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虚幻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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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离开,但是请记住,我会在你的新婚之夜和你相聚。”
——玛丽·雪莱一切天使,可怕! 这些话一下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激动得浑
身颤抖,一动也不能动,颤抖着聆听讲演。
这都是些枯燥的光荣演讲,讲演的学生们要么磕磕绊绊,要么流利地读着一些
英语、法语或者西班牙语的课文。她都快要睡着了。在这温暖幽暗的演讲厅里,洛
克萨尼和她坐在一起,刻薄的评论话在前面的讲演者身上都用完了。阿格尼丝自己
没期望去做这种荣耀的陈述( 最新颖的读书报告? 被学校杂志退稿的诗歌中最好的
?),所以她专注地考虑近前的事情。突然,里尔克的《第二个挽歌》开头那些熟悉
的外语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盯着台上的那个男孩,仿佛他就是诗人转世。
男孩的名字叫亚历克斯·希尔,上个学期他们一起上过社会学的课程。他是校
报《视野》诗歌栏目的助理编辑。阿格尼丝也曾经申请过这个职位,但是只有“英
语优秀”等级的学生才有资格。她开始注意到他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他只
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好’’男孩罢了。他高高的个子,带着眼镜( 和她一样) ,和
她一样不热衷体育和政治,学习刻苦。
他喜欢里尔克。实际上他翻译了里尔克的一首挽歌并因此而获得了德文大奖—
—而且他不是高年级的,而和她一样是个一年级学生。
她注视着台上的他,灯光和她眼镜上的污迹给他罩上了一层光环。
他就像是诗歌天使一样,看上去那么显赫,却又让她惧怕。
终于来临了。她在过十七岁生日的前夕恋爱了。
吃中饭的时候,她找到他,告诉他,他翻译得很好,奖项是名至实归。
他看上去有些不安,仿佛要在她的赞美言词里寻找讽刺的地方。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她热切地说,“相信我,我读过这首诗所有的翻译,
甚至自己也试着翻译了其中的一部分,我的翻译当然是不可救药的,所以我知道自
己在说什么。”
“噢,谢谢你,哦——”
“我姓格雷,名字叫阿格尼丝,全名是阿格尼丝.格雷。”
“噢,是的,我记得这个名字。我们校对《视野》的文章时你也在。但你不是
德语班的,你一定是在彼得曼的班上。”
“我没学德语,现在我真希望自己选了德语,但是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学西班
牙语。如果我改了课程的话,就拿不到所需要的语言学分了。我不太擅长学语言,
但是我打算上大学后尝试一下德语。”
他很有棱角的眉骨上浓密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说道:“如果你没有学德语……”
“噢,我私下读过《挽歌》,当然是英语翻译的,不过是一个双语版本。
后来我又看到了另外的翻译,比较其中的差异,我真的很想读原文。他是一个
如此特别的德语作家,你不觉得吗? 为了弄懂他,我查了德语词典。
阅读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里尔克的东西,诗歌还有——噢,对不起,我耽误你
吃饭了。”
“没关系,我想请你坐下,但是一,’他指着她斜靠着的那张桌子。已经坐满
了人。其中一个身材健壮的金发男孩显然一直在听他们谈话,他饶有兴趣的眼神让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直起身子说道:“噢,没关系,我还没有买饭呢,我的朋友总是给我留一个
位子。我只想祝贺你,这个奖是你应得的,我很喜欢你读的东西,就这些。”她朝
他轻轻地挥挥手,慢慢地走开,站到了买饭的队伍里。这一次,她一点也不饿。
第二次见到亚历克斯是放学时在大厅里,他对着她微笑并且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觉得就好像是亚历克斯吹起了一个装满幸福的大气球,她一口吞了下去。她
觉得自己可以飞离地面。心想,哪怕仅有他的微笑作为回忆,她也可以很久不回地
球。
那天,洛克萨尼和往常一样开车把她从学校送回家去。洛克萨尼注意到了她朋
友异常轻松的心情,还以为她是因为要过十七岁生日呢。她生日之后再过一个星期
就可以享受快乐的暑假了。
阿格尼丝通常都会告诉朋友自己的感情状况,但是她不想现在就讨论亚历克斯
·希尔。她希望自己能够独自享受一会爱情的快乐。她不想马上就听到——他为什
么配不上她或者他已经有女朋友之类的话。她还没有准备好,不想设法“得到他”。
就当前而言,不管怎样,这已经足够了。
所以她没有和洛克萨尼说这些——她们还要复习考试——而是在停车场和她的
朋友挥手告别。她绕过一个很小的肾脏形状的游泳池,来到她和妈妈一起住的公寓
里。
她父母离婚三年以来,她和妈妈在威斯海默街旁,橡树邮街不远的一幢公寓楼
里安了家。她们的家是一个二层两卧室的公寓。她知道尽管妈妈或许不相信,但是
比较以前的房子而言,她更喜欢现在这个。她喜欢她的卧室,里面有个电话插座,
还有一个阳台可以俯瞰游泳池。她也喜欢这个游泳池,一点也没有因为失去乡村俱
