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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这条泥土路很长。但是那么长的路,开着车却一晃而过,尽管他们开得
很慢。最后那段路上,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她心潮澎湃,希望里掺杂着恐惧。突然,
那幢老房子出现了,依然耸立在那里,在那块林间空地上。
她刹住车,关掉引擎。在这个酷热无风天气里,他们静静地聆听树林。
“就缺些鸡腿了。”
他奇怪的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问道:“什么? ”
“就像是巴葛·亚格的房子,有了鸡腿就可以移到森林的另一头去了。我知道,
不是一个国家的事。”
巴葛·亚格是俄国神话里一个干瘪驼背而且邪恶的丑老太婆。“你觉得这像个
巫婆的屋子? ”
他不自然地耸耸肩说:“不是房子,是这片树林。我从来不喜欢松树林,鸟儿
也不喜欢。它们总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所有的树都一模一样,像是站方阵。他们
把苏格兰的景色毁掉了。古代苏格兰伟大的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松
树。”
“这里的松树是天然生长的,东得克萨斯自古以来就有松树。”她泪流满面—
—拒绝这片树林就等于拒绝了她。
“苏格兰也长针叶树,但是它们不是一排排的。除非是人工种植的,否则隔得
那么近,其他什么东西也长不成了。对不起,”他摸着方向盘上的她的手,“这里
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别听我胡说。我们进去吧。”
他们走出车,来到房子近前。他们沿着台阶来到前门,里面显然没有人住。纱
窗要么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要么已经烂掉了。窗子上污迹斑斑,布满蜘蛛网。但
是透过昏暗的光线,她还能辨别出马乔里姨妈的前厅。靠墙放置的桌子上有些明信
片大小的纸张,或者卷曲或者碎裂了。
格雷厄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有很大的回音,吓得她跳了起来。
“我觉得里面没有人。”她说。
“我也觉得没有,但是要确认一下。要遵守一点礼貌……你想打开门Ⅱ马? ”
她抓住门把,但是它纹丝不动:“我在这里的时候总是走后面的门。”
他点点头。他们走下台阶,绕过房子,经过上了锁的地下室门口,来到屋后面。
后门没有锁,她径直走了进来。感觉他随后跟了进来。
厨房散发着岁月的气息: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地板上都是沙子,到处都有死苍
蝇、蜘蛛网、老鼠屎和其它动物的粪便。这里已经好多年没有人住了。
阿格尼丝穿过房间来到前厅,感到一股对马乔里姨妈的强烈怀念和担心。到底
发生了什么事? 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却没有卖掉房子。
难道最近几年她非常成功,既不需要这所房子,也不需要卖掉它所得的收入了
?马乔里欣赏的那些天才的照片还在那里。一些照片因为粘的胶布没有了,已经掉了
下来。有一张照片在那边卷曲着,就像是一片干树叶。她仔细寻找格雷厄姆的照片,
心跳也开始加速。她没有找到。她蹲在地上查看掉到地上的图片。一张斑驳的带锯
齿边缘的照片,深褐色的背景上,普鲁斯特无精打采地注视着她。接着她又拾起一
块卷曲的,似乎要碎成齑粉的剪报。那上面的文字部分已经被啃掉。她本以为这是
格雷厄姆的照片,但是上面大部分的脸庞已经没有了,她也不敢确定是不是他的照
片。
活生生的他就在她的身边,她却为失去他的照片而伤心,那太愚蠢了。她站起
来,转过身,扔下那些没有意义的纸片,却发现他就在面前。他就好像是在摆一个
拍照的姿势,他摘下了眼镜。这是他小小的虚荣,他不肯戴眼镜拍照。她正要问他
为什么摘下来,却被他脸上的表情吸引住了。
之前,他看她时从未带着这样无限的柔情蜜意、这样明显的欲望。她的大脑还
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有了反应。她走上前,投进他的怀抱。
他温柔地摘掉她的眼镜放到桌子上。他盯着她的双眼,似乎看懂了她想要的一
切,接着吻住了她。之前他的亲吻总是很敷衍,不带什么感情,很空洞,只是达到
目的的手段而已。然而这个亲吻本身就是目的,那么温柔,让人流连,它本身就是
一次发现之旅。
她浑身发烫,因为欲望而觉得头晕。腿软得站不住了,她靠在他的身上。
他们吻得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急切,一起倒在了地上。过了一会儿,他们搂抱
着试图解开对方衣服。这时她半推半拉,带他到了隔壁的房间。
马乔里那张床散发着让人窒息的霉味,但总比地板要软一些。她想,只要他们
在床罩表面,也不会太糟糕。不管怎样,她已经没时间考虑这些,所有这些细节的
不适全部忽略过去了。
