方面或者某种程度上明
白了很多原来不懂的地方。这当然是一本爱情小说。她现在已经成为女人了,那么
爱情呢? 她把书放下,接着拧灭手电,把它放到眼镜旁边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她
躺在床上逐一考虑学校里的男孩子,除了德文.贝克之外都很讨厌。
德文。贝克很腼腆,很甜美。莱丝丽认为他很“古怪”。阿格尼丝接着又想起
那些比较冷淡可怕的人,她想起了詹姆森先生,他的蓝眼睛很有神采,当他对自己
微笑时,自己觉得很好笑。她想起了保罗.迈西尼、乔治.哈里森,这两个人还差
不多。她知道自己会爱上——真的爱上了——他们两个或者其中的任何一个,但是
那又怎样呢? 成千上万的女孩都爱他们,他们有全世界的女孩子可以选择,他们是
披头士。即使他们到了休斯敦开演唱会,即使命运的巧合让她能见到他们,他们为
什么会在成千上万的少女中觉得她最独特呢? 她想到了年轻的诗人格雷厄姆·斯多
利。他也是英国人,留着披头士一样的头发,但他不是披头士。或许他可能会来得
克萨斯,他们可能会有缘相见。到时候如果她足够幸运的话,他可能还会爱上她。
她想象着和格雷厄姆·斯多利的相恋进入了梦乡。
黑暗中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她的心跳减缓,仿佛呼吸卡在她的喉咙。她已经醒了。她还记得曾经做过这种
噩梦,她只要采取点行动——睁开她的眼睛,或者坐起来——他就会消失的。
她的眼睛似乎已经睁开了,她翻到一侧,用一个胳膊支起自己。那个男人仍然
站在那里。现在她想起来了,她上床睡觉的时候把门关上了,是开门的声音吵醒了
她。这不是梦,她看到的这个男人是真实的。
她觉得透不过气来。天气这么炎热,她却觉得寒冷。她想大叫,但就像是在噩
梦里一样,发出的只是啜泣一样的吱吱声。
声音太小了,隔壁房间的人根本听不到。但是这个陌生人听到了,他摇摇晃晃
地迈了两步进入她的房间朝她走来。他伸着手,在空气中乱摸,似乎要抓住她。只
要几秒钟,他就会抓到她了。她陷入了最恐怖的噩梦里,恐惧使她几乎动不了。
但是她并没有坐以待毙,趁他抓到她之前,她迅速从床的另外一侧溜到地上,
抓起手电筒,像是武器一样在手里挥舞着。他站在她和两扇门之间。
除非她想从窗子里逃跑——打开纱窗,从离地面九英尺的地方跳下去——否则
她就必须从他那里穿过。想到窗子( 只需轻轻推开纱窗) 可以作为一个秘密的备用
计划,她变得勇敢起来。她决定:她可以用手电首先把他的眼睛晃花,当他看不见
的时候,她就冲过去,喊醒马乔里帮她。
她拧亮了手电,哇哇大叫。但当她看到他的时候,喊叫变成了尖叫。
她被钉在了那里,视线无法移开,那个男人一丝不挂。除了小时候她带着负罪
感瞥了她父亲几眼,现在已经不记得什么样子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裸体的男人,甚
至照片也未见过。只是在莱丝丽亲戚家的书上看过一些经典雕像的黑白图片,仅此
而已。而那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又开始尖叫。马乔里突然出现了.“怎么回事? 你,滚出去! 你不应该在这
里——陕,出去! ,,她和他说话,就像在训斥一条狗,而他也像条狗一样服从了。
他低下头,转过身,颓丧地走了出去,拱起的背部仿佛期待着被打一拳。他走出房
间。过了一会儿听到后门开门声,接着是关门的摔门声。
马乔里伸出手拿过了手电,“你在干什么? ’’她带着责备的声音问。
“我? 我在睡觉——我什么都没做,我在睡觉,然后那个男人走了进来。我正
想摆脱他,我以为他会杀了我。”
“别那么好笑,我想你肯定是在做梦。”
她差一点被这句话噎住,太不公平了。她说:“做梦? 你在说什么? 那不是个
梦,你看到他了——你叫他出去的。你和他说话像是——你一定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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