乐部会员资格感到难过。而且,他们现在可以很舒服地步行去购物中心。阿格尼丝
认识的同龄人都不太喜欢逛这个购物中心,但是那里有个药店,里面有冷饮柜,还
有一家墨西哥餐厅,一家音像店。她和洛克萨尼每星期都要在那里聚几次。
她不怀念老房子,也不怀念那里的生活。她只是思念她的爸爸,她一直都很想
他。至少她怀念曾经的那个他。
现在的这个他似乎已经不爱她了。
因为他又结了婚,搬到了达拉斯。她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见到他了,她也不知
道他是否对她还有一丝一毫的思念。
如果说爸爸完全变了样,那妈妈也是如此,不过是往好的方面变化。
她最终熬过了接踵而至的创伤。丈夫的离弃刺激了她,她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躺
在幽暗的房间里自怨自艾,一连几天带着漠然冰冷的情绪,也不再妄想她的演艺生
涯。相反,因为没有人照顾她,玛丽·格雷惊醒过来,然后开始掌控自己的生活。
她在萨考维茨找到了一份营业员的工作,交了新的朋友,和小女儿也更为亲近。双
胞胎姐姐们都已经在奥斯汀有了自己的生活,现在就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在一起了。
最近这种亲密的关系有了些烦扰。可能是因为她不再害怕妈妈会冷冷地避开她,
所以她也敢反对她了;或者是因为她长大了,发现她妈妈也一样可能会犯错误,所
以她们总是争吵。她们互相看不顺眼,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不停。玛丽看不惯
女儿乱糟糟的头发,看不惯她不肯化妆的做法,看不惯她牛仔背包皮带扣上“姐妹
力量大”的字句。
“如果你总是这副样子,你永远也找不到男朋友,你要尽量变得更温柔,更有
女人味。如果你一定要带着那副旧眼镜的话,那么你至少可以修修你的头发。”玛
丽的最近一次攻击发生在吃早饭的时候。
阿格尼丝知道没有必要假装她对男朋友不感兴趣,而且她妈妈比她更知道这一
点。她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骗几个男孩子喜欢上我吗? 有什么必要呢? 我想
要一个可以交谈的人,和我平等的人。我可不愿意我的男朋友把我当做性伴侣。”
“性伴侣,这是什么话? ”
“如果你读了我给你的几本书的话——”
“不,谢谢,只有那些不喜欢男人或者不能吸引男人的女人才会想女权主义。”
“噢,真是太荒谬了。”她从桌子旁站了起来,把剩下的半碗麦片拿到水槽边,
“要是你读过西蒙·德·波伏娃或者杰梅恩·格瑞尔的书——天哪,你总不能说杰
梅恩·格瑞尔对男人没有吸引力吧,绝对不是! ”
“谁? ”
“我给过你她的著作,《女太监》。”
她叹了口气说:“阿格尼丝,我对这真的没兴趣。”
“我知道你没有,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是个职业妇女,你一定也遇到了一
些歧视和成见——你就不在乎吗? ”
“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我,而是讨论你。你明明很想交个男朋友,为什么要摆
出一副恨死男人的派头? ”
“我一点也不迫切。要是我很迫切的话,我有很多男孩子一起出去约会呢。要
是我很迫切,我就会涂脂抹粉,假装自己没脑子,但是我不迫切,所以我就不那么
做。”她感到自己的脸很热,“再说了,要是男朋友真的那么重要,那么你的又在
哪里呢? ”
她看到她眼神中闪烁的神色——不是很明显的退缩,只是一点负疚的闪烁眼神。
她妈妈站起身来,抚平头发和裙子,走开了,“我上班要迟到了。要是你不抓紧点,
你——”
“你有男朋友吗? ”
“我想,问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有没有男朋友——”
“那么,情人呢,你有情人吗? ”
“够了! ”
“你在和别人交往吗? 你有约会吗? 我难道没有权利知道吗? ”
妈妈坦诚地看了她一眼,至少她是打算这样做或者看起来如此。她说:“如果
影响到你,我自然会和你说的,但我不会把某个男人约我吃饭的事向你汇报。我当
然有约会,如果你也能如此,我会更高兴的。现在我得走了。”
妈妈一离开家门,她就径直来到盥洗室,在药柜里找到了证据。灰色长方形的
泡泡包装的避孕药盒里,少了三粒糖精一样的药片。她妈妈在吃避孕药。也就是说
她妈妈要么已经有了情人,或者很快就会有一个。
她迫不及待地要和洛克萨尼分享这个惊人的秘密,看看她的反应。
但是上课之前她找不到时间。然后她看到了亚历克斯·希尔,他在用柔和而略
带犹豫的声音诵读第二首《挽歌》。她妈妈的事情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又想起了早上的发现,但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褪色了。
这是妈妈的事情,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更愿意想想亚历克斯,而不是她妈妈的性
生活。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健怡胡椒博士饮料,来到了卧室里。她打开阳台的门,录
音机里莱昂纳德·科恩在演唱《来自一间屋子的歌》。她躺在床上看《杜伊诺挽歌
》。读这些熟悉的诗行的间隙,她会吸一口冷饮,看一下外边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泳
池里的绿色树叶,不时地想到亚历克斯。这时她就会颤抖和微笑,噢! 亚历克斯!