他们迅速脱掉衣服——阿格尼丝甚至希望她的衣服能被撕破,那将是他们激情
的见证。这是一种能将他们燃烧掉的激情。这些想法呼啸而过。所有的想法都急速
闪过,瞬间被感受淹没了。他们裸露的肌肤每一次接触都会产生火花。她喘着粗气,
看到了闪电的光亮。
她仰躺着,他沿着她的身体轻柔地吻下去。他分开了她的双腿,她感到一阵紧
张,唯恐他会例行地舔几下,马上就放弃。但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吮吸着她,用舌头撩拨她,好像他一点也不着急,仿佛这一刻就是永远。很
快,一阵阵愉悦的波浪将她抬起,让她不能自持。波浪越来越猛烈,越来越紧凑。
情感上她还没有准备好,她突然进发了。她感到失望,觉得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失望。
但是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把她的高潮当做结束的信号,而是继续亲吻,抚摸她,直
到她重新感到难以忍受的兴奋。
他们变换了体位。她的身体被他亲吻的滋味,又唤醒了她的欲望。当他最终滑
入她的体内时,她感到有一种深深的回归的感觉。就好像他们被分开了很久,彼此
单独生活,但是却渴望着彼此。现在他停泊在她的体内,她觉得完整了。她闭着眼
睛,紧紧抱住他汗湿的身体,就仿佛要和他融为一体。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一动也
不动,只是和谐地呼吸。他的温暖,他身体的感觉和味道让她觉得仿佛到了极乐境
界。
在他旅馆房间里他们的第一次性爱,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噩梦。尽管她知道那
确实发生了,但那是个错误。它发生得太早了,发生在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间,
这次才是真的。那时他们还只是陌生人,她对于他的行为只是要么赞同,要么反对。
现在他们第一次成了真正的情人,用彼此的身体、彼此的心、彼此的灵魂来交流。
她动了动腿,他开始在她的体内律动,沉稳而平和,痛却快乐着。最后她快乐
得喊了出来,紧紧搂住他的身体,乞求他停下来,也乞求他永远不要停止。
她忘记了时间。他们做爱、歇息,即使睡觉也粘在一起。醒来他们继续做爱,
再睡去,睡梦里在做爱。她处在一个荒谬的狂喜状态,既有极端的敏感,又感到和
现实之间有梦幻般的距离。她希望一个情人能做的所有的事情,他们都做了。
尽管他们第一夜的时候,他坚持关掉灯,但是现在,只要是白天,她想看他多
久就看多久。当夜晚来临时,他们在黑暗里,半睡半醒之间相互做伴。当黎明来临,
丝丝亮光把他们带到新的境界。
他们又睡着了。醒来天已经大亮,阿格尼丝觉得自己很饿。她挡开他的拥抱,
费了好大劲抵制住自己的欲望。她说:“好了,我们一定得吃早饭,要是再不吃,
我可就要吃你了——别说你不在乎。”
他大笑着,亲吻了她,把她放开了。房间里做爱的味道、霉味和灰尘味混合在
一起,她不由得皱了皱鼻子。她来到盥洗室洗了个冷水澡,然后拾起昨天扔在卧室
里的衣服穿在身上。
他们在去休斯敦的路上的第一家餐馆吃早饭。他们都认为,回休斯敦太早了,
但那是最简便、最清晰的路线。她可不愿意一早就抱着地图,不断地迷路。他们点
了几片烤薄饼,外带熏肉、黑布朗和谷物饼干。吃饭时,他们决定径直开车穿过休
斯敦到加尔维斯敦去。小时候她每个夏天都去加尔维斯敦,但是这已经好多年没有
去了。她觉得那里是观光的好地方,他们都会喜欢那里。
“那里有很多的历史建筑。”她解释说。
“亲爱的,我来自一个遍布古迹的国度——我可不是来美国看这些的。”
“至少那里的景致很美。有沙滩,还有很好的海鲜。”她触到他的眼神想起了
性爱,身体又一阵颤抖,“我们去哪里并不重要,不是吗? ”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他在桌子上握住她的手。
“我们也可以呆在马乔里姨妈的房子里。”又感到了一股想要他的欲望,她正
要提议再掉头回去时,他牵强地笑了笑,皱着鼻子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有些不安:
“还是不要吧,”他说,“那里可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
他的反应让她失望。说实话,想到那些霉味、角落的蜘蛛,而且没有现代的设
施,她也觉得不怎么样。但是想想他们在那里做的事情,这样的观点就显得太无礼。
她把头转向一边,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神里受到的伤‘害。但是他注意到了,紧紧地
握住了她的手。
“别这样。”他说,“我知道那里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义。但那是你的地方,
不是我的。我觉得在一个铺着干净床单、没有虫子的房间里会更舒服。”
她回应了一个微笑,正要说:她简直抵制不住他的性感。这时,女侍者过来给
他们添茶,那一刻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在加尔维斯敦的一个汽车旅馆里,尽管她热情地拥抱他,他却又变成