啊,天使! 他就像是她身边一个隐形的朋友一样,整个夏天都陪着她。她与他分享
生活中的起起落落。《纽约客》又拒绝了她的一首诗。她关于妇女解放的一封信发
表在《休斯敦邮报》上。另外,她和妈妈吵了一架。她读《占星家》很有感受。她
买了格雷厄姆·斯多利的第一本诗集,窄窄的平装本,深绿色的封皮,名字叫《回
忆树林》。她脑海里的亚历克斯和洛克萨尼一起分享了她很多的秘密。他知道洛克
萨尼,但是洛克萨尼却还一直不知道他。但是她该怎么和她说呢? 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亚历克斯不过是个白日梦。而且几个星期过去后,没有见到他本
人,她脑海里的情人变得更加难以置信:既像里尔克,又像尼克拉斯·于尔菲,也
像格雷厄姆·斯多利。书皮封底格雷厄姆·斯多利的照片几乎把她脑海里的亚历克
斯的抹掉了,在她的脑海里亚历克斯操着一口略带英国口音的英语。
9 月终于到来了,但天气仍然像8 月一样炎热。学校开学了。她看到亚历克斯
·希尔本人的时候,大吃了一惊。虽然她早就料到肯定会觉得不一样,但是仍然觉
得非常惊讶。开学的第一天,在大厅里她走近他的时候,他看着她,认出了她,迟
疑地笑了笑,用柔和的得克萨斯口音说:“你好,阿格尼丝。”
她的心飘了起来,充盈着,脚下的地板似乎已经移走,她在嘈杂拥挤的大厅里
狂喜地飘来飘去。她知道自己就像歌曲和诗歌中说的那样——真的恋爱了。
后来当她发现他也在她的英语班里时,更确切地说她是在他的班级里,她感到
愈发的兴奋了。他和其他“优秀小组”的学生一样,始终在这个组里。而她因为过
去一年一直是帕克夫人班级的第一名,才被转到比道小姐班上来。帕克夫人班级的
生活无聊透顶。她想,再也不用标示句子结构,再也不用死记硬背语法规则了。在
现在的班级里,一直学文学,或许还可以在比道小姐赞助的校报上发表点东西。然
而,和每星期能坐在亚历克斯·希尔旁边五十分钟相比,那些喜悦都已微不足道。
最初的时候,感到能够和他在一起,她就已经很幸福了。但是爱情不断提出新
的要求,第二个星期结束后,她就开始渴望更多。她决定和洛克萨尼分享这些。
洛克萨尼和她成为朋友已经两年多了。在她们做朋友之前,她一直觉得洛克萨
尼是个怪异的人。她参加了戏剧俱乐部,穿着艳丽,只要天气允许,她就会一直戴
一个黑帽子,穿一双黑靴子。阿格尼丝从没有想过她们之间会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直到她们两个在平装书交易市场的那次见面。当时阿格尼丝正在科幻小说区,突然
听到有人大声说:“噢,《天空中的眼睛》! 我还没有那本书,你不打算买,是吗
?”
阿格尼丝大吃一惊,环顾四周,发现一个女孩子。她认出她们是一个学校的,
于是问道:“你读科幻小说吗? ”
“当然了,这是我最感兴趣的事情。你读过德拉尼的书吗? 艾里森? 你一定看
过《危险幻象》。”
这真是一大发现! 阿格尼丝还从没有遇到过读科幻小说的女孩呢,只是看到一
些十来岁的男孩子在买这些书。洛克萨尼说,她是因为在莱斯大学读书的男朋友的
影响才喜欢科幻小说的,“那里的人都读科幻小说。你读过谁的书,喜欢什么样的
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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