了一个陌生人。或者说是她变了。他们动作笨拙,对彼此感到不确定。她仍然记得
昨天晚上他是用怎样的激情探索她、占有她。她不知道现在对于他的冷漠该怎么办。
难道那一整夜的亲热已经耗尽了他对她的兴趣和他的耐心了吗? 难道洗了澡,身上
还很难闻吗? 难道她口臭吗? “真的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
过亲吻,仅此而已。”
“但是一”她想起了昨天那个长长的探索式的吻,那个亲吻让她膝盖发软,
“这么说……你那么做只是为了取悦我? 因为你知道我想要那些? 或者——”
“大家都想要。瞧,我并不是说我讨厌接吻,或者说我们不能接吻。我只是说,
除非我的欲望被彻底挑拨起来,忘记了自我,否则我就感到不舒服。”
她想问在马乔里姨妈家里,她最初并没有碰他,是什么撩起了他的欲望,但是
还没等她问,他就说:“你是要聊天还是做爱? ”
“不能两样都做吗? ”
他的叹气声已经说明了一切。她闭上眼睛,抚摸他,试图撩起一股她没有感觉
到的欲望。
没有用,他们之间原本每一次接触都会擦出的神秘火花已经消失了。她不再觉
得他裸露肌肤与众不同,让她陶醉,它们仅仅是肌肤而已。
他们的拥抱仅仅是肌肤之间的摩擦而已。性爱笨拙而且不舒服。她第一次伪装
了一次性高潮,目的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她想,那些再也不会重来了。没有用的。在马乔里姨妈家里他们之间的一切原
不应该发生。是她用某种方式让那一切发生的,是她的无意识的巫术。她知道该怎
么使用,但她无法控制,而且很危险。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她做过一次,那是和亚
历克斯·希尔在一起,而亚历克斯什么也不记得。她不知道,格雷是否知道发生了
什么事。她不知道格雷对那一切是否有印象。如果他真记得,又记得些什么? 一天
来,让她幸福无比的那些火热的回忆现在让她害怕。
她知道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不是她的幻想,那就是他们之间的情结。他们都
感觉到了这一点:那火热酥痒的性吸引,那可以称之为爱情的感情牵引。他们在知
识层次上非常相配。他们在得克萨斯旅游的同时,更多的时间是在讨论书籍、思想、
艺术和电影。
经过加尔维斯敦的那一夜,她下定决心不再和他做爱。她还想象着要拒绝他、
抗拒他的要求,还要和他争论,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白天,在公共场合下,他
经常搂着她,牵着她的手,抚摸她的头发或者背部,或者给她纯洁的一吻。但是到
了晚上,他们赤身裸体地躺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他从未试图碰她。
尽管他们讨论过很多的话题,但是从不讨论性爱。他们从不讨论他们之间的关
系或者试图定义这种关系。
他们从加尔维斯敦到拉瓦卡港口,再到维多利亚,再到圣·安东尼奥,又向东
回到了休斯敦。旅行期间他们经常一同在餐馆里吃饭,或者手牵手在海边散步。任
何人看到他们两个都会觉得,他们是情人或者是正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他们之间
曾经有过的触电感觉让他们不可能成为普通的朋友,他们不可能回到关系的起点。
在马乔里姨妈的旧房子里,她爱上了他,但是她的爱人在外边这个真实世界里却似
乎并不存在。或者他还是他,只是她找不到回他那里的路了。
不和格雷厄姆做爱是她的决定,但是她很不开心。白天她喜欢他的陪伴,他们
的亲密滋生了一种紧紧的牵引力,一直都没有松掉。她渴望某种她没有拥有的东西,
渴望一种她自己知道并不存在的东西。她总是想起小时候那个愚蠢的想法,一心想
吃玩具房子里的食物。为了开怀一笑,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她很庆幸那是在黑暗
之中,他没有看到她眼里的泪水。
“《两只坏老鼠的故事》,”他说。
“什么? ”
“比阿特丽克斯·波特的小说,你没读过吗? 说的是一群老鼠闯进玩具房里吃
食物的故事。发现不能吃,它们就决定毁掉这些食物。但是更让它们生气的是,玩
具房子壁炉里的火根本烧不掉那些食物。”
“我从未想过要毁掉它们——不愿意那么做。”她急切地说,“我只是想尝一
下。我知道它们不是表面上的那样,不能吃,但我还是忍不住。我总是忍不住想要
水中的月亮。”
“那就是你为什么会写作的原因! ”
“是吗? ”这个意见吓了她一跳。黑暗中他的声音就像是神谕,他说的一切都
是绝对的真理。她说:“如果我拥有了想要的一切,就不会再想写作了? ”
“没有人能拥有一切,至少活着的人是不能的。”
困惑的一个星期,耗尽了感情的一个星期终于结束了。她很高兴回到休斯敦,
那样他们就不用再见面了。但是她意识到,她茫然地进入这个城市,不知道该去哪
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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